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往事》一道荒

21、他的家

　　乔绿在家里收拾的很纠结，一开始不知道该拿什么，到后来越拿越多，又不知道该放下什么了。
　　最后检查了一遍，她犹豫了下，还是趁守在门口的保镖不注意，拉开床头柜抓了一把，将东西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威风凛凛的SUV开进池漾的车库，下车时，乔绿不出意外的看见了另外几辆保时捷，池漾那辆灰绿色的也在其中。
　　这几辆车的轮胎都做了相同的改装，统一都是漆黑的VOSSEN轮毂，仿佛某种不言而喻的标志。
　　她问：“他平时都住这里？”
　　保镖不能透露池漾的行踪，只说乔绿上去后可以自己问，池漾就在公寓里。

　　电梯直达21楼。
　　大门打开时，乔绿心里悄悄紧张了下，而后徐徐打开的视野让她很是意外。
　　她虽知道池漾有钱，可她没想过池漾会把地理位置这么优越的一个大平层，做成一个大客厅。
　　入目望去，“空旷”的像是看不到尽头一般。
　　三百多平的面积，整个平层空间半开放式设计，打通了很多墙体，视觉上的通透感和延伸感都拉到了最大值。室内几乎是一个颜色，墙、顶、壁都是很浅的灰色，几乎没有凸出式的柜子存在，家居也并不多，甚至少到有些屈指可数，可以说是极简到了极致。
　　巨大的落地窗前摆了一大片云朵沙发，大小不一，中间是一个造型奇特的深褐色茶几，除此之外只有两盏半人高的檀木落地灯，摆放在不同的沙发旁边。
　　空寂、冷清、静谧、孤独……
　　非常不“池漾”的风格，只有为数不多的生活痕迹，印证着这里的的确确就是池漾的领地，比如沙发上摊开的汽车杂志。

　　保镖去书房叫池漾，乔绿坐在正中央的云朵沙发上，拿起了那本杂志。
　　翻开的页面是保时捷的概念新车介绍，全英的图文，还展示了很多细节图，不是市面上能随意买到的普通杂志，倒像是内部发放的。

　　她看了几行，将杂志原封不动地摆回刚才的位置上。
　　茶几对面是一堵墙，准确的说，是半堵墙。下面砌了长长一道洗手台，水龙头也是浅灰色的，和墙面自然的融为了一体。
　　在客厅安洗手台，非常不传统且大胆的室内设计。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设计非常实用主义。很久以前她也曾这么想过，可这太不现实了，池漾竟真的将这个想法实现了。

　　正当乔绿对着洗手台发愣时，池漾已经走了出来。
　　书房跟客厅就只有一墙之隔，他看见乔绿坐在自家客厅时的心情有些微妙。
　　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异常乖巧，像只猫似的，倏的让他的心软了一分。
　　算了，刚才保镖汇报的那些就不同她计较了。

　　或许是池漾的家太大，乔绿的反应变的很迟钝，没有立即看见那半堵墙旁边的人，直到池漾出声时她才发现。
　　“看傻了？”池漾边说边走过来。
　　乔绿回神，“什么？”
　　迷茫的模样实在好笑，池漾有点乐，“还真看傻了。”
　　他走到沙发跟前，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她的脑门，天灵盖硬得很，还是那个长着反骨的乔阿雀。

　　头顶忽然落下一只大手的感觉非常诡异，乔绿仰头看他，“你别跟摸狗似的摸我成么？”
　　池漾很尊重她的意见，就着她仰头的姿势，把手转移到了她的下巴颏儿，用挠痒痒的手法挠了几下。
　　“那这样？”
　　乔绿果断转移话题，问：“怎么只有你一人出来，保镖去哪了？”
　　池漾喊了一声，“胡狄。”
　　保镖先生在客厅另一道墙边，很突然地冒了出来。
　　那场面仿佛开了特效，整个空间过于融合的颜色让乔绿分不清哪里是边界。
　　她想，就算池漾说他的保镖会瞬移，她糊涂的脑子也会信。

