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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鸣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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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扫尘日。
日出之时,典狱司紧闭的衙门前便已站满了前来伸冤告状的百姓,京兆尹与刑部的主事官员亦在门前候着,校事司卫使分列两旁,门前正中则是沈剑卿,他怀中抱剑凝视着石阶下的众人,未发一言。
三日前,林知梧便令沈剑卿于京城各处贴出文告,凡家中有冤屈不平者,无分老幼贵贱皆可于今日向典狱司递交呈状,而后逐一处置,绝无偏私。此文告一出,京中百姓无不称赞,便是京郊附近各县百姓亦连夜赶往京城,只盼新上任的掌狱达人能为自己平冤昭雪。这两日便是京中代笔先生都忙的不可开交,许多只字不识的贫苦人家皆需旁人代写呈状,为此,林知梧下令:当今陛下念臣民劳苦,凡替穷苦人家代写呈状,一律不得收受银钱,所需费用皆由朝廷承担,此令一出,京中百姓更是无不感念顺承帝恩德,新任掌狱大人更是被京中百姓誉为青天。
人群吵杂,而李清宴还在休沐,故而今日亦有闲暇,便想着来典狱司看看如今京中口口相传的“青天大老爷”林知梧。初闻此名,还是两日前她与林知梧一同拜祭义父义母,一同归府的路上,路过一处卖豆花炸春卷的小摊,李清宴得了意趣,便执意要林知梧陪自己一同享用,见一旁字画摊挤满了人,还有位衣衫褴褛的妇人哭求着那卖字画的先生帮自己写一份呈状,李清宴便心中好奇,问了一句这是怎得了,平日里也未曾见过代笔先生的生意这般红火,卖豆花的小贩轻叹了一声,在一旁道:“听闻镇武侯被圣上召回了京,掌了典狱司,归京之日还当街打了纵马伤人的宝国公世子。”听到此处,李清宴林知梧对视了一眼,李清宴噗嗤一笑,低声道:“不曾想北城之事竟已传到了南城。”
那小贩翻炸着锅中的春卷,又道:“那世子恶名已久,得知此事,京中百姓无不敬服侯爷,又听闻圣上下了旨意,令侯爷清点冤案,为百姓伸冤,我等小民更是感念圣上恩德,故而请代笔先生代写呈状的人愈发多了。”
李清宴微微点头,林知梧所为定然是好事,她夹了一块春卷放进林知梧碗里,笑道:“那侯爷此番当是为百姓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此话是说与小贩听的,她却笑看着林知梧低声道:“这碗豆花,便是清宴代京中百姓谢公子的。”林知梧闻言,无奈一笑,微微摇头,轻轻抚起李清宴垂下的发丝。
而小贩只听得前句,便笑道:“客官说的太对了,侯爷当真是我等小民的青天大老爷。”
此言一出,林知梧一愣,手中汤勺一滞,为将为帅多年,属下赞他运筹帷幄,百战百胜,敌人恨他老谋深算,诡计多端;皇帝忌他亦重他,百官畏他又敬他,却从不知百姓如何看他,他是大齐的英雄,顺承帝的兵锋,如今成了百姓心中的“青天”。
林知梧有些动容,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是他一生所愿,若说放下帅印,奉旨回京那日心中的那点不甘,此刻便也消弭了。
李清宴见此,冲小贩道:“镇武侯定不负青天之名。”言罢,她笑看着林知梧,手紧紧的握了一下。
“不负青天之名”,李清宴暗念着这句话,此刻她正坐在典狱司大照壁旁的茶肆,看着大门缓缓打开,而林知梧紫衣蟒袍,腰横玉带,迈步缓缓走出。这还是她初次见到林知梧身着官服的模样,龙章凤姿,傲骨挺拔,如一柄摧金断玉的利剑。
“李令史今日前来典狱司,是有冤屈要平?”
李清宴身后传来有些熟悉又略显嘶哑的嗓音,她心下疑惑,今日未着官服,竟也能被认出?她刚要回头,那人却已坐到了她的对面。
那人满腮胡茬,两颊瘦削,面沉如水,双鬓已有了些白发,他将手中剑放在桌上,拿起茶碗自顾倒满,也未顾着李清宴是否允许。
李清宴见此无奈一笑,微微摇头道:“晚辈并无冤屈要平,只是谢前辈,许久未见,又不在六扇门当值,怎也跑到此处,难道谢前辈有冤要伸?”
