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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玄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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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鸡鸣划破寂静的黎明,李清宴揉了揉迷蒙的双眼,伸伸腰,她一夜忧思案子直到寅时正方才迷迷糊糊睡下,还是靠在床围坐着睡着的,只是身前自己随手拉了一床被子盖着。
她起身理了理衣着,又将林知梧的床整理好,才注意到原来林知梧的床硬的如一块大石头,根本不似一个朝廷重臣,四朝勋贵之家该睡的床,甚至还不如自己住处的柔软。
李清宴轻叹一声,刚要推门去寻林知梧,便有婢女端了面盆与洗漱之物进屋,“请姑娘盥漱。”
李清宴从未被人侍候过,她愣了愣,她以为这些人是平日侍候林知梧的,转念一想又不可能,一个能睡那般硬床之人,又怎会需要女婢侍奉盥漱,其中一名婢女看出她面上疑惑,微笑道:“姑娘不必惊慌,奴婢等几人平日里是侍奉谢姑娘的,是今早侯爷令奴婢几人侍候姑娘。”
李清宴恍然,这府上也只有谢微澜处需要女婢侍奉,她微微点头,问道:“侯爷呢?”
那几名婢女相互看了一眼,道:“侯爷此刻尚在书房。”
李清宴令几人将东西放下,便让人退了出去,她连忙盥漱完便快步走向书房,侯府她来了几次,昨晚又有靖明带过路,故而侯府虽大,却也熟悉了不少,一路之上,府内侍从更是对她礼遇有加,仿佛她是这侯府女主人一般,令她颇为奇怪却也未多想。
她轻敲书房木门,里面传出林知梧的声音,她推开门便见着林知梧手中捧着一份公文,笔下还在写着什么。
林知梧抬眼便看到李清宴轻盈的身影,柔和一笑,便又低下头批阅着公文。
“昨夜休息如何?”
李清宴愣了一下,盈盈一笑道:“还好。”她并未提及林知梧那如石板一般硬的床,只是静静坐到林知梧的身旁,拿起昨夜送来的卷宗,道:“胡公子昨夜暂居在典狱司,不知公子作何打算?”
林知梧放下手中朱笔,抬头看向前方,“先晾着他,昨日宫中宴上,他哪般举动太过反常,要说当年案子令他担惊受怕,才做出那般疯癫之举,可他竟然直扑我而来,却未向他身边的胡侍郎,他的亲生父亲求救,着实令人费解。”他顿了顿接道:“剑卿留下的那封信笺,他虽名列其上,但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李清宴轻轻捏着柔软的下颌,道:“确实如此,胡公子好似故意找上侯爷,我虽已对他生疑,可其中内情难以琢磨,更无证据。”她双眸眼瞳一转,又道:“公子,我还想再问问那三名婢女。”
林知梧点点头,起身拉着她便出了书房,又令人将那三名婢女带到院中,三名婢女并未押在典狱司,李清宴担心会出意外,便让她们与侯府下人们暂居了一夜。
那三名婢女被带上时,已是满面泪痕,眼神中尽是疲惫,惊怕,面色已有些发白。
李清宴见此在林知梧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林知梧便令人端了梳洗之物,让那三人盥漱,有令人上了早膳,令她们好生吃了,那三人不明所以,心中不免忐忑,但又不敢多言,只得照做。
李清宴在一旁道:“尔等不必惊怕,侯爷与我不会为难三位,只是想请三位帮侯爷与我一个忙。”
林知梧点头道:“本侯可以答应你们,此间事了会安然送你们回宫,亦不会令宫中为难你们。”
其中一名女婢咽了咽口中食物,怯怯道:“侯爷与姑娘尽管吩咐,奴婢们不敢违逆。”
李清宴温暖一笑道:“先说说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方才那名女婢低头道:“奴婢们乃明镜湖的宫人,奴婢叫竹溪,”她又指着右边的女婢道:“她叫梅雨。”左边的女婢则叫“桃澜”。
李清宴点了点头,与林知梧对视一眼后,又道:“我想请三位帮一个忙,便是将昨日宫中御宴上,三位斟茶倒水时的情景重现一边。”
竹溪三人连忙点头,此半生没有比昨日之事令她们记得最清的了。
林知梧不知李清宴意欲何为,只在一旁看着她,李清宴继续道:“你三人分别扮演侯爷、延宁郡王世子与胡家公子,”她回身看了一眼林知梧又道:“我与侯爷则扮演那日的你们。”说着又令侍从们准备好三张桌案与茶具,在院中摆放成与宫中御宴中相似的布局,令那竹溪三人按身份落座。
李清宴笑着招呼林知梧道:“还请侯爷今日也扮演一下婢女,与清宴一同为她们三人斟茶。”
林知梧虽不明所以,却也极为配合,他知道李清宴此举定有深意,可竹溪三人却正襟危坐,显得颇为紧张,特别是听到林知梧要给她们斟茶,更是有些坐立不安。
李清宴又安抚她们道:“你们今日就把自己当成那勋贵高官,不必惊怕,若得了线索,侯爷与你们斟茶也是值得了,是吧侯爷。”
林知梧重重点头,道:“今日若是得了线索,本侯重赏!”