　　池漾说：“暂时没事了，晚上再过来送我去机场。”
　　看着保镖先生开门走出去，乔绿还是觉得像在做梦，有种非常不真实的失重感。
　　她往后躺下去，靠着沙发背，放空地望着浅灰色的房顶。全屋无主灯设计，只两道平行的线灯隐蔽的嵌在里面，上下一致的让人心如止水。
　　池漾见她怪享受的，把手机一扔，也在沙发上靠了会。
　　他从私厨回来就一直在通话，上海那边仍然是开不完的会，他没空听过程，全由程泊转述他再作出决议，属实是疲惫了。
　　乔绿扭头看他，穿着白色衣服陷在白色沙发里的池漾有种人畜无害的错觉。
　　像很多年前，在空山看见他的第一面。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一跳，猛然清醒过来。
　　空山是他们都不能轻易提起的往事，是该被全世界遗忘和冷藏的旧时代。

　　乔绿摸着手下触感绵软的沙发，问：“池漾，你这么骚包的人，为什么家里装修的这么冷淡？”

　　“你说什么？”池漾听见那个词，抓着胳膊把人拽到跟前，语气不爽道，“乔绿，你觉得这儿没外人了是吧。”
　　什么话都敢往外放了。
　　池漾表情不善地盯着她，一手紧紧捏着她的肩膀。
　　近在咫尺的姿势让乔绿的目光都落在了池漾那张很好亲的嘴上，他暗里含威的眼神，以及肩头不容忽视的力道，激的她某些神经瞬间兴奋起来。
　　兴奋的她甚至有些控制不住，池漾太能轻而易举的勾起她本能的欲望。

　　万幸理智尚在，乔绿别开脸不去看他，无声提醒自己不能冲动。色字头上一把刀，忍住了就能多活两年。
　　池漾把她这点细微的变化看了个一清二楚，伸手怒掐了把她的腰。
　　“躺到我家沙发上开始装柳下惠了，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时机挑的不太对吧。”
　　该控制的时候她不控制，不该控制的时候她倒是控制起来了。

　　乔绿不说话，她也说不出来什么话。
　　主打一个鸵鸟政策。
　　池漾过会还有得忙，见她恨不得把头埋到沙发里，轻轻拽了几下她的发丝也就平息了火，没再跟她闹。
　　乔绿脾气倔、主见大，有些事得放手让她自己找个明白，否则他越是亲手捧上来，她就越是揣测个没完，不肯相信。

　　安静中，忽然，乔绿察觉腿边有什么震了震。
　　她伸手摸过来，是池漾的手机。
　　屏幕提示微信有新消息，她丢石头似的丢给身旁的人。
　　池漾的微信上消息很多，乔绿看见他的未读群消息简直多到爆炸，没有屏蔽，就任凭一个个小红点在那摆着，也不嫌难受。
　　最上面的新消息有三条，池漾点进去，她的余光看见聊天框上的备注是纪钰：

　　【我跟我爸说过了，宁阿姨这次确实做的过分了些，以后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啦】
　　【表情：可爱笑脸】
　　【晚上我送你去机场吧】

　　池漾几乎只看了一秒，就把手机又扔一边了。
　　乔绿看见他眼底的厌烦和不屑，戳了戳他的小臂，“你怎么不回消息？”
　　“回什么。”池漾躺了回去，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话都让她说了，还用得着我回？”

　　乔绿觉得好笑，池漾最烦自作聪明的人，纪钰这话对别人说说指不定有用，但池漾多精的人呐，他哪能看不出纪钰话里的意思。
　　于是她问：“你为什么会选择跟纪钰结婚？”
　　以池家和池漾如今的地位，纪家不是唯一的选择，纪钰也不算是最佳的人选。她总要知道这两家之间最要紧的联系在哪儿，日后也好见机行事。

　　这话问的够直接。
　　池漾歪头看她，乔绿从不是没眼力见儿的人，问什么之前心里都是把握好了分寸的，如果猜到对方不会说她就不会问。而她问了，那就意味着她知道他一定会说，说的还都是真话。
　　他说：“你怎么知道不是纪钰选的我？”
　　乔绿笑着哼了哼，“你哪有那么好拿捏。”
　　就他那脾气，真要是惹毛了，收敛点是目无尊长，不收着那就是六亲不认。
　　池漾捏了把她的脸，明夸暗损他呢这是。
　　他说：“你想想上次你看见纪钰的时候，她是跟谁在一起的。”
　　乔绿上次看见纪钰还是在王府井的时候，她跟池政吃饭，遇见了纪钰和池政的妈妈。
　　“不是吧……”乔绿一愣，纪钰跟池政的妈妈关系那么好，怎么还能让她嫁给池漾？