那人虽未答话,手中茶碗却是一颤,碗中清茶竟洒了几滴到桌上,李清宴看在眼里,心中倒是有些诧异,眼前之人亦是公门中人,十六岁入六扇门,三十年来,一人一剑令无数巨盗恶匪胆寒的失魂剑谢星玄,他竟也有冤屈?
李清宴心中思索着,她虽只入六扇门三年有余,却也听过不少有关谢星玄的事,无论武功剑法,还是追凶查案都是六扇门二十四位令史中的佼佼者,如此厉害之人竟也有冤,李清宴一脸不敢置信
谢星玄看着李清宴满脸的不信,也未在意,只是凝望着典狱司门前凌然而立的林知梧,开口问道:“你说,这位林侯爷真的能不畏权贵,绝无偏私么?”此言竟有了些苍凉
李清宴怔了一下,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会质疑林知梧,她提起茶壶将自己的茶碗倒满,举到唇前,目光却还落在林知梧身上,面上略带笑意:“我信他。”言罢,她回头才发觉谢星玄已走向大门。
来伸冤的人很多,不过大多都是些邻里,亲属间的家长里短,林知梧令随行的京兆尹主事官员将呈状接下,登记造册并注明结案时日,这般小案本也不必典狱司署理,只是事后将由典狱司与校事司一同对苦主一一回访,这样便可避免京兆尹接了状子却一直拖着或胡乱判处。
李清宴的目光则看着人群中的谢星玄,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冤屈让谢星玄发出那般疑问。
而此时的谢星玄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举动,他笔直的站在林知梧的面前,持剑不跪,沈剑卿已挥手令一旁校事司卫使护在林知梧身前,林知梧却斥责一声,令众人退去,他迈步走到谢星玄身前,目光落在谢星玄的腰牌上,沉声道:“你是六扇门的人,公门中人也有冤屈?“
谢星玄如一棵挺拔的青松,林知梧本就强大的气场竟未令他有丝毫动摇,他缓缓开口道:“公门中人亦是人。”
林知梧心下微动,面上却不显,“好,既有冤屈,可有呈状?”
“并无呈状。”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震在当场,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林知梧看了一眼人群,目光又落回到谢星玄的身上,道:“既无呈状,如何令本侯替你伸冤?”
谢星玄缓缓道:“还请侯爷随卑职去一个地方,若侯爷去了受了卑职的案子,莫说下跪,便是为侯爷出生入死,卑职在所不辞。”
“若本侯不去呢?”林知梧背身侧脸道。
“那卑职这冤便不伸了,从此退出六扇门。”谢星玄字字铿锵,咬定不移。
莫说林知梧,便是不远处的李清宴亦被谢星玄此言惊住,人群中更是炸开了锅。
“好,本侯随你去。”林知梧抬手示意谢星玄带路,却令沈剑卿勿动。谢星玄见此,有些动容道:“侯爷不怕么?”
林知梧笑道:“怕?怕你将本侯杀了吗?”他盯着谢星玄苍凉的双眼,“壮士,头前带路。”
二人离开人群,谢星玄对着李清宴朗声道:“李令史不也想知道么,那便一起来吧。”
林知梧见李清宴竟就在大照壁旁的茶肆,有些诧异,而李清宴听到谢星玄此言,立刻走出茶肆,笑看着二人,向林知梧福了福身,又朝谢星玄拱手道:“多谢前辈。”
镇武侯府虽得先帝特许皇城不下马,可李清宴、谢星玄二人并无此特权,亦不可在皇城中施展轻功,故而三人只得先步行出皇城,待出了皇城,李清宴对谢星玄拱手道:“不知前辈欲领侯爷与我往何处?”
“西郊乱葬岗。”谢星玄望着朝西的方向,声音竟带着一丝悲凉。
林知梧令皇城守备军牵了三匹马,道:“如今已是未时初刻,我等还需快去快回。”言罢,三人翻身上马,扬鞭而起,直奔西郊。
快马疾奔,本就凄厉的寒风此刻更如刀剑一般,李清宴看着有伤在身的林知梧在马背上颠簸,面色愈发苍白,却不显露一丝痛苦,不免心中关切,却也未发一言。
西郊乱葬岗,倾倒破碎的墓碑,腐朽破败的木棺,四处散落的白骨,还有未及掩埋早已发臭的尸体,白的纸钱,飘动的白帆随寒风卷动,满目苍凉,哀伤。即便此刻白日,李清宴也不希望自己身在此处,她觉着这里的风比别处的更加刺骨,身子里的血都开始凉了。
“本侯已随你来了,此刻可以说了吧?”林知梧看着谢星玄蹲在地上擦拭着一块墓碑,那是此地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墓碑,墓碑上却无一字。
“前辈,此墓?”李清宴不解道。
谢星玄并未答话,他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缓缓开口“李令史,你可还记得两年前那桩京城南郊的少女失踪案。”
林知梧看向李清宴,李清宴若有所思,不一会儿便道:“那桩案子晚辈也只是知晓一些皮毛,只因案发时晚辈还在江南办差,回京后,案子便已完结,晚辈记得那桩案子的凶手只在京兆尹大牢关了月余便被放了。”她目光流转,有些了然道:“晚辈想起,那桩案子的凶手便是前辈抓到的,那时晚辈还颇为奇怪,这类案子本不该六扇门抓人。”
谢星玄叹了一声,道:“那案子确实无需六扇门插手,只是恰巧被我遇见。”
林知梧听闻二人对话,心下便有了猜想,道:“谢令史所言冤屈可是与那件案子有关?”