竹溪三人闻言稍稍安下心来,李清宴便与林知梧一同按照昨日宫宴上的情景行动起来。
依照竹溪三人的描述,她三人本就是在宫中修习茶艺,故而由她们三人负责为宾客奉茶,因姜明禅生了口疮,不能饮酒,故而她们是第一个给姜明禅斟茶,杯子与杯中茶叶都是当场准备,而壶中盛装的乃是烧热的白水,当面冲泡,而她们三人又是同行,绝无可能有一人在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投毒。
李清宴与林知梧依照描述表演,第二杯便是斟给林知梧的,那时是李清宴以宴上玩笑给林知梧免了酒,故而林知梧这杯茶其实并非早有准备,最后便是胡家公子的第三杯茶。
直到这里,李清宴都未发现其中有任何破绽,更为发现凶手有任何下毒的机会,除非是竹溪三人联手下毒,可这并不像,她们三人久居宫中,亦与姜明禅无任何瓜葛,接着又按竹溪三人的描述继续表演。
开宴之后,姜笃娴与群臣共饮了三杯酒,而林知梧、姜明禅和胡卿骅则就饮了一杯茶,就在第三杯酒饮尽,群臣落座时,竹溪三人便上前给林知梧的杯中添满了水,这时胡卿骅便又令她们给自己的杯子也添了水,未过多时,姜明禅才令她们添水,而姜明禅毒发便是在这次添水之后。
林知梧和李清宴依照竹溪所述,做完了一整套流程,林知梧看着满面愁容的李清宴问道:“可有发现?”
李清宴道:“昨日已验了毒,侯爷杯中茶水并无毒,而壶种之水却是有毒,故而这毒是在竹溪她们与侯爷添水之后被人投下的,疑点便在这里,毒是如何投进茶水中的。”
“会不会毒本就在茶杯上呢?”
李清宴摇了摇头:“不会,如果毒只在杯上,那壶中之水便不会有毒。”她站在原地,缓缓闭上双目,静静的在心中重复着方才的情景,忽然,她猛地睁开双眼,她看向方才扮演胡卿骅的桃澜,“我适才添水时,你为何端起了杯子,杯沿都贴到了壶嘴?”
桃澜有些怯懦道:“当时那胡家公子便是这般做的。”
林知梧上前疑惑道:“此举如何不妥?”
李清宴拧眉道:“壶中水皆是热烫的,端起杯子接那热水,岂非会烫着手?且他是胡侍郎的公子,虽尚无功名在身,可再如何也比竹溪三人身份高得多,何必端起杯子相迎,且杯子贴着壶嘴那般近,”
言罢她便将昨日带回的那壶茶水拿起,又令人取了一个大碗,将那壶中剩余之水尽数倒进碗中,她眉头紧锁盯着碗中的茶水,那碗有毒的茶水上还漂着一些细碎的茶叶。
“你们方才说,壶中本是烧的热烫的白水?”
竹溪三人连忙点头道:“茶定是要新沏的,故而壶中是热烫的白水,当着宾客的面沏茶。”
李清宴指着碗中毒水上的那些细碎的茶叶末道:“既是白水,那这些茶末是如何来的。”
林知梧也看到了那些茶末,他亦颇为震惊,壶中本是白水,这茶末又是如何进入壶中的?那毒想必亦与这些茶末有关。
竹溪三人慌忙摇头直称不知,李清宴道:“且这些茶末应是在与侯爷二次添水后才进入的,否则侯爷的茶水中也应有毒了。”
“来人!”林知梧朗声唤道:“准备一壶热烫的白水与几盏茶杯,不要放茶叶,只放茶末。”
李清宴与林知梧对视一眼,这正是她想做的,侍从很快便将所需之物备好,而李清宴则提起满是热水的茶壶贴近盛装这茶末的茶杯,冒着热气的白水从壶嘴中缓缓流入杯中,李清宴仔细的观察者壶与杯,而后她看到了一个极为奇妙的景象。
杯中的茶末竟有些循着壶嘴与茶杯间的热水流,逆流而上进了壶嘴中!
