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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算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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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漾起了个大早来医院接人。
外头的雪下了一夜将将才停,他换了辆卡宴,稳当舒服,正适合载病号。
雪后的北京有一种无端的寂寥。
中途路过一个小公园,红墙黑瓦,外沿种着几株看不出品种的树,没有笔直的树干,从露出地面的部分开始就歪歪斜斜的,分出两三个大杈,叶子早已掉没了,光秃秃的,线条看着还挺有艺术感。
池漾不自觉放慢了速度。
可进了医院的大门他才知道自己小看了乔绿。
护士拿出她的出院单,上面铁画银钩般的签名像极了一个巴掌拍到他脸上。
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
护士小声解释道:“真的是病人自己签的字,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监控呀。”
池漾冲她一笑,眸光细碎:“当然信,辛苦你们了。”
护士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好险!差点就中了美男计!
“不客气,应该的。”
护士没看见,池漾转过身,那笑脸就没了。
零下的室外,空气冷的像刀子。
他坐回车上,眼色沉沉。
他知道乔绿不是因为错过了拍摄而迁怒于他。毕竟他是嘉亚的老板,得罪他没好处,她向来会分轻重,干不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对她来说,错过一次拍摄没什么,跟他牵扯不清才是大事。
话说的那么风凉,无非是想跟他撇清关系,保全自身罢了。
自打嘉亚的年框到手后,乔绿对池漾的态度急转直下,提上裤子不认人是她的一贯做派,他不意外。
可从大院出来,她第一次对他有了抵触和无感才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了解乔绿,也了解老爷子。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乔绿都是以一种“亡命之徒”的姿态活着,心里永远觉得大不了一死,她才不怕什么威胁。再者,穷寇莫追的道理老爷子不会不懂,顶多是叙叙旧,走走怀柔政策。
就是没想到,池政这次竟然也参与进来了。
若他们只当乔绿跟他有牵扯还好,一旦涉及了池政,宁渝护犊心切,到时候他不光得盯着纪家那边,还得防着宁渝从中再插一脚,这就有点棘手了。
想到这,池漾看着空空如也的副驾,差点把牙咬碎。
他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严防死守,她倒好,溜的比他开车都快。
医院大门外那块“应急总院”的牌子依旧显眼,大雪覆盖了门口的路,洁白的地面上只有几道车辙印。
池漾看着那处,又想起昨天来时,乔绿白着一张脸站在那儿,理直气壮地对他说“看不起。”
不论穷富,她都是那个倨傲肆意的乔绿。
这让池漾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算了,她躲就躲吧。
车在医院门口的小道上挪了没几步,手机响了,连着蓝牙,车载屏幕上的来电人想看不见都难。
池漾等到最后一声才在车载屏幕上划了下。
池政的声音在车厢内放大。
“在哪?”
池漾专注看路:“外面。”
“外面哪?”
“路上。”
池政听出来池漾心情不太好,就是摸不准他这个点生气是为什么。
他问:“什么时候出去的?”
池漾:“早了。”
池政:“早了是多早?”
池漾:“打一出生就在外边了。”
这话说完,池政一时没出声。
太忌讳。
看来池漾这气还不小。
池政的呼吸变了频,声音在车里异常清晰。
这辆卡宴池漾没动过,还是原车自带的BOSE音响,时不时有点杂音,偏偏这会儿音质突然好的不得了。
过了会儿,池政稳下来才再度开口。
他自知理亏,听爷爷安排去见乔绿那事确实是他有私心,没成想会碰上宁渝。
语气带了点无奈:“爷爷这招儿够妙的,一石三鸟。”
池漾也冷静了,淡淡地说:“爷爷哪招儿不妙。”
“也是。”池政说完又问:“乔绿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理?你跟纪家的事我告诉她了,还碰巧跟我妈和纪钰打了个招呼。”
池漾听的一个头两个大,可也懒得生气了:“还能怎么处理,人主意倍儿正,溜的那叫一个快,我连人都见不着。”
池政摸出了点原因,敢情是让人放鸽子了。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纪钰都让你迷的追在屁股后边跑了,乔绿这么难追?”
池漾没理他前半句,嗤笑了声,反问他:“追?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追她?”
池政说:“你不是在追她,那你跟她这算什么?爷爷为什么叫她去大院?又为什么安排我跟她接触?”
