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诺终不移》宇文雾里

9、西原（四） 果不其

　　果不其然，她向宁月婉和秋煜缘辞行的时候，立即遭到了阻拦。
　　“好不容易才回来，怎么不多住一段时间？”
　　“出来很久了，也该回去了。”
　　“你既然已经回来了，这里自然就是你的家了，怎么能回别的地方。”
　　程诺垂眸，“故事已经听完了，何必还要留下，程诺在此多谢二位前辈告诉我这些事。”
　　宁秋二人的脸色非常难看，谁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
　　秋煜缘冷笑道：“明明已经认祖归宗，难道还想就这样离开。”
　　程诺的脸色更冷，“晚辈不明白前辈的意思，我认的哪个祖，归的哪个宗，是宁氏，还是秋氏，好像都没有吧。”
　　宁月婉道：“你用不着离间我们，只要你认，无论哪家都无所谓。”
　　程诺缓缓摇头，“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怎么能随便认。”
　　秋煜缘道：“有没有关系可不是由你说了算的，今天晚上我们就广发武林贴，向天下人昭告你的身份。”
　　程诺已经往外走，“你们想怎么做与我无关，无论你们做什么我都不会认的。”
　　秋煜缘已经挡在她面前，摆出架势，“你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没那么简单。”
　　气氛陡然间变得剑拔弩张，宁秋二人一前一后，堵住了她的去路，这场争斗似乎已经无法避免，一触即发。
　　程诺冷冷一笑，“若是真动起手来，两位前辈未必是我的对手，到那时两败俱伤，恐怕也不是你们愿意看到的结果吧。”
　　那二人对视一眼，程诺的本事她们听说过，她能有今日的声名，绝非浪得虚名，虽然不知她的战斗力到底如何，可一旦动手起手来，就算是两人联手，也未必能在她手上占到什么便宜，何况就算能打得过，看她今日的态度，必然是不肯老老实实留在西原的。
　　秋煜缘冷静下来，道：“你究竟怎么样才肯留下来？我们可以来谈谈条件，只要我们能办得到的，都可以答应你。”
　　程诺还是摇头，“我没有什么条件，今天我要么走，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宁月婉皱眉，她的脾气像极了宁月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果继续逼她，两边都捞不到好处。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我们可以让你离开，不过有一个条件。”
　　程诺问道：“什么条件？”
　　宁月婉道：“据说你的师父慕容曦阵法天下第一，你作为他的徒弟想必差不到哪儿去。明天我们会在西边的苍梧山布下七个阵法，如果你能在一个时辰内破了这七个阵，我们就让你走。”
　　程诺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好，一言为定。”
　　程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宁府，宁寒星站在院子里，好奇地打量她，程诺一颔首，算是和这位名义上的表哥打了个招呼。
　　她离开后，秋煜缘担忧道：“就这么让她走，她不会趁机逃跑吧？”
　　宁月婉道：“她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
　　秋煜缘道：“如果她真的能在一个时辰里破了七大阵，那该怎么办？”
　　“我提这个条件，为的就是试试她的本事，如果她无法通过，那我们正好有理由让她留下，如果通过了，”她叹息一声，“你觉得我们还能拦得住她吗？”
　　夜已深，人已静，只有天上一轮明月仍孤独的挂在远方的树梢，程诺还在灯下注视着那副从月影轩带回来的画，眼神温柔却又哀伤。
　　已经四更天了，她终于把画仔细收起来，开始思考明天的考验。
　　宁月婉的意思她当然猜的出来，如果通不过考验，她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把自己留下来，但她对自己的能力也非常有自信。
　　程诺自从出世以后，就在阵法上展现出了极大的天赋，她的父母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很早就开始为她打基础，六岁的时候，她就敢独闯九华派，连破两层护法结界，这才被她的师父慕容曦收于门下，就如宁月婉所说，慕容曦本人就是天才中的天才，当今天下若论起阵法，无人能比得上他，程诺在他那里学习了这么多年，天下第一的天赋加上天下第一的师父，不谦虚的说，现在的她在阵法上已不在慕容曦之下。
　　阵法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小型阵法，可以利用具有灵性的材料或者灵器来布阵，这一类阵法对于布阵者本身的要求没什么限制，只要有材料，就算是没有任何灵力的普通人也可以在短时间内学会，本身有灵力的修行者虽然也会用这种阵法，但一般不会用在战斗中，大多是用来娱乐，一是这种阵法太容易被破坏，二是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
