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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世界的一隅 世间平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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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的沸腾的声音、煤炭燃烧的气味还有远处隆隆响动开过的运输车,黑色的黯淡太阳冷眼蔑视着一切,越过泛着淡黄锈迹的钢铁围墙,墨青色的巨型冰墙连成了一圈视不可及的硕大围墙,在钢铁铸就的防护设施所不可触及的顶端,兀自地反射着黑色日轮那黢黑的光芒,闪着墨玉或者说黑曜石一般的温润光泽。
太阳是什么颜色的?
对于在这个围城内长大的孩子、或者说实际上的所有人来说,它都是永远如此昼夜不分的悬挂在天上,没有什么所谓的云,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星空,它就是这样,永久存在亘古不变,诅咒着冰雪围城中苟延残喘的所有人。
中央区的钟是最先响起来的,然后是东城区、北城区、西城区南城区这样的微小时差延续下去,巨大钟摆的敲击声音和锈铁之间的摩擦碰撞交错声音在不大的围城内呼应交错着。
黄昏的钟声,这昭示着理论上的夜晚即将到来,而当银辉一般的白月挂上穹顶的时候,围城内的生活才刚刚被允许开始。
“维尔特!维尔特!”
有人在窗边呼喊着他的名字,于是这个名为维尔特的孩子从火炉边探起了头,手里的火钳依旧没有停止着拨弄火炉里的柴火。虽然夜晚是可以出门也几乎正常生活的时段,但在这个冰雪围困的城瓮之中,夜晚,依旧是寒冷得无法忍耐。
“爷爷,火我已经生好了,你看火暗了点就添柴就行了,先用靠墙那边那捆加进去。教会说这两天有冬风,那边的柴比较干,烧的暖和点。”
靠在窗边摇椅上的老人没有出声,只有椅子轻轻摇晃时的嘎吱声在噼啪的火焰燃烧声间响着,
“爷爷?”
似乎是不耐烦了。老人只向后挥了挥手
“你的朋友在叫你呢,维尔特,去吧。让我这个老骨头清净一会儿,唉。”
现在还不够清净吗,维尔特默默地想着,也急匆匆的出了门。
当他迈下高高门槛的第一眼,他没看见焦急呼唤着他的同伴们,而是慢慢抬起了头,仰视着那栋高耸的围墙,围墙底下几栋普普通通的民房和这栋围墙比起来,似乎什么也不是。
伤痕累累的白铁围墙和上面黄褐交杂锈斑凹陷,还有围墙顶端那一片森森的冰黑色,全都在冷眼看着他,就那么直直的冷漠的俯视着他,俯视着围墙边这破旧的一切。
越靠近正中央教会的宫殿,居住生活的人们便越富裕,这已经是不消明说的事实,而像他们这样每天仰望这堵冰墙的人们,已经是几乎不被允许活下去的贫民们。
爷爷以前总说在刚挫败神的时候这片大陆的人们是多么骄傲,是那样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地享受着生命;他也说过神离开后刚退居到围墙里面的人们创造出来的所谓王国和贵族是怎么残忍地统治压榨着平凡的人们;听说在人神之战期间铸造的地下通道的另一端连接着的帝国,现在还有着帝王在统领着一切,据说那位帝王还是一位拥有着权柄的神之影。
但那些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维尔特收起了视线,向着自己的伙伴们小跑了过去。
在【冬】的余威和影子蚕食着大陆上行走着的一切的这个时代,连越过冰墙都做不到的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和资格去高谈阔论过去与未来的一切呢。
“你们知道吗,西城区的墙好像破了,说是有影子进来了。”
一个矮矮胖胖的男孩悄悄地向他们透露着,一边说着一边不时地向周围张望提防着,
“影子?怎么可能,墙怎么会破!反正我不信。”
是一个女孩儿接的话,扎着短短的双麻花辫。
“不过南北城区通往西城区的关卡好像都封了,听说进不去出不来的,不会是真的吧!”
“所以教会说是冬风来了,其实是为了掩盖影子进来的事实,吗?”
维尔特说出了自己的推测,然后遥遥地向在围城另一端的西城区望去。密密麻麻的屋顶交织着,编成了无尽的网,共同通向了中间高耸的教会厅堂,金白色的墙壁与立柱,还有位于整个围城中央,正对着黯淡黒日的那根辉蓝色的圣柱,即使在昏暗的日光下与轻巧的月光之间依旧熠熠生辉璀璨着的那根青金的水晶柱。
他也是这个城内,唯一有影子的东西,随着夜晚的不断推进,它薄灰的影子也会慢慢地沾着冰墙慢慢移转,这座在【冬】的侵蚀下侥幸喘息的城市,也仿佛只是一座巨大的表盘罢了。
“听说那根圣柱是权柄的投影,所以会有阴影。”
又是那个矮矮胖胖的男孩,他一向奇怪的消息知道很多,维尔特经常能从他这儿知道稀奇古怪的事情。
“可是权柄不应该是一个人吗,应该是神的影子成为的人才可以拥有权柄啊。”
发出疑问的孩子也扬起了头,看向了圣柱,继续说了下去
“这柱子又不是个人,神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
她提的问题确实是个女孩子会问出的问题,这个世界上,谁还会管神怎么想呢。
“谁知道,那个柱子,是不是个人啊。”
维尔特说完,所有的孩子都看向了他,大家仿佛是在怀疑一向比较稳重的维尔特,怎么会说出这种不切实际的胡话。
“哎呀维尔塔你这个笨蛋,这么大的人,那不就是巨人了么。”
“对啊,这柱子每天搁那儿一动不动的,要真是个巨人,他每天吃啥呢。”
“真是笨家伙,维尔特!”
