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诺终不移》宇文雾里

3、出海（一）

　　一路往东，来到了大海边，程诺也曾来过几次东海，只是那几次都是来打架的，打完就匆匆忙忙地离开，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一直没有机会好好欣赏海边的风光。
　　广阔的蓝色大海无边无际，海鸟不断自爱海面盘旋，码头上热闹非常，人来人往，扛大包的，出海捕鱼的，还有叫卖烧饼油条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
　　港口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帆樯林立，令人眼花缭乱，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座巨大的楼船，那楼船足有三十丈长，十二丈宽，足足有七桅，每条桅杆上都乖着洁白的帆，船头有一座两层高的楼，船尾也有一座三层高的楼，不知道甲板下还有几层，程诺虽然见多识广，却也是第一次见这么气派又精巧的楼船。
　　楼船上还竖着一条巨大的旗杆，一面紫色镶红缎边的旗帜正挂在旗杆顶端迎风飘扬，旗帜上有三个用黄色丝线绣成的端正的大字—富贵号。真是简单粗暴的名字，这条大船的确是有够富贵的。
　　程诺程诺牵着马来到楼船前，岸上有个大大的告示牌，红纸黑字，她凑过去一看，原来这船是东川最富有的珠宝商里富贵建造的，李富贵，她看着这个名字，捂着嘴笑了起来。这毕竟是人李富贵的地盘，不能笑得太明目张胆，他建造这座船的目的，是为了出海寻找传说中的宝藏岛—藏珍岛。
　　程诺曾经听说过这个岛，传说一千年前的天下首富王宝云，是一个极其富有又极其抠门的大富翁，他是个很厉害很传奇的人物，二十岁白手起家，花了三十年的时间，终于成为天下首富，这是一个很励志的故事，但他没有后代继承者庞大的家业，又害怕自己死后有人瓜分他的巨额财产，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造了一艘豪华坚固的大船，把自己所有的金银财宝搬到船上，运送到了一座不知名的船上，并给这座岛取名为藏珍岛。
　　据说那艘船比这座船还要大上许多，王宝云招了很多经验丰富的水手，花了大半年时间亲自将宝贝护送到藏珍岛，如此巨大的宝藏谁又能忍住不心动呢？船上有不少人曾暗暗记录下那座岛的路线图，企图等王宝云回去以后，自己去寻找宝藏，奇怪的事，所有去往藏珍岛的人全部一去不回，千年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那些宝贝，但没有一个人回来过。
　　这时，从船上下来一个小厮，程诺叫住他，打算向他打听一下这件事。
　　那小厮一看见她就呆住了，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厮的脑子终于转了回来，脸也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姑娘，你有事吗？”
　　程诺说：“我看着告示上说李富...李大掌柜要招人和他一起去藏珍岛，我想报名。”
　　那小厮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姑娘，你年纪轻轻有这么美貌，干嘛要寻死？”
　　程诺乐了，“不是去找宝藏吗，怎么能说是寻死？”
　　小厮道：“你不知道吗，去藏珍岛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不是寻死是什么？”
　　程诺道：“那你去不去？”
　　小厮道：“当然去了。”
　　程诺笑道：“这么说，你也是去寻死的咯？”
　　他苦着一张脸，几乎要哭出来，“我才不想去呢，别说根本找不到，就是找到了，宝藏也没我的份，可是我从小就被卖到李府，签了卖身契的，要是不去，肯定要被惩罚，横竖都是死，我哪敢不去，说不定老天开眼，我能活着回来呢。”
　　程诺觉得很奇怪，“你家老爷已经那么有钱了，怎么还要去找宝藏？”
　　他四下看了看，凑到她跟前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家老爷抽的什么疯，日子过得好好的，又有钱又有地位，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嫉妒恨，偏偏要去找死，他自己想死也就算了，还要拉着门外去陪葬。”
　　程诺道：“有多少人报名了？”
　　小厮道：“你还别说，真有不少，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反正我是理解不了，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程诺道：“谢谢你，我明白了。”
　　她站在岸边，陷入冥想中，父亲和母亲会不会再那座小岛上呢？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她们绝不会是那种贪图富贵的人，也许，她们是被人要挟去的，这种可能性也几乎为零，她很有信心，没有人能要挟她们。
　　可她还是想去看看。
　　于是她走上船报了名。
　　报完名准备下船的时候，又碰上那个小厮买完东西回来，看她不听劝，他一脸的痛心疾首，叹着气走了。
　　今天是报名的最后一天，富贵船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程诺先去买了些出海必要的东西，这里是港口，很容易就能买齐，又找了家骡马行，把马寄存在那里，随后就找了家客栈休息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富贵船准时从港口出发，除去李富贵自己的人，还有三十多个报名同去的，再加上水手舵手等共有三百余人，她来到分配好的船舱，船舱里的空间很大，里面的摆设也很气派，甚至还镶嵌着一些宝石翡翠，程诺感叹着，这就有钱人，真是钱多得没地方花啊。
　　第一次出海，什么也不用干，她就一直待在船舱里看书，晚饭时分，有人敲门，原来是李富贵让大家到大厅里集合。
　　程诺混在一群身份各异的人里，显得十分扎眼，不少男人在偷偷看她，她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只是平静地坐着。
