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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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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宴由谢星玄家至侯府时,林知梧还尚未归府,府上侍从便将她带到了林知梧的书房,李清宴只觉不妥,书房乃林知梧平日理政办公之处,定然机要众多,她如何能涉足,侍从笑道:“侯爷交代过,若姑娘来时他不在府上,便使姑娘于书房等候。”说完,那侍从便退了出去。
李清宴只好打量起林知梧的书房,林知梧少年统兵,可他的书房倒像与那些翰林学士一般,儒雅淡泊,点点墨香与檀香缠绕交织,令她心静如水,若不是那案台上架着的一柄漆黑刀鞘的横刀与临时小憩的榻上铺满半边的兵书战策,无人会觉着这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的书房。
她坐在那有些简陋的榻上,只觉有些不适,她掀开铺在榻上的褥子,眼前一幕令她目瞪口呆,原来这床榻竟是一本本兵书堆成的!她慌忙整理好床榻,又走到书案旁,书案上静静的躺着一副画,落款正是林知梧,画中是一位顶盔贯甲,黑袍红铠,提枪纵马的女将军,那女将英姿飒飒,眉眼间英气逼人,李清宴只觉颇为熟悉,好似在哪见过,忽然她扶额轻笑,方才认出画中女子正是她自己,那一身盔甲正是她在朔州守城时穿过的。
李清宴看着画中自己,忽而兴起,便提起笔架上的一只小毫,膏墨掭笔,在画中右上提了几字:
“霜矛雪剑照惊鸿,铁血红缨代胭脂。”
笔锋遒劲有力,却又不失女儿家的柔美。此言虽有些自夸之意,她却觉着颇为满意,心境大好,之前的倦意亦一扫而空。
正当她翻阅着书案上的大齐律令时,林知梧推门而入,月光在他挺拔的身姿上流淌,身后还跟着两名侍从,他看到李清宴并未觉着惊奇,一进府门便有家仆告诉了他。
李清宴正看得入神,忽见林知梧走了进来,竟有些手足无措,又见身后跟随之人手中捧着一大摞奏疏便知他又领了许多公务。
林知梧令人将奏疏放下便退下,而后他走到李清宴身旁,看到她手中的大气律令,忍俊不禁道:“我这书房那么多书,可你还是偏偏在看这大齐律令?”
李清宴鬼使神差的回道:“圣人曾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此言出口她才觉着不妥,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林知梧接下她手中书卷,无奈笑道:“本侯恰对这大齐律法有些不通之处,还请李大人指教。”
李清宴闻言脸色微红一片,便瞪了林知梧一眼,林知梧微笑着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画卷,一眼便看到了李清宴方才留下的笔墨,心中颇为惊喜,便道:“是你提的?”
李清宴点了点头,有些羞赧道:“清宴未曾学得多少文墨,一时兴起。”
林知梧拉过她的手道,轻轻揉搓:“提的甚好,此画本就是为清宴你而画,画中人提画中诗,甚妙。”
李清宴低着头,又看到方才那一摞奏疏,抬眼问道:“公子公务繁多,今又领了这般多的奏疏回来。”
林知梧闻言顺手拿起一本奏疏递到李清宴面前,示意她打开看看,李清宴惊觉惶恐道:“奏疏所写定是朝廷机要,清宴如何能看?”
林知梧笑道:“无妨,并非机要之事,相反,看了这些奏疏,你当对每日朝堂上高谈阔论,治国平天下的朝官有一个新的认识。”
李清宴狐疑的看了一眼林知梧,接过奏疏,刚看到第二句,她便觉着自己心中的怒火快抑制不住了,若非奏疏,此刻已被自己化为齑粉了、
“公子为大齐立下那么多汗马功劳,朔州城下更是力挽狂澜,这些朝官竟当真因公子几句自污之言如此毁谤公子,实在令人激愤!”说着她一掌拍在书案前的椅背上,“哗”那椅子已四分五裂,而四个椅腿笔直而立,深深插入地板半指地深度。
李清宴未想自己只是发泄胸中愤懑地一拍竟失了力道,门外的护从闻听屋内响动慌忙冲了进来,而李清宴有些尴尬地看着闯入的护卫,而那俩护卫亦被李清宴的掌力惊到,看了一眼林知梧已有些黑的脸,又慌慌张张的退了出去。
林知梧笑着摇了摇头,揽过李清宴道:“莫为这些愤懑。”李清宴心中却还是不平,她恨不得此时便带着枪匣杀到那些朝官家里,指着他们问个明白。
“可他们如此诬陷公子!”
