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往事》一道荒

22、看不清

　　整个下午，池漾忙的一连好几个小时没出过书房。
　　三点多，乔绿饿的头晕眼花，正准备闯进去的时候，保镖带着吃的来了。
　　幸亏池漾在开会间隙想起她中午没吃东西，叫保镖送来了餐食，不然乔绿就得在二十多岁的大好年华饿的英年早逝。

　　餐区的落地窗外，能看见小半个北京城。
　　乔绿填饱了肚子没有回客厅，颇有闲心，不嫌凉地席地而坐，倚着大理石中岛台看城景。
　　中岛台的两块底座都有一米多高，把人挡的严严实实，所以池漾过来拿水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她。
　　乔绿也没有察觉到来人，她看景看的出神。

　　“老的看着像有这个意思，小的不好说。”池漾站在冰箱跟前跟人通着语音电话，忽然出声还吓了她一跳。
　　许是当她还在客厅躺着，手机放在台面上，没顾忌的开了扩音。
　　电话那头的人说：“那你这忙是帮还是不帮，岐山这事可大可小，弄好了指不定能顺水推舟把之前割出去的肉再要回来。”

　　她扭头悄悄看了一眼，池漾两手撑在台面上，脸色不太好。
　　“池砚打的就是这主意，当初我把沃扬交给东承时势头大好，他贪了岐山的钱屁股也不擦干净，包不住就拿沃扬的钱去补岐山的窟窿，现在两头漏风了，还想让我去给他收拾烂摊子。”
　　“这小子自己捅了这么大篓子还不忘把你算计进来。”
　　“他不给我找点事难受。”
　　“这回你二叔出马，你还能顶得住么？”
　　“四月的大秀他要是能负责，我也不是不能给他儿子擦屁股。”
　　“这样不是在人情上说不过去了点？”
　　“谈人情也得看时候。”

　　那头笑了声，“你现在办事风格变了啊，不韬光养晦玩绥靖那套了？还真有点韩息说的那意思。”
　　池漾喝了口水，“他说的什么。”
　　“他说你冲冠一怒为红颜，有点男人样了。”
　　池漾一只手漫不经心把玩着瓶盖，“这话说他自个儿倒是更合适。”
　　对面的人旁观者清，“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池漾想起了点别的，“你倒是提醒我了，那件事查的怎么样了？”

　　那头的人顿了顿，语气正经起来，“不好办，当年这事经手的都是他们自己人，不然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栽到你头上。”
　　“当时参与过审查和定罪的人，好几个现在都内退了吧。”
　　“这个法子行不通，他们住的地儿人多眼杂，带过的学生和徒弟遍天下，怕是会打草惊蛇。”
　　池漾想了想，觉得也对。
　　那头又说：“这事最要紧的，是得拿到那份直接证据你才能给自己脱罪。可是过去这么久了，就算你脱罪了其实也没有意义。”
　　“我知道。”池漾不甚在意，“我倒不是为了给我自己脱罪，要按那时候的立场，横竖我也是有罪的一边，只是得让她知道我是清白的，外头怎么说无所谓。”
　　“确实有点男人样了。”
　　“跟这没关系，最起码不能叫人寒了心。她自己翻出来也好，别人透给她也罢，这事总归她都会知道，我不可能拦着，更何况，她也有权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我觉着，她倒未必会承你这个情。”
　　“怎么说？”
　　“如果她不知道真相，这事也就这样了。可那毕竟是她父亲，如果她知道了不可能无动于衷，但事已经成定局，她不可能改变什么。况且你好好想想，当年的错论和如今的真相都是在打谁的脸？就冲这点，没人会让你把这潭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泥和水再搅浑。”

　　池漾沉默了。
　　乔绿的手无意识地抠住台面边缘。
　　过了片刻，她听见池漾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过去这潭水不能再搅了，那我们就不提过去，且看今朝。”
　　他也不可能退让。
　　池漾说完，对面没声音了。
　　乔绿听见走动的脚步声，她又偷偷瞧了眼，池漾已经拿起手机往外走了。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池漾最后说了句：
　　“谢了，静训。”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殆尽。
　　乔绿的目光回到窗外。
　　这样的全景视角让她饱览繁华熟悉的CBD。
　　车流和霓虹如流水般向前涌动，细密环绕着城市中的钢铁丛林，近看高耸入云的大楼从这儿望过去只剩一道纤细的腰身，大片的光景都缩成了迷你的微观世界。
　　她看见了小半座城，却看不清城里的人。