李清宴被自己眼前的奇妙景象惊住,常言道水往低处流,可方才那景象,水竟然往壶嘴中回流,可这并非是如她那般对茶杯施加内力所致,茶杯只是静静的放在桌案上,只是与壶嘴与热水流贴的很近罢了。
林知梧看着李清宴满目的震惊,便自己照着李清宴的方式做了一遍,他亦惊在当场,昨日李清宴以内力实现了酒往壶中回流的景象,可今日并无任何力道加持,却出现了这般水往高处流的奇景!
李清宴笑看着林知梧,兴奋的抓起他的手便道:“侯爷!这便是凶手投毒的秘密!”
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她的眼眸如一片星海,灿烂生辉,凶手投毒的手段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她已有百倍信心确定凶手是何人,可他为何要杀人?!
“侯爷,只怕我们需得去一趟胡侍郎的府上。”
“那边去。”
林知梧命人将那三名婢女带下,李清宴又将证物收好,便一同出了门,临近新年,便是皇城内,也愈发热闹,各处已开始张灯结彩,可他二人心中却心事重重。
两顶软轿落在胡府门前,随行的靖明将拜帖递上,胡府门房看了一眼慌忙进府禀报,未多时胡炬便躬身迎出,李清宴看着胡炬的面庞,只觉他无了昨日宴上那般神采,双目无神,鬓边仿佛多了不少白发,面上虽带着笑,可却疲惫的很。
胡炬将林知梧与李清宴让进府门,对于李清宴他知之不多,只是昨日宴上知道她是六扇门中人,竟还是朔州大捷的有功之人,林知梧对她亦颇为礼遇,故而自己亦不敢怠慢,更何况自己的儿子如今还在典狱司。
他走在二人身侧,声音有些结巴的问道:“不知犬子。。。犬子如今可好,可有说些什么。”
李清宴闻言盈盈一笑,道:“胡大人可放心,令郎如今暂居典狱司,并非羁押在大牢之中,只是令郎当下情绪颇不稳定,故而还未问话。”
胡炬听罢心中舒了一口气,陪笑道:“多谢侯爷与李令史照拂犬子。”
李清宴并不接话,只道:“胡大人可否带侯爷与下官去看看令郎所居之处?”
胡炬闻言慌忙点头,随即便头前带路,林知梧此刻开口道:“不知胡大人昨夜归府后,有未对令郎房间‘收拾’一番。”他问出此言便是觉着昨晚应先将胡府给围了才对,如今才来怕是已晚了。
胡炬听了心头猛跳,他昨夜却是想将胡卿骅的书房与暖阁仔细搜查一边,看看是否有不当之物抓紧处理,可他还未去,自己的夫人却因儿子被带去了典狱司,急火攻心晕倒了,他便一直在照顾着,顾不上再去了。
此刻他只得颤巍巍答道:“未曾,昨夜贱内身体抱恙,下官一直在床前照料。”
林李二人对视一眼心下便知情况。胡卿骅的书房与暖阁连在一起,林知梧与李清宴走进房内,便见着房内四处挂着道教的几位祖师天师的神像,书案后还供奉着三清的神龛,便是连书案尚亦多是各种道教经典,太极与八卦的图案更是在房内随处可见,房间内更是弥漫着香烛的味道。
“令郎信奉道教?”李清宴有些被眼前的场面惊住,便问道。
胡炬拱手道:“犬子自两年前便开始信奉这些,我与他母亲觉着这些若能使他心思沉定也是好事,便也未曾拦阻。”
李清宴微微点头,又问道:“令郎常去哪处道观修行?”
胡炬想了想便答:“城北的龙门观,每逢初一,十五,他便会与宝国公世子一同前往祭拜。”
“最近可有前去?”
胡炬若有所思,忽而道:“临近除夕,去的也较为频繁,他只说是为了替我于他母亲祈福。”
李清宴听着胡炬回话,在屋内踱步,随后她便注意到那供奉三清的神龛前点的蜡烛,她走到跟前,拿起还未点燃的新蜡细细观瞧,却见蜡烛上还雕刻着夜明坊的字样,她递给林知梧观瞧,又开口问道:“胡大人,贵府上所用的蜡烛是否均来自京城的夜明坊?”
胡炬稍加思索,便点头应是。
“下官观令郎这屋内所用宝蜡虽亦是夜明坊之物,可却比寻常蜡烛要长些。”
胡炬答道:“这是犬子从龙门观求得的,他说祭拜三清,那普通宝蜡怎比得道门求来的宝蜡,故而他时常花银钱从龙门观求得香烛宝钱。”
李清宴微微点头,秀美微蹙,顺手拿起了书案上一本书册,里面记述了一些道教入门的内容,李清宴随手翻了翻,却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她盯着那页书册上所绘的图画,那页绘的是修行时所掐的子午诀的手势,她模仿着那书页上所绘的动作,忽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忙将林知梧叫到了一旁,将那子午诀递给林知梧,低声问道:“侯爷对此手势可还有印象?”
