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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复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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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漾的航班落地上海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他从手机上调出公寓监控,画面是实时的,乔绿躺在他的床上睡的正香,手脚都盖的严实,只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池漾认真看了会,她的睡姿很好,没有睡的五仰八叉,也没有乱滚,他放心关了监控。
人会骗自己,但下意识的反应不会。
乔绿原本也以为在池漾家的第一夜会睡不好,或许是池漾的床够好,也或许是池漾的家够安静,她躺下后没多久就渐渐没了意识。
她睡的很安稳,但也做了大半宿的梦,梦里明明灭灭的都是十六岁的光景。
算起来,乔绿也只比池漾早到空山三个月。中考完她就跟着乔知悉去了空山,一到那就迎来了噩梦般的夏天。
空山地处南方,到处都是溪溪水水,潮湿又闷热,蚊虫比北方多的多,杀伤力也是北方蚊虫的好几倍。
乔绿第一回穿裙子就让蚊子咬了满腿的包,大半月过去那些包都没消,后来去医院开了药膏,涂了几天下去了,却也留了满腿的小黑点,她又想了各种办法美白祛印。
医生说这里的蚊子有好几种,轻了留印,狠了能咬的人高烧不退。乔绿怕了,那个夏天她出门都是长衣长裤,只敢在家里穿的凉快些。
初到空山没几个朋友,乔家夫妻俩也总不着家,天气倍儿热还不能想穿什么穿什么,桩桩件件都让乔绿的心情差的不能再差,也让她的逆反变本加厉。
池漾刚开始过来,过得其实还不算折磨。他是在九月底来的,夏季结束,立秋也过了有阵子。乔绿已经适应了空山的生活,脾气也没之前那么坏了,即便她看池漾不顺眼口头上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时不时的心情不好,也只是牙尖嘴利地刻薄几句,不至于让人难受。
但她的不顺眼都落在了行动上。池漾到家第一天她就把人吓得不轻,直接让池漾对她全面防备了起来,能躲着走就躲着走,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那时乔绿和池漾都没料想,接下来的三年会成为他们各自的人生中最特殊的三年。
压抑隐忍、痛苦迷茫都提前到来,在这场成年前夕的漩涡中,他们误打误撞成了既是互相给对方带来折磨,又是唯一见过彼此最真实一面的人。
池漾住在乔家的事没有公开,两人在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交集,陌生同学的关系维持的很好。只是后来乔绿的胆子越来越大,开始享受起众目睽睽之下跟池漾较量的感觉。
池漾高一起成绩便很好,总是名列前茅,交际圈的同学自然都是成绩跟他不相上下的。乔绿的成绩虽比不上池漾,倒也不算很差,只是身边一堆狐朋狗友,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学习是一点不行。
那天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的周五,下午放了学,乔绿没有留在学校上自习,池漾的题集落在了家里,索性也回去了。
两人是一前一后回的家,池漾回来时,乔绿正坐在餐桌前百无聊赖的吃着水果,瞥见窗外笑容翻飞的少年,她一愣,差点没敢相信那是池漾。
别墅区的小路弯曲盘绕,远处的云霞鲜艳耀眼,池漾推着单车,和身边的同学边走边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
灿烂的落日金光洒了他一身,可他和同学聊的太投入,以致于被某道目光注视了好一会也没察觉。
乔绿望见那抹身影由远及近,池漾笑的格外生动,神采飞扬、自在如风的少年意气甚至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灼目。
嘴里甜津津的水果突然就没了滋味,连风也没什么眼力见儿,非要把外面的说笑声送到她耳边来。
乔绿扔下手里的叉子,一言不发上了楼。
池漾不知道,自己随意的一个笑就刺痛了乔绿心底那根嫉妒的神经。
那天晚上,阮声曼在走廊上说着话,卧室门后的乔绿和池漾谁也没听,一个只顾把人堵在墙角里亲,一个只想着把人从身前推开。
霸王硬上弓的乔绿实际上没有一点技巧可言,全靠胆量,结果贴上池漾的唇没辗转几下就尝到了点血腥味。池漾顾忌着门外的阮声曼,只能压着劲反抗乔绿的攻城略地。
然而他到底是个男生,力气比乔绿大的多,两只手像铁掌一样捏的她肩膀生疼。
可乔绿一身反骨,疼也不放,痛也无畏。
疯狂而激烈的吻像一场海啸将两人淋了个透,也浇的两人心中的火越来越大。
分不清是谁的牙齿划破了谁的唇舌,池漾把人推开时,各自嘴上都带了血。
池漾的舌尖被咬破了,痛感刺激之下,他恶狠狠地瞪着乔绿。
乔绿根本不怕他,她笃定了池漾不能对她做什么。
最后池漾确实也没做什么,他一句话也没说,直接离开了别墅,在酒店住了一个周末。
但乔绿没有停止这场“游戏”。
没几天,拜乔绿所赐,池漾第一次在学校里当众下不来台。
池漾不仅好看,他冷静稳重的气息更是同龄人里少有的,自然也会有另一些男生不服气,只不过都是私下里过过嘴瘾,从没在明面上找过事。
池漾和乔绿不在一个班,但两个班里总有些人是关系不错的,八卦消息自然传的也快。
有天课间池漾从外面进来,走到讲台旁忽然被人拉住了。
那男生跟身边的人说着话,似乎只是顺嘴把话递过来,玩笑的语气:“池漾你水多不多?”
