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诺终不移》宇文雾里

4、出海（二） 旭日初

　　旭日初升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程诺走到甲板上，查看四周的状况，有人突然指着远方，“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个岛？”
　　程诺朝那人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个海岛，她隐隐有种预感，那就是传说中的那个藏珍岛、
　　李富贵下了命令，朝海岛方向前进，众人都回到了大厅，摩拳擦掌，兴奋极了，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拿到了宝藏该怎么花，程诺的脸色却很严肃，她知道事情绝不会那么顺利。
　　果然，没多久，舵手又派人来报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大厅又热闹起来，众人议论纷纷，又有人大叫道：“李大掌柜，你是不是没给他们饭吃啊，之前明明走的好好的，怎么这两天尽出岔子。”
　　李富贵沉着脸，不说话，被派来的那个水手脸上满是惊恐，“这片海域邪门得，昨晚船莫名其妙地失控触礁，这个漩涡也是突然出现的，李大掌柜，您说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天突然就暗了下来，暴风雨说来就来，滔天巨浪席卷着海水灌入船舱，就在这一瞬间，这艘雄伟的富贵号就沉没在大海中。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等程诺意识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浸没在冰凉的海水中了，船一直在往海底坠落，她毫不犹豫，召唤出魂体，护体金龙把船撞出一个大洞，带着她飞出海水，有护身魂体的人也跟着她从那个洞里一起逃了出去。
　　巨浪仍旧没有停止，程诺花了很大功夫才从海里捞出了几个幸存的人，把他们安置在金龙的爪子里。
　　就在这时，电闪雷鸣，乌云中竟然有两条巨大的龙穿梭其间，一黑一白，程诺皱起眉头，龙为神兽并不常见，如今一下就出现了两条，看来这一片是这两条龙的地盘。
　　闯入神兽地盘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从一声声龙吟中，程诺判断这两条龙已经很愤怒了，而这里能和它们一战的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她不想上也得上，于是她把爪子里的人放到其他人的魂体上，独自御龙飞上天空。
　　白龙首先发起攻击，程诺战斗经验丰富，迅速躲过，毫不畏惧地迎击，金龙尾巴一甩，重重击打在白龙身上，白龙大怒，箭矢一般冲了过来，黑龙从后方包抄，程诺张开结界，两条龙被挡在结界外围，用尽各种方法，始终不能击破结界。
　　程诺估计这两条龙年龄不大，没怎么打过架，碰上她这种老油条，又是修行者武力的巅峰人物，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见没有办法攻击到她，两条龙转换了目标，冲向了下方看热闹的人群，程诺暗叫不好，立即冲了过去，那两条龙却是佯攻，又是一左一右将她围在中间。
　　程诺叹了口气，“为什么非得逼我出手呢？”
　　金龙的身体瞬间暴涨数十倍，一爪子向白龙身上招呼过去，白龙堪堪躲过，再看黑龙，已经逃之夭夭，钻入云层中看不见了，见它逃跑，白龙也忙不迭地逃走了，程诺懒得再追，神兽数量本就不多，没必要对它们赶尽杀绝。
　　此时乌云散尽，狂风停止，海面又变得风平浪静，刚才的一切都似乎是一场梦，只有湿透的衣裳和空无一物的海面提醒这幸存的人—船没了，他们真的回不去了。
　　想着拿无辜丢失性命的两百多人，程诺的心情分外沉重，如今最重要的事如何保住剩下这群人。
　　身后忽然一声惊呼，她连忙回头，一个骑着一头大白猪的男人不止怎么又掉到了海里。
　　她沉声道：“怎么回事？”
　　那人慢慢爬回大白猪身上，恨恨道：“这个岛周围有很强的结界。”
　　这么一个孤零零的小岛，远离大陆，怎么可能会有结界呢，难道岛上有人？然而整个岛上光秃秃的，一眼望去，既没有植被，也没有水源，根本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这岛方圆只有两三里，程诺绕着小岛转了一圈，小岛外围果然有个很强的结界，不过被打破了一个大洞，她从这个洞进去了。
　　其余的人则跟在她身后进入了这个小岛。
　　小岛上毫无生机，连一丝灵气都感觉不到，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地上凌乱地散落着一些人骨，都已经被风干了，也不知道死了多久了。
　　岛的正中心有个石洞。
　　已经是盛夏，光秃秃的小岛上没有任何可以遮阳的地方，身上浸湿的衣服被炽热的阳光一照，又湿又热，程诺有点受不了，回空间换了身衣服。
　　等她出来的时候，仅剩下的二十个人正紧紧盯着她，刚刚骑猪那个中年男人问道：“你是不是九华派的程诺？”
　　“是。”
　　他嗤笑一声，“没想到程姑娘年纪轻轻，不仅爱名，也爱财。”
　　因为之前太过招摇，江湖上有很多人厌恶她，觉得她狂妄嚣张，小小年纪就只会追名逐利，对此程诺也不想解释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其余的人只是冷冷看着那人，仿佛在看天下第一大白痴，在这个地方，程诺是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即便有再大的不满也只能忍着，更何况所有人都曾听过她的传奇履历，刚才也见识过了她的本事，连神兽在她手里都占不着便宜，更何况人乎，若她生起气来，说不定当场就把他杀了，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此人实在太过愚蠢，蠢得就像他的魂体一样。
　　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之中，谁也没有开口，一个青衣男子忍不住看，出来打圆场，“这里什么都没有，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团结，我们不要吵架了，还是去那个石洞看看吧，也许会有一线生机。”
　　一群人都看着程诺，想听听她的意思，程诺没反对，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于是一群人入了石洞，刚刚转了个弯，所有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里面是一个非常宽大的石室，堆放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所有人眼睛都亮了，眼里只剩下那些财宝。