　　池漾不意外她的反应，这事的蹊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背后的复杂谁也没法说。
　　他淡淡地解释着，云淡风轻的仿佛事不关己。
　　“宁渝跟纪家关系向来交好，纪钰可以说是池政他妈看着长大的，所以这样的好事当然轮不到我，不用想也知道是池政，而且两家都是默认的，直到后来我进了集团，某些事就变了。”
　　明明也没过多久，可现在再说起这些，却有种仿佛陈年旧事一般的感觉。
　　“池政也在那年进的部队，起初家里不同意，但他态度坚决，硬是撕破了跟纪钰的的那层窗户纸。他一直都不喜欢纪钰，只是两家大人有意把他们绑一块儿，特别是宁渝，所以家里也任他去了。后来纪家看池政一心都在任务上，丝毫没有退伍的意思，况且嘉亚也起来了，自然而然就放弃了池政，开始撮合我跟纪钰，说白了，就是想要个姓池的女婿。”
　　“这……”
　　这也太荒谬了，乔绿心想，兄弟之间还能继承未婚妻的？
　　“纪钰没意见？你爷爷也没说反对？”
　　池漾没什么笑意地弯了弯嘴角，眼神平静又讽刺，“是，纪钰全程一点意见都没有，纪家说什么便听什么。纪钰的父亲职位虽不高，但握着很多动向，爷爷挺看重跟纪家的交情，自然也没什么反对的理由。”
　　各取所需，向来如此。
　　乔绿沉默了会，没再深入这个话题，她又问回纪钰身上，“就算池政不喜欢纪钰，难道纪钰对池政也不喜欢？可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还跟他妈妈关系那么好？”
　　池漾瞧着她，说：“纪钰这个人，几乎任何事都不存在自己的想法和意愿，她更像一个绝对服从的听令者，从来不会忤逆纪家的任何要求。纪家要她长成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纪家要她维系和谁的关系她就会去维系，就算明天纪家要她跟你交好她也会照做，跟她打交道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必要。”

　　乔绿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还有更不可思议的，池漾没说。
　　纪家主动攀亲，纪钰从池政的未婚妻变成池漾的未婚妻，多少会有人说闲话。虽然传的不厉害，但这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是心里明镜似的，纪家又最擅弄人情世故那套，可想而知纪钰在外的名声自然好不到哪去。别说适龄的，就连韩问这样二十出头的都少不了被家里耳提名面，不许跟纪家的女儿有什么感情往来。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吧，带你参观一下。”
　　乔绿收回思绪，跟着他往另一边走。

　　绕过那半堵墙，直接就是开放式的办公区。
　　和客厅一样的极简设计，宽大的书桌一侧摆了张沙发，整个空间里都没有书柜，甚至一本书都没有。
　　乔绿看了会，察觉出一点猫腻。桌后的墙上有缝隙，虽然不明显，但和其他的墙面还是有些不同的。
　　池漾见她直盯着墙面，知道这是又让她看出来了。
　　他走上前，手掌贴住墙面轻轻一滑，背后的隐藏书柜显露出来，上面满满当当的书，各式各样的书脊让房间顿时有了颜色。
　　乔绿看着这一幕没笑，就是脸上的小得意没藏住。
　　池漾说：“中间的墙往两边滑，两边的墙往中间滑，记住了？”
　　乔绿傲娇地点了下头，“自己家里也搞这些，真不嫌麻烦……”
　　池漾没搭理她，乔绿不挤兑他两句难受，他要处处跟她计较，一天少说得气死八百次。

　　办公区不止书房，估计其他功能乔绿用不上，他也就没多介绍。
　　再往里走是起居区，中间的过道上有一扇深灰色的门。
　　推开时，那扇门响了一声，乔绿的心也跟着漏了一拍。
　　住进一个男人的家可以有很多种意思，乔绿不知道池漾对她说出那句话时是怎么想的，她也不想知道。甚至她自欺欺人地希望，等她搬出去以后他们之间还能回到重逢前的状态。
　　谁也不记得谁，谁也不认识谁的路人状态。
　　可是能吗？

　　见她发呆，池漾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跟你说话呢，发什么愣啊。”
　　乔绿回神，看见池漾不耐烦的脸，顿时有种美梦瞬间破碎的感觉。
　　她扭头走开：“看完了，下一间。”
　　池漾差点让她气笑了，门都没开呢就说看完了？谁收留谁啊？