池漾起先没听懂:“什么?”
那人又重复了一遍:“池漾,你水多不多?”
“哈哈哈哈哈哈——”
没等他答,那男生说完就自己笑了起来,身边的人也跟着笑,笑声引得周围同学都朝这看过来。
池漾怔在原地,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青春期的男生总有些劣根性的恶趣味,不懂尊重也不懂控制,开起荤话玩笑来无所顾忌。
可池漾不是,他的出身和母亲哀怨半生的悲剧让他早早明白了很多事,包括女性在性别上理应获得的尊重。
他不认为这是一个任何场合都能随意拿来当乐子的事。
池漾说:“你跟我开玩笑,也得问问我想不想跟你开玩笑吧。”
那人见他语气严肃,一时也有点尴尬的下不来台,又不愿输了面子,便找补道:“这又不是我说的,好多人都知道了,原话可是乔绿说的。”
当时乔知悉的官位不小,在空山算是一把手,乔绿平日虽不高调,可同学之间多少都会了解,加上她的冷脸和个性,学校里对于她都是又好奇又畏惧的。
池漾让他把话说全了,那人支支吾吾的,让池漾盯的心一横,干脆也交代了。
他确实是听别人说的,排练话剧活动时,几个人闲聊提到了池漾,其中一人跟乔绿挺熟,知道点内情便故意跟她开玩笑的问起池漾。
乔绿眉梢一挑:“池漾啊,那个水儿多的男人?”
池和漾,可不都是水字旁的?说他水多也没错啊。
于是就有了这一茬。
那人越说底气越足,明明只是听来的话,却仗着“乔绿说的”就有了十足的理由,连声音都坚定了许多:“人家乔绿又没说错,你难道水不多吗?你有本事去跟乔绿说啊!”
这下半个教室的人都看过来了,池漾一下子成了全场的焦点,站在众人目光的中心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五晚上的那股火此刻又重新在心里复燃起来。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默又尴尬,池漾冷静下来,他说:“你跟乔绿很熟?她知道你在这传她的话吗?”
那男生愣住。
池漾说完面色平静地回了座位。
乔绿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一出,池漾不可能去质问她。她说这话时也知道会叫人传出去,不过没关系,她并不在意。
那时的她,的确是不怎么尊重池漾,甚至为了激怒他还会故意做些挑衅的事。
但这一次,池漾看到了乔绿并不是一时兴起的恶趣味,她是真的恶劣。
从那之后,池漾没再对乔绿客气。她对他动手动脚或言语挑衅,池漾都没再退让。或许他性格里的斗志也是从此刻开始被唤醒的。
虽然做了一夜的梦,但,乔绿这一觉睡的还算不错。
睁开眼看见陌生的环境,她愣了下才想起这是在池漾家。看了看手机,六点多,她摸过床头的遥控器,将窗帘打开了一道缝。
北方的冬天早上天亮的晚,她忘了改闹钟,这会儿外面的天色微微亮,连鱼肚白都还没露出来。灰色的卧室在黎明的光线里显得分外冷清,一片孤寂,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池漾那个生动的笑容还停留在脑海里。
空山的那三年,这样笑着的池漾,她只见过一次。嫉妒和不平让她在后来的日子里也从未再想起过他这个笑容,它像一条沉船被深埋在记忆的湖底。
而在她几乎都要遗忘了的时候,一场梦又让这条千年沉船从湖底被打捞上岸,再度重见了天日。
乔绿躺在被窝里望着从缝隙里溜进来的、不怎么亮堂的光,后知后觉的心里生出一点愧疚。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恶劣,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她对池漾做的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存着什么样的坏心思,可从前她不曾感同身受过他的情绪和处境,也全然没想过她的自私会给池漾带来怎样的后果,也没想过那时的池漾要应对多少人和事。
或许那时她心中也明白,但明白也不在意。
从前,乔绿的字典没有体谅这两个字。她就是这样恶劣的人,她就身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就该做着恶劣的事。
所以乔绿一直没把池漾当作朋友,她打心底里觉得她和池漾不是一路人。他们只是见过对方不为人知的一面,但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如今池漾逆风翻盘,要什么有什么,却又对她这个曾经也算是“加害者”的人,甚至是站在他对立面的人有了感情。
乔绿不懂池漾图什么。
春节的时候,乔绿摸不准池漾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他这计划是为了自己,还是自己只是他计划里的一份子。
尽管直觉更倾向是前者,可乔绿却找不出一个实实在在的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池漾也不是容易动感情的人,没道理隔了那么多年一见面忽然就有感情了。
现在乔绿知道了,但她除了迟来的愧疚,好像也没有别的感觉。
她只觉得,池漾是不该喜欢她的。
被枕上的香气高级又好闻,乔绿深深吸了一口,闻着像是桧木或扁柏,深邃又沉静。
是属于池漾的味道。
乔绿迟钝的感官渐渐变得清明,脑子里慢吞吞略过许多池漾不该喜欢她的理由,大的小的、远的近的……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她有点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