　　不到六点天色就已黑透，池漾去影音房叫乔绿吃晚饭。
　　乔绿下午看手机看的实在是腻了，自己溜达着进了影音房，随便放了个视频打发时间。
　　池漾推门进去时，投影墙上放着很久之前的时装周品牌纪录片合集，乔绿正窝在那张褐色的沙发椅上，看的专注又认真。
　　这都是池漾的个人收集，时间跨度很大，几十年前的也有，还有些非公开的内部视频，以及一些知名设计师的个人视频，都是各大时装品牌的发展记录。
　　影片里的颜色映照在她的脸上，一堆五颜六色中，最亮的是她的眼睛。
　　池漾倚着门框，一瞬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乔绿，吃饭。”

　　傍晚那会，乔绿忽然想吃面，池漾在吃的这方面不挑，于是叫人送了两份蟹黄面过来。
　　打开食盒，扑面而来的香味让乔绿瞬间食欲大开。
　　池漾递给她一小盒单装的蟹醋，乔绿在碗里淋了些，味道更诱人了。
　　她拿起筷子准备开动，瞥见池漾面前那盒蟹醋没有动，她动作一顿，问：“你不放？”
　　池漾摇了摇头。
　　他忙起来总是难免三餐不规律，这阵子的胃不太舒服，刺激性的食物和调味都不怎么吃。
　　热气腾腾的食物进了肚子，乔绿满足的差点哭出来，傍上大款的日子果然不一样。
　　可惜大款自己忙的吃不上。
　　她埋头吃了没几口，池漾手机响了，他放下筷子去一边接了电话。
　　乔绿专心吃饭，没听那边说了什么。
　　很快池漾坐回来了，他搅了搅碗里的面，一旁亮着的手机又弹出条新消息。
　　震动让乔绿下意识地看过去一眼。
　　微信的群消息，群名只看见了个嘉亚的开头手机就被拿起来了。
　　池漾点开群里新发的视频，看了大概十几秒，他起身回了书房。
　　直到乔绿吃完了饭也没回来。
　　桌上的两碗蟹黄面，一碗空了，另一碗还没动几口。
　　没找到垃圾桶，乔绿收拾好吃完的的餐盒，和纸巾一并都扔进提过来的袋子里。池漾的那碗蟹黄面已经没了热气，蟹黄浇头凝固在面上，空气中浮动着微微的腥气。
　　她看了看，没有动，将袋子立在一边出了餐区。

　　书房里，池漾把那个视频翻来覆去放了一遍又一遍。
　　三周后要放出来的大秀宣传视频，这是池漾第一次看到它，最终版，而不是粗剪的版本。

　　嘉亚之所以能发展起来，在国内一众服装品牌中杀出重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池漾的放权管理。比如嘉亚的设计部门有两位同级别的总监，两人拥有的设计决策权加起来高于池漾。如果两个总监同时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哪怕与池漾的选择不同，最终定版仍然是设计总监说了算。
　　不需要迎合决策者的个人喜好，设计自由就是设计师的自由，保证了设计自主权就是保住了设计师的希望。
　　服装行业就是贩售审美，说白了就是卖设计，这太考验决策者的眼光，如果决策者也是设计者，不放权也没什么。可如果决策者不懂设计还不放权，公司的发展必然没什么好下场。
　　池漾见过国内太多的公司和企业死于老板的一言堂，也见过太多老板一边各种限制着设计的发挥一边说找不到好的设计师，他不可能明知故犯。
　　所以同样的，在视觉内容上凯恩也拥有着极大的自主权，这就导致他看到视频就算有什么意见，也不好再大幅度修改了。

　　乔绿在客厅里被迫听了不知道第几遍这段音乐，终于忍不住了。
　　她绕过半墙，见池漾对着电脑出神，屏幕上的视频和音乐就这么一遍遍循环。
　　好嘛，她还以为他忙着呢，敢情是有饭不吃坐这发呆啊。
　　她没走过去，站在墙边提醒地咳了声。
　　池漾皱着眉头，移过来一个眼神，好像没看见似的又移开了。

　　乔绿又往前走了走，“池总。”
　　池漾这回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怎么了？”
　　乔绿下巴点了点电脑，说：“你电脑坏了？”
　　池漾看过来的表情有些疑惑。
　　“这个音乐循环了好多遍了。”

　　让她这么一说，池漾倒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她勾了勾手，说：“来看看。”
　　完整的视频将近十五分钟，看了三分之一，乔绿说：“这个片子我好像在哪看过。”
　　池漾眼神一暗，他也觉得这个视频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仿佛在哪看过一遍。可只他觉得眼熟倒还好，眼下乔绿也这么说，他心里开始觉得不妙了。
　　“看过？”
　　乔绿点头，“嗯，感觉很熟悉。”