谢星玄回身拱手道:“适才冒犯侯爷,请侯爷恕罪,侯爷所言不错,确与那件案子有关。”林知梧对谢星玄的赔礼毫不在意,只是令他将当年之事细细说来。
墓的主人名叫丫儿,那是顺承三十三年夏,七月流火的季节,暑气正盛,京城南郊定安县衙接到报案,有一家农户的女儿出门洗衣,整整三日未曾归家,定安县派出了府衙所有差役,在全县境内搜寻了十日,仍未见女子踪迹,只是在定安河岸找到了出门那日带出的浆洗衣衫和一只绣花鞋,定安县无法,只得将此案上报至京兆尹衙门,可又过了五日,有人在京城东郊的山崖下发现了女子腐烂的尸身,而发现之人正是谢星玄。
那时他正从外地回京,偶然路过,他将女子尸身带至京兆尹,才知衙门已寻这女子多日,他看着女子父母伏在女尸前嚎啕痛哭,六扇门这些年他本已对此司空见惯,直到他听到了仵作说的话。
那女子年方十七,虽为坠崖而死,身上却满是鞭笞之痕,四肢虽开始腐烂却难掩手铐脚镣等刑具所留下的痕迹,双手指头已抓烂,而整个人还遭多次□□,可见生前受到了令人发指的侮辱与伤害。
谢星玄听完仵作的话,早已愤怒已极,手中长剑吟吟作响,他亦有女儿,那时亦不过十六七的年纪。
那对父母领回了尸身,而谢星玄却向沈振请求让自己参与案子的勘察,此类案件本由京兆尹负责便可,沈振见他那般,便准了。
谢星玄没日没夜的四处查访,终于令他知道,女子失踪那天,延宁郡王世子、宝国公世子与吏部侍郎的公子均去了南郊打猎,且回城时马上还带着一条装了不知何物的麻袋,城门守军只当是三位公子射的猎物。
这条线索令谢星玄产生了怀疑,正当他着手调查三位世家子弟,城东的一所宅子突然在一天夜里走水,而那所宅院正是吏部侍郎胡炬所有,虽然侍郎大人对外称是家仆一时不慎打翻了烛火,可谢星玄觉着绝非那般简单,他潜入了那座已烧成废墟的院子,竟正找到了暗门所在,在那里他看到了只能在刑部大牢才得一见的刑具,他看着地上的血迹,眼中似是已看到了那名女子在这里所遭受的一切。
谢星玄恨不能立刻将那三人捉拿归案,可他没有证据,于是他想了一个法子。
这些世家子弟他颇为了解,这些人大多锦衣玉食,声色犬马,常常出入勾栏瓦肆之地,于是一天深夜,他趁着夜色,将延宁王郡世子、宝国公世子与吏部侍郎的公子劫持到了那所院子的暗室,又令自己的女儿扮成了那女子模样,那三人只当是冤魂索命,吓得跪在地上连连求饶,连额头都磕破了,而裤脚还向下滴着水。
三人在那般惊吓中亲笔写下了认罪文书,又按了手印,见此,谢星玄将三人放回,第二日一大早,便带着三人的认罪文书来到了沈振的面前,沈振面如重枣,拍了拍他的肩膀,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他点头。
谢星玄心知沈振何意,但如此恶行而无人伸张,岂非违了他入六扇门的心意,沈振摇了摇头,只道:“本官稍后派人将你妻小送至本官老家,本官能做的便只有如此了。”谢星玄拱手称谢,转身离去,沈振看着他这位下属,长长的叹了一声。
带着呈状,谢星玄并未去京兆尹,他知道,以那三人的地位,京兆尹根本不敢抓人,他直奔了刑部,而刑部尚书施渭霖是一位秉公执法的好官。果不其然,施渭霖接道谢星玄带去呈状与认罪文书,立刻令人将那三人带到了刑部大堂,可那三人却一改前夜作态,矢口否认那份认罪文书,只说自己并未杀人,只是将人带回了府院。
施渭霖也是无法,虽有认罪文书,却无人证物证,三人只说自己虽将那女子监禁,却并未杀人,仵作亦说女子乃坠崖而死,非虐待致死,加之三人家世颇大,多方运作,三人只在大牢关了月余便大摇大摆的回了家。
此案亦令谢星玄心灰意冷,虽还在六扇门任职,没两日却被长公主调入府中兼了长公主府侍卫教头。
林知梧与李清宴听完谢星玄所言,久久未动,他二人互视一眼,李清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前辈今日之冤,便是两年前之冤?”
