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夜晚 ...

  •   池漾是大年初二来到上海的。

      嘉亚上海分公司在静安寺附近,隔了三条街,没独占一栋楼,只占了上半栋。

      今天AUC的活动他被闵擎莫名其妙地拉了过来。闵擎是AUC的老板,圈子里的人都叫他派翠克,知道他本名的人不多。

      AUC和嘉亚虽然都做服装生意,但品牌有着本质的不同。嘉亚是高端时装,有定制系列和成衣线,算是国内独一家。而AUC是服饰品牌,主营中档的潮流服装配饰,也算是快时尚品牌。

      相比做生意,闵擎更喜欢交朋友,只要能赚钱无所谓品牌大小。

      主要还是家产够多,不在乎这点。

      池漾在里头的隔间独自静坐了半小时,闵擎从外场回来了。

      不问不知道,这几个朋友真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闵擎满脸兴奋:“池漾,你这次可真是来着了!你说巧不巧,今天不知道谁带来个厉害人物,来头不小,马兰戈尼毕业回来的那个天才设计师,成家衣。”

      听到这个名字着实让池漾意外一愣。

      国外几家顶尖奢侈品牌和老牌时装屋挤破头抢着要的人才,他在法国还专门找人联系过,得到的回复是她一周前刚好回了国,没能见到,没想到今天却在闵擎的场子碰巧遇上了。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池漾从椅子上站起来,冲闵擎举杯:“谈妥了请你吃饭。”

      闵擎领会地笑了,碰杯的声音很清脆。

      他知道池漾是个野心家,更是个行动派,真想做的事向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每次池漾眼里明晃晃的势在必得,就是旗开得胜的标志。

      “爆炸头,反光衣,全场颜色最亮的那个姑娘。”

      池漾一边往外走一遍抬手在空中比了个OK。

      外场乱糟糟的,造型各异的人和奇形怪状的雕塑让人眼花缭乱。

      不得不说,自打入了这行,池漾很少有头疼到想要逃避的时候,除了面对一些尤其特立独行的人。

      没办法,才华横溢的人往往都不走寻常路。包括什么怪诞美学,有特色的,旁人都看不太懂。

      池漾很尊重审美差异化,只是当一些奇奇怪怪的造型闯入视线时,眼睛确实很想闭起来。

      视线扫了一圈,搜寻到那处反光的存在,他径直走过去。

      成家衣的反光服很亮眼,但也没那么亮,因为她被一个巨大的白石膏雕塑挡住了半个身子。

      池漾走近了才发现雕塑后面还有一个人,露着一条莹白细长的腿和脚上飒气的机车皮靴,侧身曲线毕露,妖娆生姿。

      就是裙摆短到再往上一寸便遮不住臀线了

      此刻成家衣跟人说着话,他直接上前打断不合适。

      正欲转身时,忽然,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说:

      “虽然现在国内的大多数品牌都很形式化,没什么灵魂,但如果你愿意,我相信嘉亚不会让你失望的。”

      “嘉亚其实很酷的,如果你想打一场漂亮的反击战,嘉亚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池漾直接定在了原地。

      如果成家衣能沉默一会的话,他还有离开的时间。

      可成家衣没有。

      “阿雀,你很了解嘉亚?”

      “一般,不过我还算了解嘉亚的老板。”

      “嘉亚的老板?”

      “对。”乔绿顿了下,语气中带着肯定:“这个圈子里每个品牌都说着想做品牌,实际上都急于变现,听听就得了,但嘉亚的老板是真的有这个耐心。最重要的,他是个奸商,不会轻易让人欺负。”

      对外有手段,对内有计谋。

      这样的老板才是一家公司最有力的强心剂。了解过嘉亚历史的人都知道,池漾才是嘉亚真正的救世主。

      乔绿说这话时并不知道她嘴里的“奸商”此刻就站在一米开外,听的正清。

      一时间,池漾倒不知乔绿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刚嘲笑完韩息才几天,这帽子就扣到了自个儿头上。

      他一个卖衣服的,一没抄袭二没虚假宣传三没用破布烂衫强买强卖,怎么就成了奸商2号?

      没等池漾冷静下来,成家衣又开口了。

      “我没记错的话,嘉亚的母公司是华池,一个子公司的老板有多少话语权?”

      她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企业的困境和人一样,依赖什么,就受限于什么。即便嘉亚的老板再厉害,又岂能绕过华池、自立为王?重要的战略和决策又能有多少自主性?