林知梧笑道:“我父亲与我早年北境掌兵时,朝中弹劾我林家的奏疏如雪片一般,我若是都放在心上,岂非早就气死了,陛下虽对手握四朝兵权的林家有些忌惮,却也并非是黑白不明的昏聩之君,否则这些奏疏也不会由我带回府上。”
李清宴听了此话更是对林知梧和镇武侯的处境忧心,陛下当下能不偏听偏信,可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她也懂,林知梧看着她面上从愤怒到忧心,心疼的表情,轻抚她的背道:“不必过于忧思,我自有分寸。”
李清宴微微点头,努力平息着心中郁结,未多时便又有侍从将晚膳送了进来,李清宴虽已在谢星玄家吃了饭食,却也陪着林知梧为他夹菜,“公子如今身子虽无大碍,可还需好好养着,切勿过于劳碌,吃饭亦需慢些,切勿着急。”她本想将在谢星玄家所探之事说出,但见他已奔波忙碌了一整日,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还有一事竟险些忘了,”林知梧顿了顿道:“过几日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按往年规矩,陛下会于宫中赐宴,在京三品以上的勋贵朝臣皆要携家眷子女入宫同乐,今日入宫,陛下与我说起此事,长公主殿下亦在旁,言语间便是想见一见朔州城外单枪匹马闯出北蛮包围的奇女子,欲令我届时带你入宫。”
临近年末,各家衙门都闲了下来,林知梧却依然忙碌的很,越是临近岁末新春,越是要加强京城卫戍,小心防范,故而他这两日大多都在军营,一方面敦促京畿巡防,一方面亦是为营中不得归家的士兵过好新年做些准备,李清宴暂无六扇门的差事,却也依然忙碌着案子,林知梧从侯府调了些人手协助她,可自宝国公世子被害那日已过两日,案子毫无进展,凶手亦未在作案,愈是临近除夕,李清宴愈发心焦,顺承帝降了旨意,令典狱司务必于除夕前破案,确保京城百姓安稳过年。
虽临近新春,宝国公府上下却一片白素,朱紫的尸体已入了义庄,朱玉珲这几日亦未上朝,夫人丧子之痛难愈,一直卧病在床,衙门的差役一直守在府上,李清宴今日再次站在朱世子被害的房间,门窗紧闭的暖阁,凭空消失的凶手,她背手立在暖阁中央,紧闭双目,她努力的在脑海中思索着朱紫被害当晚的情景,窗台上的那烛台令她颇为在意。
她将那烛台取下,烛台上的蜡烛亦只剩小指长,烛台被她放在暖阁中的圆桌上,那桌上正有一圈蜡烛燃烧滴落的蜡油,她将烛台的底部放进那一小圈早已凝固的蜡油,恰好契合,严丝合缝。
李清宴见此微微点头,眉角微扬,她的脑海如奔腾的水流拍打着水车,仿佛置身朱紫被害当晚,她好像看到了有人将朱紫割喉,而后把那烛台当到了窗前,而后。她忽然睁眼,盯着那扇从里侧闩住的窗子,她的经验告诉她,凶手定是从那扇窗子逃离了现场,而那已燃烧大半的蜡烛正是整个密室的关键所在,她走到窗前,细细凝视着窗子,前两日她已看过,窗台与窗框上并未留下脚印,丝线等痕迹,那扇窗子就那样静静的关闭着,一条三寸长的铁片躺在格扇之间,与门闩左右拉动不同,它是直接放置在格扇窗鼻间以阻碍开窗。
她将那铁片取下,而后推开窗子,正当她推窗时,却发现两扇格扇中间缝隙一直到顶部有一条经过烛焰灼烤过的炭色痕迹,忽而她端起烛台,将那仅剩的小半截蜡烛取下,又令人从宝国公府取了一根新的放在上面,然后她点燃了那根新的蜡烛,将烛台放在两扇格窗中央,却发现蜡烛的烛火根本无法灼烤到格窗顶部那般高的位置,还差三寸有余。
李清宴嘴角微扬,双眉轻舒,颇为满意的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她知道京城世家贵族所用蜡烛皆出自夜明坊,独特的制蜡工艺与秘方,深得世家官宦的青睐,便是皇宫大内亦有夜明坊的蜡烛,传言夜明坊的蜡烛烛火更明,令人身处房中更加舒适静心,而这般长的蜡烛并不多见,而它的底部正有夜明轩的字样。
思及此处,李清宴便疾步出了宝国公府,直奔了夜明轩,当她将那小半截蜡烛拿给夜明轩掌柜看时,那掌柜一眼便认出是自家的,还颇为高兴的向李清宴介绍着他们坊中的各式蜡烛。
“不知客官需要何种宝蜡。”
李清宴思索了片刻,伸手比了一个长度,问道:“不知坊中可有这般长的玉烛。”
掌柜面上带笑道:“有的有的,不知客官来自哪处道观,需采买多少?”