谢星玄目光远眺,两鬓白发吹散,眼底尽是苍凉,道:“正是。”他转身看向还在低头沉吟的林知梧道:“侯爷年少便是为大齐立下不世功勋,如今陛下将天下刑狱交侯爷执掌,亦是望侯爷能与百姓一片青天,卑职心知此案所涉之人何等权势,但要说天下还有谁能伸此冤,便只有侯爷了。”言闭,谢星玄便跪倒在地。
林知梧正视着跪在自己面前已近天命之年的男人,道:“今日是长公主殿下令你前来,而此话亦是长公主殿下教你的。”
谢星玄愣了一下,拱手道:“侯爷睿智,长公主殿下与卑职言说,若想伸冤,天下只有一人,那人便是侯爷。”
林知梧轻斥一声,冷笑低声道:“她倒是看得起本侯。”
李清宴颇为好奇,问道:“侯爷怎知是长公主殿下。”林知梧看着谢星玄道:“那案子了结后,长公主殿下便将谢令史召入长公主府兼领府中侍卫教头,分明有护佑之意,想来是长公主殿下见谢令史为人刚直正义,不畏权贵,生了惜才之意。”他意味深长的看向李清宴道:“若非如此,谢令史只怕活不到今日,便是谢令史武功高强,若无长公主此举,他家中妻儿老小亦难逃报复。”
李清宴恍然,那三人皆是朝中权贵之子,想报复一个四品令史,纵然他武功高强,也易如反掌,可想了想,她又觉着不对劲,继续道:“长公主殿下既有护佑之意,那时为何不站出来替谢前辈伸冤?”
林知梧走到李清宴身旁,看向那墓碑道:“彼时朝局与如今不同,那时长公主殿下虽受陛下重用,却尚无如今声势,贸然出头只怕事倍功半,祸及己身。
李清宴心性聪慧,虽对朝堂之事知之不多,如今却也明了,她脉脉的看着林知梧道:“眼下侯爷可愿接下此案
林知梧扶起谢星玄,郑重其事道:“自然要接。”
谢星玄闻言,又跪在地上,俯首道:“卑职代丫儿和她的父母多谢侯爷大恩。”
李清宴亦连忙上前将谢星玄扶起,林知梧道:“今日归府后,本侯便令人将案件卷宗找出,不知那份认罪文书可还在?”
谢星玄心思动容,眼角竟有些湿润,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本案卷道:“当年长公主为防有人将卷宗暗中销毁,便以清查过往案卷为由,令人随其他案卷一起带到了长公主府,藏而未还,今日令卑职带了来。”
他将案卷交到了林知梧手中,李清宴佩服道:“长公主殿下当真厉害,那时便已想到了今日,难怪如今能坐稳尚书台。”
林知梧闻言,冷哼一声:“只怕将我调回京亦有她的功劳。”他顿了顿,又道:“谢令史可先回了,代本侯告诉长公主,为百姓伸冤,本侯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谢星玄感激涕零,拱手躬身道:“多谢侯爷!”言罢,谢星玄翻身上马,李清宴望着谢星玄快马远去的身影,有些忧心道:“公子不怕祸及己身吗?”
林知梧牵过二人的马,拉起李清宴的手,微笑道:“清宴怕吗?”
李清宴有些愕然,她愣了愣,定了定神,目光灼灼,坚定:“昔日年幼被缚洪水之中,艰难求生尚且不怕,如今有公子在,便是修罗地狱,清宴亦无一眼回顾。”
林知梧看着李清宴决绝的面容,他轻抚李清宴额间被风吹乱的碎发,眼神脉脉,柔声道:“清宴不怕,我便不怕。”
李清宴微微点头,轻轻握了握林知梧的手,回身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翻身上马,二人两骑,背倚暮霞,纵马返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