　　第二种是中型阵法，也是修行者最常用的阵法，修行者需要使用灵器和自身灵力来布阵，除去幻阵外大致可以分为木系，土系，水系，火系，金系五种，五种阵法对使用者本身的属性并没有限制，只是有一点，这种阵需要阵眼，阵眼由经过灵力炼制的灵器法宝充当，使用哪种阵法，就需要用哪种灵力炼制过的法宝，如：要使用水系阵法，那么就用经过水系修行者灵力炼制过的灵器来充当阵眼。除此之外，大部分修行者都会选择使用自身属性的阵法，因为有了本身属性的加持，阵法的效果甚至可以增强成百上千倍，布阵者的灵力越强，则阵法越强，此外，修行者能力到达某一个境界后，就可以将多个阵法融合，形成阵中阵，顶尖高手可以将五种阵法融会贯通，运用自如。
　　第三种是大型阵法，往往布设在灵气充沛的地方，布阵者必须要借用天地间的灵气与自身灵力相融合来布阵，这种阵法会耗费大量的灵力，威力极其强大，只有在遇到最可怕的敌人和最危急的情况下才会被使用。
　　除此以外，还可分为杀阵，困阵和幻阵等。
　　杀阵，观其名，为杀人阵法，很多阵法最基本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人。
　　困阵，使用最多的阵法，往往是为了将对手困在阵法中，大多不是为了杀人，但是困在困阵里的时间越久，死亡的概率就越大，要想活命只有让布阵者解除阵法，或者尽快破阵。
　　幻阵则是完全独立的阵法，身处幻阵中，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你会看到此生最害怕的东西，也许你会看到此生最想拥有的东西，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一旦沉溺于幻阵中，就很难摆脱，最终甚至会走向灭亡。
　　其他还有一些阵法可以起到保护作用，或者可以短时间内增强布阵者的灵力。
　　破阵的最快方法是找到阵眼，只要摧毁阵眼就可以破阵。
　　阵眼有可能在阵法的任何一个位置，也不一定只有一个阵眼，不过，布阵的时候是有一定规律的，同一个阵法，可以有多种布设方法，计算方法也就不一样，要想破阵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计算出阵眼所在位置。
　　对修行者来说，灵力就是所有力量的来源，也是阵法的根基，像程诺这一类灵力浩如烟海的修行者，无论是布阵还是破阵，都比旁人来的容易，因为布阵者灵力越强，阵法就越强，反之如果灵力不够，也无法摧毁阵眼。
　　程诺的力量属性为金，火克金，她猜测明天的七个阵法至少包含好几个火系阵法。
　　清晨，程诺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苍梧山，宁月影和秋煜缘早就到了。
　　看见她如约出现，秋煜缘明显松了一口气，程诺暗自冷笑，看来他以为她会趁机溜走，她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偷偷摸摸的走，而是要堂堂正正的离开。
　　挑战开始前，宁月婉又开始劝说：“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
　　程诺做了个请的姿势，“多说无益，请吧。”
　　说好规则后，挑战便正式开始。
　　这二人的实力绝非等闲之辈，但程诺也没想到，第一个阵法居然是金光阵，她在云英大会使用的第一个阵法就是金光阵，它是金系阵法中最基础的一个阵法，而最基础的往往也是最复杂的，优秀的布阵者可以把金光阵玩出花来，上次在藏珍岛那个装满财宝的石室里，杀掉那么多人的金光就是来源于这个阵法，她当然可以破那个阵，但是实在没有勇气再走进那个石室。
　　程诺一边用灵气罩保护自己免受金光伤害，一边迅速查看方位，用最快的速度推演出阵眼所在的位置，祭出金弓，一件击穿了阵眼，这是她最擅长的阵法，从布阵到破阵，前后不过须臾。
　　秋煜缘的表情很复杂，“她比我想象中的要强多了。”他心里已经明白，他们是留不住她了，但他仍旧不愿放弃。
　　第二个阵法是木系阵法，藤蔓阵，粗大的藤蔓疯狂向上生长，很快就把她整个包围住，突破一层，还有一层，层层叠叠，似乎没有尽头。
　　由于空间非常狭小，程诺没办法使用金弓这种远程武器，只好祭出金剑，破坏了阵眼，为了不让他们发现她有两件灵兵，她又以最快的速度收起了金剑。
　　第三个阵法是金属性的克星—烈火阵，程诺完全不带怕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以火来打败她，至今还没有人能伤到她哪怕一根汗毛。
　　秋煜缘的脸都沉的能滴出水来了。
　　接下来水系，火系土系阵法接踵而上，一阵接一阵，一阵强过一阵，甚至还有五种阵法套在一起的阵中阵。
　　第六个阵法被破掉后，宁月婉已经没有任何斗志，胜负已决，似乎没有挣扎的必要了。
　　秋煜缘却还是不肯认输，“时间还不到半个时辰，虽然你这么快就破了前六个阵法，但是最后一个阵法你未必能在半个时辰内闯出来。”
　　程诺的神情很平静，不悲不喜，不怒不嗔，“那我就试试吧，”