　　家里的起居区和休闲区合并了，可房子整体的面积摆在这，再是挨着也得走好几步。
　　乔绿情绪不佳，自己顺着过道往前走。反正这房子里也没几扇门，她索性能进的直接就进了，也不管走到了哪，里面是干什么的。气势足的像极了房东过来收租，顺带检查一遍自己的房子有没有被破坏。

　　池漾也没说什么，在她身后看她跟走迷宫似的进这个门、出那个门。
　　最后一间是健身室，乔绿确定走到头了，回身盯着池漾说：“你在家不吃饭的？”
　　池漾好心抬手指了指走廊对面，“我觉得你还是需要人引引路吧，这儿虽是个平层，但好歹也是花了钱请人设计的，第一回进来，怎么也得装一装不是。”
　　乔绿白他一眼，“用不着显摆你钱多，设计的什么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毛胚呢。”
　　“就算是毛胚也不便宜呢，更何况我的钱多到不显摆也有的是人知道。”

　　乔绿真想立刻把Lauren抓过来，让她看看什么样的嘴才是真毒。
　　她跟池漾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做个人吧！”乔绿睁大了眼瞪他，气势汹汹道，“发什么愣啊，赶紧带路！”

　　客厅另一头是半墙隔开的餐区，开放的一字型操作台面很干净，中岛台连着餐桌，底座中间是空的，收着棕色的餐椅，随性又高级。旁边的落地窗透进来大量的日光，淡化了极简主义的冷感，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乔绿看了一眼就要走，反正她也不会做饭，这厨房也用不上。
　　没等她迈步，池漾把人拉住了，“急什么，你在家不吃饭的？”
　　乔绿心想，他可真是够活学活用的。
　　池漾拉开中岛台一边的底座，说：“这是保温柜，日常保温5个小时，温度和时间可以调。”
　　乔绿眉梢一抬，“知道了。”
　　池漾看出她的敷衍，估摸她对厨房一窍不通，“我在的时候都有人过来做饭，你要是也想一睁眼就能吃上饭，我就给你安排好。”
　　“什么人？男的女的？年纪小的年纪大的？”乔绿不耐烦地问。
　　池漾一掌合上保温柜的门，“老爷子那要来的人，池政打小吃她做的饭吃的身体倍棒，十岁就能打死一头牛。”
　　直觉告诉乔绿，那一掌是柜门替她受的，求生欲一下子蹿了上来。

　　“不用了，谢谢池总，我这种平民吃外卖就行。”
　　“外卖送不上来，得下楼去拿。”
　　“谢谢池总让平民体验一把土豪的生活。”乔绿的表情恭敬了许多。
　　开玩笑，这可是21楼，下去上来一趟怎么也得好几分钟，从大门走到这儿又得好几分钟，让她下去拿怕是会饿死她。

　　池漾舒服了，点开微信给秘书发语音：【从明天开始，让红姨来公寓做饭吧】
　　“你不怕老爷子知道？”
　　“菜谱提前一周会定好，每日三餐红姨会定点过来，做完就走，床上睡的是谁她不会管，至于老爷子那边，就算问了她也知道怎么说，你有什么想吃的不吃的，写好放台面上就行。”
　　“哦。”
　　“哦什么。”池漾斜睨了她一眼，从最左边一一打开内置的橱柜门，介绍着日常用到的家电。
　　“这个最大的门是冰箱，旁边是微波炉和烤箱，这个里面是各种杯子，这个里面是锅碗瓢盆……最右边的是酒柜，上层是常温，下层是低温，想喝自己拿。”
　　乔绿跑过去看：“都能随便喝吗？”
　　池漾点头，“当然，不过你得按原价支付，我可不打折。”
　　乔绿老实回来，“当我没说。”

　　看了一圈下来，她大体记住了布局，这会儿突然发觉池漾家里没有客房，也没有客卫。
　　她问池漾，池漾说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别人来你家睡哪？别人怎么上厕所？”
　　“那是别人该考虑的事。”
　　乔绿觉得这话又对又不对。
　　池漾问她哪不对，他说：“家是给自己住的，所有的功能打造都是围绕着自己，考虑别人，难道别人没有家吗，还是说你觉得家是用来社交的，那睡觉去哪，去该社交的地方睡觉？”
　　乔绿认真地反驳，“可你总有不得不交际的时候。”
　　池漾笑了，“可我不止有这一个房子。”
　　乔绿不说话了，她觉得她就多余问这。

　　“还有问题吗？”
　　乔绿把头晃的像拨浪鼓，让他说的连问她睡哪的事都忘了。
　　“成，我先去工作，你自己玩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