在孩子们杂七杂八的嘈杂嬉笑中,维尔特还是依旧紧紧顶着衔接天顶的柱子,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是,神的影子,一定会是人吗,神可是这样憎恶着人类啊。
月亮不断慢慢疏斜着,维尔特坐在平时孩子们玩耍的空地里的一根倒塌的枯树上,他们都说,这课巨大的树本来也是一个有灵的妖精所化作,在不知哪一年对抗入侵的影子的时候,牺牲了自己守护了这一片围城。维尔特摸了摸树干上狰狞的伤疤,上头已经窜出了薄薄的苔藓,似乎也在说着,这是与影子拼死搏斗所留下的勋章。
这故事的真实性姑且不论,即使这棵树确实挺大,但也应该没有厉害到可以仅牺牲自己换来全城的安全,这么厉害的大妖精,怎么可能现在孤零零的倒伏在这,被像他这样的孩子踩踏玩乐。
应该是教会传出来的故事吧,想让大家都相信他们那套所谓的有灵论。维尔特还是托着腮,又不知不觉地抬头看向了圣柱。
教会代表着宗教,但他们却并不崇拜神,不崇拜在这片大地上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位神。而是胡诌出一些什么万物有灵,大妖精的魔力寄宿祝福于世间的一切。有没有灵不知道,大妖精也不知道存不存在。可是如果他们信仰的一切都是存在的话。
又为什么要留下一根属于神的影子的所谓圣柱在这里呢。
想着想着,维尔特就发起了呆,对于没有生活没有教条约束的贫民区的孩子们来说,像这样无忧无虑地玩耍就是对自己人生最大的尊重了。
可是所有存在着的事物都会有烦恼,即使他们现在没有,也不能保证时光就会这样平静地放过他们。
“砰!”
一声巨大的爆破的声音从遥对着的地方传来,孩子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了风雪与极寒的呼啸声,然后才是看见冲天的明亮火光最后是顺着风雪蔓延开来的烟雾四散笼罩了过来。维尔特站到了倒伏的树干上对着一切的源头看去,
确实是西城区,那儿本来俨然的屋顶已经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黒蒙蒙的烟雾与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火光。
难道真的是影子入侵了吗,可如果是那样,那么他们是怎么炸破这一道坚不可摧的神造的冰墙的呢。
可是越看越不对劲,那里只有火光弥漫与烟雾升腾,没有出现影子入侵该出现的情况。他在以前邻居的科斯叔叔家的书上看到过,虽然他并不识字,是好心的科斯叔叔一句句念给他听的。他曾经说过,影子入侵的区域不会有任何光线,那儿会像被黑夜彻底笼罩一般,哪怕是光和声音都逃不出去,即使是曾经无比闪耀太阳,也丝毫穿透不了。
可是现在他不仅真真切切看到了那儿发生的大爆炸,还能听到墙外寒风冰雪的声音,这不对劲,这肯定不是影子进来了。
然而下一秒,更让他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他起初以为是房子在抖动,一会才发现是整片大地都在摇晃,原本俨然的寒冰外墙也在颤抖着,上面原本支撑着加起来的钢铁围墙也不断地往下掉落,一片片就这样直直的掉向了地面,砸到了原本在墙边的破旧房屋上,然后也是尘土弥漫,露出了冰墙原本铁青的颜色与光泽。
他慌张地找寻自己的伙伴,才发现刚刚和自己一样迫切地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孩子们,都已经瑟缩在了一起,
“维尔特,怎么办啊!”
“妈妈!”
所有人都在慌乱,维尔特焦急地看看西城区又看向自己家方向的墙角,祈祷着爷爷可以安然无恙。
“你们看,天上那是什么,是太阳吗,还是星星!”
所有像维尔特一样慌乱的人们,此时都抬起了头,仰望着那原本昏暗的夜空。
像萤火虫一样夺目的光点相互吸引交织,熠熠闪耀着编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帷帐,那仿佛是不想存在世间的美妙事物一般,就这样没有烦恼没有忧虑地兀自闪耀着,那所谓的圣柱反射的光辉和它相比也完全不值一提,这些一辈子都没见过奇景的人们不知道,这便是所谓的极光。而此刻再也感受不到大地摇动与爆炸哀鸣的人们,都齐齐地仰望着这无与伦比的极光。
他们不理解这一切是什么,他们,也应该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即将发生一些什么。
“真漂亮啊。”
维尔特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