　　人一旦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就很容易自我满足，继而骄傲自大，停滞不前，然后就会面临失败，程诺不是这种人，她从出道起，就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除去她确实实力超群外，还因为她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她从不看轻任何人。
　　有时候连她的师父也不得不佩服她，无论打败了多么强大的敌人，她都不会骄傲自满，而是更加努力，审视自身，学习别人的长处，找到自己的不足，这也是她为何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突破一个又一个瓶颈。
　　一进入第七个阵法，程诺就明白了秋煜缘的意思，这个阵法可以映射出人心里最强的欲望。
　　这就是最难破解的阵法之一——幻阵。
　　谁心里能没有丝毫欲望呢？谁又能彻底摆脱自己的欲望呢？
　　她在幻阵里又回到了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快乐时光。
　　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程诺尚未从从幻境里出来，秋煜缘得意洋洋道：“看来我赌对了。”
　　话音刚落，程诺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秋煜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快出来，是不是？”
　　宁月婉叹气，“难道你真的没有丝毫欲望？”
　　程诺摇头，“我当然有欲望，不然不会这么久才出来，可是我心里明白，虚幻就是无，无就是不存在，沉溺于不存在的东西，那是找死，我现在还不想死。”
　　秋煜缘道：“既然不存在，为什么那么多人宁愿死在幻阵里，也不愿出来？”
　　程诺道：“幻阵是假，欲望却是真，只不过有些人能摆脱欲望，有些人却沉迷于欲望。”
　　宁月婉输得心服口服，“是我们看错了你，我服了。”
　　程诺道：“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说清楚，两位最好不要对外提我的事情，无论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承认，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秋煜缘又想发怒，“我们就这么拿不出手？你竟然嫌弃我们到这种程度。”
　　程诺摇摇头，“我对你们没有任何意见，我们以前没有关系，以后也不会有关系，我不想和任何一个家族扯上关系，仅此而已。”
　　秋煜缘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认就不存在的，起码我们的血缘关系你无法否认。”
　　程诺道：“看来您还是不懂，她们二人当初为何选择离家，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这件事就这样吧。”
　　秋煜缘冷冷道：“如果我一定要说呢？要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你的真正身份，你就是不认也不行。”
　　程诺淡淡道：“我的名声本来就不算好，流言蜚语我压根不在乎，就算所有人都相信你的话，只要我不认，你又能把我怎样。”
　　秋煜缘被她气到说不出话来，却又无法反驳她。
　　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在乎，又有什么可以要挟她呢？
　　宁月婉就冷静很多，程诺这个人软硬都不吃，如果和她彻底撕破脸，对双方都没有什么好处，“我可以保守秘密，但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程诺看了看她，“请说吧。”
　　“如果有一天我们碰上不能解决的麻烦，需要你帮忙，”她顿了一下，又道：“或者又有十二年前那样的事，你会回来吗？”
　　程诺想了想，郑重道：“会！”
　　结束这些事以后，程诺花了十天时间，走遍了风州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她父母曾经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她想，至少也要在这里留下自己的足迹。
　　十天后，她启程赶往凶兽饕餮的封印地——白虎山，十二年前的封印事件里，很多人献祭了自己的生命，剩下那些活着的人在白虎山山巅为他们立下了坟墓，守护着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封印，守护着西原的黎明苍生。
　　程诺在父母的衣冠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