林知梧稍作思索,便道:“我记得那朱紫的尸身,他的一只手便如这图中所示一般,那时我只当是兰花指。”
李清宴点头,道:“那时我与侯爷想法相同,如今看来,那朱世子临死前是想已此诀暗示凶手,清宴还记得,朱世子的右手拇指是掐在午位上。”
林知梧双臂抱在前胸,捏着冷峻的下颌,低声沉吟,“难道他是以道家指诀暗指害他之人乃是胡卿骅?”随后他又接道:“午者,马也,胡卿骅的名字中恰与马有关。”
李清宴没有接话,林知梧所言,她亦已想到,只是她还有未想通之处。
胡炬远远的看着林李二人低声说话,却也听不到说些什么,心焦如焚,生怕他二人在屋内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李清宴一边思索一边细细查看着整座房间,除了随处可见的道门图案与图画,暖阁的床的两旁还分别放着一座花盆,其中各栽种着一株近一人高的小树,树干已有茶碗口粗细,只是那两棵小树已枯死了。
林知梧招呼胡炬问道:“令郎平日还喜好花草?”
胡炬见林知梧唤自己慌忙上前陪笑道:“这两株树乃是犬子今年七八月近炎夏时从外面买回的,他只说放在屋内阴凉,可入了晚秋,竟渐渐枯死了。”
李清宴若有所思道:“这两棵死树能否令侯爷与我带回?”
胡炬哪敢推辞,慌忙应下,又令下人将那两棵枯死的树送至镇武侯府。
林知梧此刻开口道:“本侯听说令郎要参加二月的春闱?”
胡炬点头称是,林知梧冷笑一声道:“春闱的主考至今未定,本侯还听说陛下属意延宁郡王。”
李清宴听的明白,她才想到也许这才是宫宴前胡卿骅对姜明禅那般谄媚的原因,她静静的思索着,林知梧此刻又开口问道:
“胡大人当真不知昨日令郎在宫宴之中所呼喊的究竟时何事?”
胡炬身形一震,可多年的官场经验又令他即刻稳住了身形,颤声道:“下官却不知情。”胡炬此刻还以为林知梧不知当年案情,林知梧却接道:“吏部尚书的位子虚悬了半年之久,这位子本应由你接替,可本侯听说中书台迟迟未决,乃是因为长公主殿下与延宁郡王争执不下,双方各执一词,胡大人不想知道长公主为何不允你接任吗?”
胡炬的冷汗已湿透了脊背,所幸他正面对着林知梧,他躬身道:“想必长公主殿下又更好的人选吧。”
林知梧闻言朗声大笑,倒也并不多言,只是看向李清宴道:“我们先回府,此处可先令人封了、”
李清宴环顾周遭,点点头,便向胡炬告辞。二人出了胡府大门,却并未上轿,只令轿夫在身后十丈处跟着,而他二人边走边谈。
“这老狐狸当真嘴硬的很。”林知梧无奈笑道。
李清宴面色凝重道:“侯爷方才那般言语试探,分明已在提醒他老实交代,可他还在扛着。”
林知梧叹了一声道:“他只怕还想着当年的案子还有姜麟瑞能替他顶着吧。”他顿了顿道:“如今可能将胡卿骅定罪?”
李清宴听到此处正色道:“若说证据,姜世子之死定是他所为无勿,若我所料不错,那两棵树便是箭毒木,适才我细细查看了那两棵树,树苷皆有刀割的痕迹,想必是胡卿骅割取树汁留下的,有此物证不怕他不招供。”说到此处,她忽然停下,眉头皱的更紧。
林知梧瞧出异样,又问道:“怎得?”
李清宴道:“可他为何要毒害姜明禅?二月春闱临近,他那般巴结与姜明禅,不就是因为陛下属意郡王为主考,为了春闱时能有个好排名。”
林知梧轻抚她的背道:“这不难,下了典狱司大牢审一审便知了。”
李清宴摇头道:“侯爷不可,办案讲求证据,不可乱用重刑。”她接道:“还有,清宴注意到那两棵树树干上的割痕与朱世子尸身的致命刀痕极为相近,想必是同一把利刃,可这把利刃如今在何处却不得而知,若是胡卿骅杀了朱紫,他又是如何从一个门窗紧闭的房间中消失的?他又为何去杀朱紫,明明头天白日里还一同前往龙门观拜祭。”
凶犯虽已明确,可李清宴心中的问题与疑惑却越来越多,她有太多问题想不通,“侯爷我们快些回府,那些卷宗尚未看过。”
林知梧点头:“也是时候见一见胡家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