　　李富贵今年已经五十了，看着却只有二十多岁，衣着华丽，脸色苍白，周身的气质居然很文雅温和，和他的名字一点都不相符，他先说了些客气话，然后话锋一转，“此次出海，想必大家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很有可能回不去，如果有后悔的，李某觉不勉强，这里也有船可以送他回去。”
　　没有人想回去，既然已经上来了，又哪有后悔的道理，一个黑衣大汉忽然问道哦啊：“李大掌柜，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富贵客气地笑了一下，“但说无妨。”
　　“您的钱早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金银珠宝更是数不胜数，为何还要花这么大风险去找宝藏？”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想问的。
　　李大掌柜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我已经得了绝症，大夫说无药可治，李某这一生循规蹈矩，虽然钱多但话说从未做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曾冒过险，如今命不久矣只想最后再放纵一回，几年前，李某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一份路线图，是当年王宝云船上的一个水手留给他的后人的，于是我就造了这艘船，想着等我快死的时候就出海去找藏珍岛，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程诺暗暗叹气，那小厮说的不错，这李富贵的确是专门去找死的，反正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找个轰轰烈烈的方式，她本人并不赞成这种想法，因为这船上还有很多不想死的人，可是她却阻止不了这件事，所以她只能暗下决心，尽量多救几个人。
　　残夜将过，天边隐隐泛起红光，程诺第一次坐船出海，不太习惯，翻来覆去的，过了大半夜也睡不着，索性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甲板上想去透透气，一个寂寥的身影独自站在船头，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遥望着远方，她仔细一看，居然是李富贵。
　　程诺慢慢走过去，李富贵察觉到了，转头看见她，微微一笑：“想不到船上还有姑娘这样的绝色佳人。”
　　程诺道：“现在正是最冷的黄思涵，李大掌柜怎么坐在船头吹风，还是应该好好休息。”
　　他的眼神里冲满了悲哀和寂寥，“不知道还能看到几次这样的日出，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很宝贵的，比我那些金银财宝珍贵多了。”
　　程诺叹了口气，不再开口，生命只有一次，它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是贫穷还是富有，终有死去的一天，最后也不过是话为一抔黄土罢了。
　　海平线上，一轮红日正慢慢升起，光芒将她的脸映照得熠熠生辉，浩瀚无垠的海面上铺上了一层金光，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壮丽的景色，如果父亲和母亲也在这里该有多好。
　　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海水，偶尔能看见几个小岛，程诺渐渐对船上的日子习以为常，每日只是待在船舱里看书和睡觉，虽然经历了几次暴风雨，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风平浪静，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海上旅行，程诺算算日子，这一走，竟然走了有三个月了，当年王宝云来回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按理说也该走到了。
　　这天半夜，富贵号忽然距离地摇晃起来，差点把她从船上晃到地上，她赶紧爬起来，穿好衣服冲到了大厅里，其余的人也陆续往这里赶来。
　　她有了一种预感，离藏珍岛已经不远了。
　　几个水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喊道：“不好了，船触礁了。”
　　大厅里立即沸腾起来，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怒骂，”舵手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不按路线图走。”
　　其中一个水手道：“是按路线图走的，而且快到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船突然失去控制了，这一片都是暗礁群，要不是触礁了，还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呢。”
　　“见了鬼了。”
　　程诺飞奔到甲板上，楼船前端被撞出一个约有一丈宽的裂口，水手们正手忙脚乱地修补，四周一片漆黑，海天相接，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要把这艘船给吞没，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蛮？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难得的感到了害怕，难道这次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为防止再次触礁，只能等天亮后再出发。
　　程诺默默坐在大厅，等待太阳重新升起，这一夜格外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