“道观?”李清宴颇为不解,“道观会使用这般长的蜡烛?”
掌柜笑道:“小老儿观客官乃女子,还以为是位坤道。”他转身令人拿了一根蜡烛,道:“这般长的宝蜡一般是京城各处佛寺道观才会采买使用。”
李清宴微微点头,又道:“那这几日可有不是出家人的前来购置。”
掌柜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道:“未曾。”
“那掌柜可否将哪些佛寺道观采买告知在下?”说着李清宴从袖中掏出一小块银锭放在掌柜手中。
那掌柜见了银子,面上笑得愈发灿烂,道:“姑娘稍待,小老儿且令人写下来。”李清宴点了点头,未多时,掌柜便拿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笺递给李清宴,李清宴拱手称谢,随后便转身离去。
李清宴将纸笺捏在手中,看着眼前几位侯府侍从道:“还请各位大哥帮小女一个忙。”那几名侍从见李清宴待他们如此恭谨,忙道:“姑娘不必如此,侯爷交代了,有事但凭姑娘吩咐。”
李清宴点了点头,将纸笺递到他们眼前道:“多谢各位,还请各位大哥依照这些佛寺道观,去问一问近日有无失了或者向香客赠与寺中或观中夜明轩所制的宝烛。”她顿了顿道:“晚些时候于侯府会合。”
那几人接过纸笺商讨片刻后,便分头而去,而李清宴则又返回了宝国公府,那截蜡烛并非国公府所用,定是凶手带进府中的,凶手如非府上人,那能堂而皇之的在府上出入而不惹人瞩目之人,除了武功高强的高手,便是相熟之人了。
李清宴奔波一日,傍晚间到镇武侯府时,却被谢微澜一把拉进了自己的闺房。
“妹妹可是明日便要随侯爷入宫?”谢微澜笑问。
李清宴茫然的点了点头,那晚在林知梧的书房,李清宴刚听闻陛下与长公主要见她,欲令林知梧带她入宫,心中还颇为惊惧害怕,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见到那位大齐万万人之上的君王,她只觉自己不过贫苦出身,有幸遇到了李芷湄,而后又入了公门,这几年办了些案子,与那些世家官宦,知书达理的大小姐相比,她根本不值一提,可林知梧却告诉她,这世间能单枪独骑立于危城之下而一往无前的女子又有几人,能在北蛮数万大军间左冲右杀如入无人之境的女子又有几人。
“姐姐此问是何意?”李清宴不解问道,这两日苦思案子,入宫之事已抛诸脑后了。
谢微澜拉起她的手到床榻旁坐下,笑道:“你整日忙着差事,怕是都把此事忘了,你且看那是何物?”
李清宴的目光顺着谢微澜手指之处便见着一件颇为华美的锦绣衣裙,烛火相映下,熠熠生辉,更胜霞光万道。
“这是?”
谢微澜笑道:“傻妹妹,明天白日里你便要随侯爷入宫面圣,难道还一身玄素衣着?再说宫中赐宴,少不得见着京城里那些贵妇小姐的,妹妹虽生的清雅貌美,英姿飒飒,布衣亦难掩风姿,可难免让她们看了笑话,故而姐姐便问了侯爷,给妹妹定制了这件衣裳,你快试试,看看可还合身。”
李清宴有些发懵,她看着谢微澜满眼期待,心底像是被揉了一下,眼角泛出热泪,自义母与师父过世,便再也未曾有人替她考虑过,她紧紧握住谢微澜的手,低声道了一声:“谢谢姐姐。”言语涩然。
谢微澜嬉笑着催促她快些换上,李清宴长长的呼了一口气,起身走到那件衣裙前,素手轻触,只觉柔软顺滑,转进里间未多时便换了出来,平日里玄衣素服惯了,此刻还颇有些不自在,可一直凝视着她的谢微澜却瞪大了双眼,有些呆住了。
“姐姐,如何?”李清宴面带霞色,朱唇微起,本就清雅粉嫩的双颊,不施脂粉此刻却也极为明媚动人,见谢微澜只是盯着自己,未曾答话,便又道:“姐姐?”
谢微澜回过神来,笑道:“我就说这身衣裳只有妹妹能穿出它的美,侯爷若是见了,怕是要将妹妹藏起来不让旁人看了才好。”
此言一出,李清宴更是羞赧低下头,“姐姐何苦取笑我?”