      乔绿淡定回道:“话语权不知道,但继承权应该挺大的,毕竟姓池。”

      谁不知道华池集团是池家的产业,子公司和自家人是两个概念。

      成家衣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一层关系,她虽然刚回国不久但也清楚国内的形势,相比华池的其他产业嘉亚的盈利并不算很多,品牌运营更是吃力不讨好。

      可谓是既难啃又没什么肉,怎么还能让自家人坐镇?

      她比了个嘴形:“太子爷?”

      乔绿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没错。

      三个人一起沉默了几秒。

      然后成家衣笑了:“阿雀,你好贼但我好喜欢,我好想亲亲你!”

      扭捏不是乔绿的性子。

      “来!”

      池漾听见一声清晰的“啵——”。

      太阳穴突突的疼。

      他没再呆下去,转身离开。

      两只垂下来的袖口甩的呼呼生风,缎面的衬衫,细听还能听见空气中的抽响。

      晚走一秒都压不住心里的火。

      光怪陆离的世界被钢化玻璃封印在摩天大楼之上。

      室外气温低凉,池漾站在楼下,被吹回了几分理智,他看了看臂弯的大衣,没再穿上,顶着一件单薄衬衫走到停车场。

      路上他忍不住回想,这个年他过的未免太不顺当。

      三十晚上是在大院吃的年夜饭,老爷子还生着气,没怎么给池漾好脸色瞧。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吃完饭,扶着池奶奶回了卧室。

      爷孙俩的冷战池奶奶看在眼里,劝他一会给老爷子认个错。说到底是池漾行事不对,不论真假,搞得路人皆知总归丢的是池家的脸,让他低个头也不算委屈。

      长幼尊卑,大局为重,自古就是刻在脑门上的规矩。

      池漾没得反,也没想反。

      陪着奶奶睡下后从卧室出来,客厅没有人,餐桌已经收拾的一干二净。

      池漾想了想,还是进了书房。

      老爷子在案前写字,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没反应。

      池漾耐心地站在门后一步处,等到那幅字写完,他上前想接过来替老爷子挂起来晾着。老爷子没看他,自己拿着过去了。

      “爷爷——”

      池漾刚开口老爷子就扬起了手:“不必说了,我还没老糊涂的怪罪自己的孙子去给外人撑腰。你心里怨我、怨你爸、怨你二叔都没关系,这是池家欠你的。可你大哥不欠你什么,前阵子刚下令给他提干,你这么一闹,提干调令收了,还调了他去西部参加大作战,至少八个月才回来。”

      池漾微愣,西部战区有纪钰的哥哥。

      绯闻爆出之后,池漾自然少不了给纪家一个交代,他让助理选了套近百万的珠宝给纪钰送过去。出手阔绰,态度谦逊有礼,算是给足了面子,纪家当下便没再说什么。现在看来不过是一时装作息事宁人,伺机找着机会再下手罢了。

      倒是小瞧了纪家。

      池漾想要说些什么,老爷子转过身来,意有所指道:“消息一早就有了,是池政亲自打电话来让瞒着你,不许你知道。漾儿,你自个儿有主意有手段,翅膀硬了想飞我不拦着,没必要把你大哥赔进去,这条道儿是他自己枪林弹雨闯出来的,没沾谁的光,也没挡谁的路。我常跟你说动手前三思,不知道你这是没思虑还是思虑过的结果。”

      池漾问心无愧,自然不会让老爷子的话吓住。

      他说:“爷爷既然说了大哥不许我知道,我又如何思虑到这一层。”

      “那就好,剩下的跟你大哥去说吧,别让他寒了心就成。”

      老爷子发完这一通火便出了书房。

      初一傍晚,池政照例下了飞机先来了池漾这儿。

      兄弟俩吃了顿饭,池漾什么也没说,照例把越野钥匙扔给他。

      池政走到车跟前才发现不对劲。

      车还是越野车,但换了辆Sahara,FURY改装了一遍,通体军绿,连轮毂都换了防脱的。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两手叉腰,硬是站了十分钟才给池漾拨过去电话。

      那头照例最后一声才接。

      池政活活气成了黑面阎王:“你丫有病吧!钱多的没处花了是不是,好好的车你瞎改什么,成心的是吧。”

      池漾云淡风轻的说:“我还以为你喜欢呢。”

      大过年的,他连夜找人把改了一半的车快马加鞭地装好运过来,可是多出了不少改装费。

      池政到底是忍住了一脚踹过去的冲动。池漾气他的手段永远低级但有效,好好一车改的跟军用吉普似的,休假了还开这车,跟不休假有什么区别?