　　程诺却只想吐，因为金银财宝上还有数不清的尸骸，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残骸居然没有腐烂。
　　身后又有呕吐声传来，身后有个人冲了出去。
　　在石室外围有一条金色的线，程诺不知道这金线的意义，离得远远的，连一步都不想靠近，那些人见她不动，也都不敢动了。
　　程诺忍着呕吐的冲动，道：“这里很危险很古怪，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那气白猪的男人激动得嘿嘿直笑，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这里肯定就是藏珍岛了，想不到真的让我们找到了。”
　　一个中年女人冷笑道：“找到了又怎么样，我们又带不走，你看这些尸体，只要一靠近，说不定我们就会像他们一样死在这里了。”
　　那人阴恻恻笑了一声，突然一把把她推入了金线后，“你说得有道理，那你先去试试吧。”
　　话音刚落，四周的石壁上突然放出数道金光，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中年女人被金光切成了几十块，和那些尸块混合在一起。
　　正对面的石壁上随即向这边喷射出一些不知名的液体，程诺反应奇快，瞬间转了个弯，躲到了液体喷不到的地方，那些人却没反应过来，液体喷射到了他们身上。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看，石室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笑声，紧接着传来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十多个人凄厉的惨叫声。
　　程诺像个石像一样僵硬地直立着，她没有勇气去看，可她知道，这满室的金银财宝上又多了十九具尸骸。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能回去了，王宝云选的地方果然很不错，这片海域恐怖而又诡异，只要靠近就会迷失方向，又有暗礁和巨大的漩涡，还有两条巨龙在周围守护，稍不注意就要尸骨无存，那金光阵和奇异的液体更是可怕，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那笔巨大的财富，一见了那满室的金银财宝，肯定忍不住要冲过去，自然都是有来无回。
　　程诺心情沉重地走出了石室外，外面那个人还在弯着腰呕吐，她认识那个人，那个人就是李富贵。
　　从海里逃生出来的二十一个人里，其中一个就是李富贵，他本身也有很强大的魂体，否则又怎能守住他的财富呢。
　　程诺又回想起那惨不忍睹的尸山血海，也开始呕吐，却只能干呕，她从十岁后便只靠天地间的灵气维持自身机能，偶尔喝茶或吃些水果之类，只有这些东西不会让她的气息污浊。
　　腹内空荡荡的，这种想吐又吐不出的感觉使得她更加难受，她直起身子，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但这个岛上几乎没有灵气，她的难受并没有得到缓解。
　　李富贵终于停止了呕吐，瘫坐在地上，满脸菜色。
　　程诺看着他，“你不是来找宝藏的吗？怎么第一个冲出来了。”
　　李富贵用袖子擦了擦嘴，他吐得声音都嘶哑了，“我如果想选择这种死法，只要把我所有的财宝聚集在一起，躺上去就行了，”他苦笑一声，又道：“他们倒是死的痛快，我却要活活饿死渴死了。”
　　程诺冷冷道：“你还不能死。”
　　他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不允许你死。”
　　李富贵苦笑道：“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我已经非死不可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还要赎罪。”
　　他又是一怔，“赎罪？什么罪？”
　　“死了这么多人，你得负责善后，他们的家人还需要你。”
　　李富贵长叹一口气，“这件事我当然可以妥善安排，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那可未必。”
　　仅仅一天之后，程诺和李富贵已经回到了三个月前她们出发的地方，双脚真正站在陆地上的时候，李富贵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很痛，的确不是做梦，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程诺就站在他身旁。
　　“我们怎么回来的？”
　　程诺淡淡道：“当然是我带你回来的。”
　　“这怎么可能呢？”
　　她笑了笑，“换了别人确实不可能，船已经毁了，只有依靠自身的魂体飞回来，可是这么遥远的航程，又难以分辨方向，在海上这么来回折腾，世上根本没有几个人有那么庞大的灵力来支撑。”
　　李富贵已经完全明白了，“幸好你就是仅剩的那几个人之一。”
　　“我该怎么报答你？”
　　程诺道：“报答就免了，你已经没有多久的寿命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绝症？”
　　李富贵道：“大夫也不知道，只说这是心病，郁结成疾。”
　　“哦，那你有什么烦恼？”
　　他摇摇头，“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活着没太大意思。”
　　程诺忽然拉起他的右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正常，我看不出你有什么身体上的疾病，只要你想，你就还能活很久。”她顿了一会儿，又道：“你不想活，却偏偏活了下来，你那些仆人不想死，却偏偏丢了性命，这是你造的孽，你必须要偿还，以后多行善事吧，此外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你，生命只有一次，要好好珍惜。”
　　李富贵呆呆地望了她很久，明明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讲起话来话却偏偏老气横秋，但无论怎么样，她说的都很有道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好好活着，按照你说的做，你不要我报答，我却不能不报答，我要把我的一半财产分给你。”
　　程诺想了想，居然应下了，“那你就替我好好打理吧，我有需要的时候会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