谢微澜笑道:“哪有取笑,明日着此入宫,那些内命妇与小姐们怕是该当场自惭,跳了那后花园的明镜池。”她围着李清宴转了几圈,不停的上下打量,口中更是啧啧称妙。
突然,门外谢微澜的女婢道:“李大人,靖明他们回来了,说有要事要向您禀告。”
靖明正是白日里随李清宴办差的侯府侍从,李清宴闻言慌忙应承,又赶忙将衣服换了回来,靖明等人所言有要事,便是今日令他们查访京中寺庙道观有了消息。
李清宴整理好衣着,便出了房门,谢微澜亦跟了出来,不就便见那几人在院中候着自己,赶忙上前拱手道:“几位大哥可是得了线索?”
靖明几人躬身便拜道:“拜见姑娘,姑娘白日里所交代之事小人等业已探明。”
谢微澜令几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慢说,又令人上了茶,李清宴则双眸发亮,如灿烂银星,眉眼舒展,有些欣然道:“如何?”
靖明顿了顿道:“小人们探遍了京城周围的几处寺庙与道观,打听到只有一处城北的玄虚观前些时日失了一根宝蜡,不过观中并未在意,也就并未如何查找。”
李清宴如玉的手指缓缓轻敲桌面,口中喃喃,又问道:“可知是何时丢失的?”
靖明接过茶水道:“观中道长所言,乃是腊月十八。”
谢微澜惊道:“便是那朱世子被害的前一日!”
李清宴点头,沉声道:“亦是侯爷大开典狱司,为民伸冤之日。”忽而她想起一事,便又转身看向谢微澜道:“姐姐明日能否托沈副指挥使帮一个忙?”
谢微澜笑道:“不必如此,需做何事可直说,他不敢不应!或者你直接拿着我的腰牌去校事司找他,亦省得麻烦。”
李清宴淡淡一笑,凑到谢微澜耳畔低声说了几个名字,而后道:“明日姐姐可托沈副指挥使帮忙调一下这几位朝官和他们家人的卷宗,还有就是查一下他们或他们的家人腊月十八可有人去了城北玄虚观,校事司手眼通天,应非难事。”
谢微澜有些震惊,问道:“你怎知就该查这几人?”
李清宴笑得有些诡异道:“其实只有一人,只是还无确切证据,尚不能如何。”说到此处,林知梧与沈剑卿从外走来,众人起身行礼,林知梧看了一眼靖明几人,道:“尔等先退下吧。”
李清宴慌拦阻道:“这几位大哥今日奔波劳苦,帮了不少忙,还请侯爷。。。。。。嗯。。。”她想请林知梧体恤一下这几位今日替她来回奔波的侍从,却又不知该不该说,如何去说。
林知梧见状心中了然,笑道:“你们几个明日去账房领赏,退下吧。”
靖明几人面露欣喜,慌得躬身:“谢侯爷!”
林知梧闻言背身站到李清宴身旁道:“你们该谢之人不是本侯。”那几人已在侯府多年,都是机灵的主儿,见此便又忙像李清宴施礼道:“多谢李姑娘!”
李清宴亦是高兴,林知梧道:“你本就在令他们替我办案,赏他们亦是应该,都是从小便在侯府的,你若觉着他们还算得力,便让他们几个跟着你办差,学些东西。”
李清宴点了点头,轻声应了好,倒不是觉着自己能教他们些什么,只是带他们办差,多些办案经验,也算是帮林知梧培养些可用之人。
谢微澜见此便将沈剑卿拉到一旁,默默退了下去,林知梧拉着李清宴坐下:“这两日营中军务繁忙,案子之事辛苦你了。”
李清宴摇头看着林知梧握着自己的手道:“这本是应当做的,早已习惯了,称不上辛苦,只要能帮到公子,清宴便感欣慰了。”说着她便把这两日的发现和线索尽数说与林知梧,林知梧手中转着茶杯,沉思片刻,道:“你有需要查的可告知剑卿,校事司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李清宴点头,她本也如此打算,而后她又道:“凶手若当真以报当年丫儿之仇杀人,那下个目标便显而易见了,还请公子加派人手,盯住延宁郡王与吏部侍郎的府院及那两人。”她顿了顿道:“只是这几日都未曾再有行动,不知又在等什么。”
林知梧伸手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柔和的沉声道:“已忙了两日,此刻便不必再想了,明日白天便要带你入宫面圣,今晚当好生休息。”
李清宴微微点头,道:“公子亦在军中忙了几日,亦该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