池漾哑然。
弯起的嘴角慢慢回平。
池政不知道他跟乔绿实质发生到了哪一步,只当他俩是对冤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头清楚。
可事实上,在池政说出这句话以前,池漾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让池政问住了。
开着车思考太危险,他打了把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的树下。
周围没什么人,安安静静。
池漾很少回想在空山别墅的那几年,因为感受太糟糕。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一边应付着池家,一边适应着乔家。
说不好听了就是腹背受敌。老爷子和宁渝都盯着他,池勐指望不上,池政还没站在他这边,池砚时不时给他找点麻烦。乔知悉不喜欢他,把他当成一块烫手山芋,阮声曼待他虽好,但立场摆在那也仅仅是普通的好。乔绿更不用说,说是个定时炸弹也不为过。
生存是悬在池漾头上的一把长刀,他稍不注意就会让刀尖戳了眼。
他知道乔绿当时不过是拿他寻欢,自然不会对她产生什么感情。
乔家出事之前,他和池家的斗争正式拉开了。因为池政,宁渝对他恨之入骨,老爷子保他却也少不了安排他,池砚找麻烦的手段不那么低劣了,但也没高级到哪去。
水深火热中,他没想过乔绿。
她远在法国,离他十万八千里。
一晃多年了。
她又出现在北京,出现在他身边。除了当事人,谁都觉得他俩之间有点什么。
池政低声开口,点他:“今年算是你执掌嘉亚最关键的一年了吧。”
嘉亚的第一次大秀,更是国内时装品牌第一次自办大秀,其中的意义自然不言而喻。
他想告诉池漾,往事与当下孰轻孰重、孰先孰后,他心中应当拎得清楚,该决断决断,该下手下手,别拖到最后耽误了正事。
池漾自然听得出来。
他也明白,池老爷子眼花心不花。“兄嫂”这关系明面上看还是一家人,实则是彻底杜绝了乔绿和池漾有什么牵扯的可能,明摆着连朋友都没想让他们当。
这态度要只是防范,也太小题大做了点。
池政听他不吭声,又说回去:“她去大院那次,是爸的车送过去的,这事你知道么?”
池漾当然不知道,这事池勐有什么好插手的?
他冷哼:“他还真是挺闲的。”
池政:“你跟她这几天见了几面,爷爷怕是都门儿清。这次又亲自把人送医院去,还亲自去接,爷爷问起来你打算怎么解释?怎么才能让爷爷不觉得你这是急了?纪家那边问起来你怎么交代?说就是一朋友,还是成年前在她家住过几年的朋友?”
又是一阵沉默。
池漾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启动车子,卡宴拐回主干道。
“纪家那边,爷爷明面上拿什么理由我就怎么说,这点体面还是有的。至于爷爷怎么想,我说不说他都不信,且看他出什么招吧。”
池政说这样也好,又问了他一遍刚才的问题:“那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跟乔绿算怎么回事?”
池漾想了两秒:“我跟她,算是一报还一报。”
池政听笑了:“乔绿也这么想?”
池漾全然不在意:“我管她怎么想。”
池政骂他浑。
他想,这才哪到哪,乔绿浑起来那才真让人刮目相看。
池政觉得他嘴硬起来特别有意思:“可我怎么觉着,她对你还是有点感情的。”
池漾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她不是对我有感情,她是单纯的馋我身子。”
池政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的声音也挺平稳:“哦,你们俩还挺时髦。”
时髦。
池漾在心里品了品这个词,觉得有点复杂。
这个概念用到他们身上好像不太对,又好像挺合适。
他虚心请教:“怎么个说法?”
池政看他跟乔绿,跟在玻璃窗里看戏没什么区别,一眼就看透了。
“她是这几天才馋你身子的?”
池漾脑子里炸了下,差点一脚刹车停在大马路中间。
池政笑了声:“我记得乔绿比你还小一岁,我看你俩这算犯法。”
充分演示了什么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池漾顺着他的话说:“那你报警吧。”
警察来了都得说他是受害人。
然后又恨恨地加了句:“我跟你俩怕不是犯冲。”
池政很有理:“犯冲也是缘分的一种。”
没等池漾反应,他话锋一转:“不过说真的,乔绿其实也没那么坏,比起纪钰这样的,乔绿真实多了。她心里有你未必会说,可至少她心里没有也不会骗你。”
因为她不屑。
这句池政没说,但他清楚,池漾也清楚。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场人心游戏,乔绿就是里面的高级玩家。爱情是级别最简单的低端局,低级玩家从说“我爱你”开始行骗,而高级玩家都是直接跳过。
当然,要是棋逢对手,把把都是高端局。
池漾这头鸦雀无声。
某种程度上,池政有着和乔绿一样的淡漠,或者说是通透。
他说:“你不用顾虑那么多,要是真喜欢,该怎么做怎么做,大事上我们俩有一个听安排的就够了。”
嘉亚的大楼出现在视野里。
池漾绕开了话题:“我到公司了。”
“行,你上去吧。”点到为止,池政不用再多说。
车库在地下三层,下去像走旋转楼梯一样,连着饶三圈,拐过弯才看见亮光和指示牌。
池政的话在池漾脑子里盘旋。
他跟乔绿之间那些算什么感情?
他对乔绿那样的敢有感情么?
乔绿那样的对他能有感情么?
直到卡宴停在了车位上,池漾心里还是一团毛线,理不出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