      他问:“就因为我不让你知道那事,至于这样给我找不痛快?”

      池漾装不明白:“哪事?”

      “……”

      池政默了两秒:“这车我不开了,钥匙给你扔车顶上,你找人开回去吧。”

      “随你,反正车过户到你名下了。”

      池政这回是真怒了。

      “池漾!你丫有病吧!”

      气到最后,晚上池政还是开着那辆车回了家。

      宁渝推开门看见,吓了一跳:“儿子,你开部队的车回来的?”

      “……不是,一块回来的领导有点事,让我把车先开回来了。”

      池政背在身后的拳头捏得梆硬

      夜里这车和军用吉普简直一模一样,别说宁渝会认错,就连他自己看着心里都想发怵。

      当然,这些就是后话了。

      池漾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因为池政临走前打电话时他已经在飞机上了。

      大秀的事都得他事无巨细的亲自过一遍,几乎忙得连轴转。眼看着时间越来越少,手头上的工作越来越多,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半用,身心都累极了。

      今天让乔绿这么一刺激,他倒觉得自己是该好好休息下了,不然总觉得命不久矣。

      池漾直接走了,没来得及告诉闵擎也没去公司,直接回了公司旁的酒店。

      他没有在上海置办什么住处,每次来都是住酒店套房,三个月起租,往往还没住完一半就会离开这里飞往下一个城市。或是北京,或是深圳,或是法国、意大利……而下一次降落时,又是在当地租三个月的酒店。

      等红绿灯的间隙,池漾忍不住恍惚。

      总是这样折返于不同城市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路口的绿灯亮起,池漾抬头看去,在闪烁的霓虹中望见了答案。

      是十七岁,失去母亲的那年。

      他先是跟池勐回了大院,然后被迫离开北京去了空山。失去母亲之后,他也就没了家。

      到如今,已过去了十年。

      星移斗转间,春秋绕落回。

      老爷子说他翅膀硬了想飞,他何尝不是已经飞了许久。

      池政的路是自己闯出来的,没沾谁的光,他又何尝不是自己凭真本事把嘉亚做到现在的市值。

      华池的集团董事议会三开三决,因为不看好池漾和市场,每次都有多半的董事不肯点头放资。池漾不得已找了韩息股权私募入资,明股实债,这才让嘉亚得以转型。

      第二年开始盈利了,集团的董事议会终于超半数人同意放资回购股权,可只肯给到转型之初商定的金额。比起和韩息谈好的现价回购总数额还差了7%,近一个亿,池漾不得已继续保留韩息剩余的部分股权。

      数不清经过了多少谈判、让步、对峙才,韩息彻底退出时,从嘉亚带走的利润足足占了当年千啸资本全年盈利的五分之一。

      有谁曾替池漾觉得不公?

      又有谁无条件信任过池漾?

      绿灯像一道特赦令,汽车在敞阔的路上任意飞驰。

      乔绿的话落在池漾心里,掷地有声。

      像古老的钟在寺庙里敲响,提醒他那些狭路相逢,其实都在籍籍无名的岁月中留下了最真实的共震。

      —

      乔绿回到酒店时才发现今天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续房。

      明天的飞机回北京,她准备今晚换到机场附近的酒店,就提前收拾了行李寄存在楼下。可她和家衣玩的太晚,散场时已经过了零点。

      乔绿喝了不少酒,虽然人没醉但也不算微醺了,这个点独自打车太不安全。更不凑巧的是,这家酒店今晚还满房了,她不得不拉着箱子重新找一家酒店。

      放眼望去,马路对面的一排酒店都是高档精致的装修。

      乔绿没犹豫,反正能报销,她直奔最近的一家。除了步子慢了点,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她酒量不差,就是太久没喝了,有点兴奋,几杯下去忘了什么债不债的。

      酒店35楼,池漾住的套房收拾的很生活化。

      甚至吧台上还摆了两个定制版的迷你人偶,穿着不同衣服的池漾。忘了是谁送的,当时池漾连礼袋一并拿回了房间里。有专门负责他出差在外住行起居的生活随行助理,工作做得很到位,两个毛茸茸的人偶让这片区域多了几分温馨感。

      只是偶尔也会出现一点小失误,比如今天,池漾不小心打碎了高脚杯,在酒柜旁却没有找到另一只。

      他正跟卫助理通话,手指不小心碰了下,精致的杯子就那么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清亮的脆响让他愣了一愣。

      “池总?”