　　她握住鼠标，点了几下视频的进度条，屏幕上的画面变换着。
　　“我想起来了！”她轻呼一声，看向池漾：“跟我下午看的那个合集里的一段很像。”
　　池漾脸色微变，起身朝影音房走去，乔绿连忙跟上。

　　影音房里放着一台笔记本，池漾点开下午播放的视频。长达五个小时的合集，已经看过了三个多小时，找一段几分钟的内容是个不小的工作量。
　　乔绿想不起具体是在哪段看到的了，池漾记下暂停的时长，一点点倒着往回找。
　　“不对，还在前面。”
　　“再前面。”
　　“再往前。”
　　“再往前。”
　　倒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长，池漾先找到了那段内容，他停下动作，“是这段。”
　　“嗯？”乔绿还没跟记忆对上，又往前倒了倒，“对，就是这段，CECIL——”
　　她反应过来，简直倒吸了一口气。

　　CECIL是黎巴嫩的顶级高奢品牌，因为当家设计师在战乱中意外身亡而逐渐没落，留下的作品都成了绝唱。前几年宣布破产后，品牌彻底终结，CECIL从此成了一众高奢中的“白月光”。
　　池漾还盯着屏幕，眼神有些怔然，他在思考怎么调整人手去重剪视频。
　　过了半分钟，他合上笔记本，平静地回了书房。
　　凯恩那边迟迟没有等到池漾的回复，打来了语音电话。
　　池漾没有接，挂断后给程泊打了过去。
　　他问：“这个宣传视频凯恩给你看过么？”
　　视频发在了只有池漾、程泊和凯恩三个人的工作小群里，程泊是品牌总监，一般过了他这关才会到池漾。
　　但这个视频，他今天也是第一次看到。
　　程泊回：“没有，视觉那边刚剪完发过来的。”
　　“我是问剪出来之前，凯恩私下里有没有跟你对过这个视频？”
　　程泊说也没有。
　　池漾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程泊问视频有什么问题。
　　池漾把CECIL的那段视频单独截取出来，发到了群里。
　　“这是十年前CECIL放出来的，你看这个视频的节奏和文案风格跟我们这版像不像。”
　　程泊看完没敢说话，这哪是像？这几乎是照着CECIL的片子剪的。
　　他平静下来，说：“这应该是个意外，凯恩不会做这种事。”
　　池漾当然知道凯恩不会做这种事，可这视频放出去，谁会信凯恩没有抄袭？谁会信嘉亚没有抄袭？
　　“你现在把这个事情同步给凯恩，十分钟后线上开会。”

　　乔绿再次见到了池漾无比成熟的一面，冷静果决。无论是上次戴棋出现失误还是这次视频出现问题，池漾都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他似乎不会在工作中发脾气。
　　她不由得有些佩服，同时又觉得他好像个妖怪。
　　池漾还在盯着视频，察觉到乔绿的视线，他转过头，“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乔绿说：“你工作的时候，都不发脾气的？”

　　现在这个社会，基本上每个人的情绪多少都会有点问题。尤其是工作起来，个个都是怨气冲天的，就算是上位者，动辄暴躁发怒、大发雷霆也是常有的事，甚至明面上越平静的人，背地里就越不平静。
　　真正能做到情绪稳定的人，少之又少。
　　池漾看着她的眼睛，声色如常，“发脾气从来不能解决问题。”
　　“每个人都知道啊，可是这很难做到。”
　　“很难做到，也不是做不到。”
　　乔绿微怔，“正常人总归是很难做到的吧。”
　　“你是说我不正常？”
　　“你这么觉得也对。”

　　池漾脸上没什么变化，“有什么不正常？这世上有人爱哭就有人不爱哭，有人爱笑就有人不爱笑，客观标准都是建立在不同的主观中间的尺度之上，没有主观哪来的客观？可以用客观对主观进行校对，因为客观而去怀疑主观没有必要。”
　　乔绿差点让他这一大段话绕进去，但也听明白了，“你这话说的倒挺有脾气的。”
　　给他的自我找了一个能够完美自洽的理由。

　　“我从来没否认过我的脾气，但你所谓的发脾气，主要是因为自己的脾气都没能得逞。”
　　乔绿愣了愣，“什么意思？”
　　“自己想，我要开会了。”

　　晚上七点半，窗外夜幕上群星闪烁，地面上霓虹灯影亮成一片。
　　客厅里的灯光昏黄而温馨，乔绿坐在云朵沙发里出神。落地窗上倒映着她的身影，听着书房里低低的说话声，她蓦地有种奇怪又自然的感觉。

　　好像她跟池漾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各自冷漠又自我的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倒是变得有生气了许多。
　　可池漾着实变化了许多，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他都足够通透稳定，他总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这让乔绿很陌生，仿佛刚认识他才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