      池漾回神:“说。”

      “乔小姐在法国的情况……不太好查,应该是设置过了,只知道她在马兰戈尼学院的巴黎校区读时装设计,大三时退了学,因此没有毕业,也没有学位证明。”

      助理说完,池漾没出声。

      他盯着那滩碎玻璃好一会才想起来,另一只高脚杯在餐桌上,让他当笔筒了。

      “知道了。”

      心里的千头乱绪还没压下去。

      池漾挂了电话,做出了一个不太理智的行为,亲自下楼要杯子去了。

      大堂前台自然不可能让他拿着杯子上来,任何一家正式的酒店都不会让客人做这种事,更何况还是高级套房的VIP客户。

      明知会如此,池漾也说不清自己下来这趟是在想什么,反正是下来了。

      等待办理入住需要点时间,乔绿有些头晕,就趴在了前台的玻璃台上休息了会。

      听见有人喊“池先生”,她抬起头,朦胧地看了眼。

      视线清明后,乔绿怀疑自己见鬼了。

      她怎么在这儿还能碰上池漾?

      惊诧的不止她,池漾也怀疑自己喝醉了。

      不然怎么又看见了乔绿?

      前台并未察觉两人之间那点微妙,出声提醒乔绿拿好房卡。

      另一边的前台也挂了电话,对池漾说:“池先生,高脚杯已经送去您的房间了,是否需要我们送您上楼?”

      他身上没什么酒气,但细心的人还是能闻到的。

      池漾摇摇头:“谢谢,不用。”

      转过大厅的走廊,两人同步在电梯前站定。

      走廊光线微暗,一时间,两人谁也没出声。

      池漾的脸色不太好看,眼里泛着冷气,像西伯利亚刮的风。

      纵使乔绿脑子没那么清醒也察觉出他心情不好,进了电梯,下意识地就站远了些。

      一个站在中间,一个靠在右侧角落。

      上到五楼时,电梯里进来了第三个人,正好站在了池漾和乔绿中间。

      酒味在密闭空间变得浓重,后进来的男人偏头看了眼乔绿。她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神渐渐有点打直了。不言而喻,人已经开始醉的发飘了。

      或许也是流连花丛的个中高手,男人绅士又温柔地笑问了句:“还能站稳吗?”

      语气自然,长相也不错,一般不太会让人抗拒。

      可惜乔绿没兴趣也不想说话,把头扭向了电梯厢壁,用肢体语言以示拒绝。

      男人也没恼,继续站好了。

      电梯在28楼停下,乔绿拉着箱子走出去。

      身后的男人悄悄瞥了眼楼层显示,也跟着出去了。电梯的楼层按钮只亮了两个,28和35。进来时他并没有按下楼层,无论她先下还是后下都能假装去同一层。

      乔绿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转了好几道弯,身后的人始终跟在后面。

      乔绿故意放慢了脚步,心想不发火把人当傻子是吧,搭讪不成就改尾随?

      她突然一个回身,正要开口骂人却发现身后不是别人。

      “池——”

      漾字咬在了嘴边上,差点跟着出来。

      池漾双手插兜,冷嗖嗖地瞧着她。

      还当她一声不吭走了半天是发现了呢,合着让人尾随了半路都不知道。那男人可机灵多了,没走两步,见他跟过来借着拐弯就溜了。

      乔绿狠狠睁了睁眼,确实是池漾,不是假的。

      池漾见她傻站在自己跟前不动,俨然算不上清醒。可要说她不清醒,还知道忍着醉意,不跟他说话。

      安静片刻,他低声说:“人还在这一层,没走远,我送你到门口。”

      乔绿听懂了,转身默默往前走。

      隔着一步的距离,池漾淡定跟在后面,步态自然,身上还是那件缎面衬衫,袖子熨贴地伏在腕上。

      走廊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各自走着,再正常不过。

      地面上,两道影子交错着,无声无息,暗里亲密。

      乔绿半醉半醒,担心又安心地走完了剩下的一半路。

      到了门口,她一边刷房卡一边悄悄看向停在后面房门口的人。

      池漾假意拿出房卡,却是漫不经心地抵在了门把手上,瞥见乔绿的眼神,轻点了下头。

      开门,关门,落锁。

      他收回房卡,慢步走回电梯。

      心里的情绪在看见人的时候,就像潮水般自动散去,等人看不见了,又像潮水般自动涌上来。

      池漾在微微的醺意中想清了一点东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