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戬心]》龙鄞

4、龙女4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
　　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
　　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
　　季夏初临，晴雪惨半。一裳青白的寸心，斜倚梨枝，恰如西海往日。只是梨花错落间，月光垂洒，将怀中的酒照得更凉了。酗酒多年，不曾饮过江南欢伯，这数万坛的酒，当真是白喝了。寸心羽睫低垂，不禁嗤笑。

　　“啊——救命啊！”
　　银光斜驰去，飒然如流星。轻纱淡影摇曳着醉意，衣带飘然间露着微醺。
　　“谢——谢姐姐出手相救。从——殿下呢？”
　　少女银朱锦绣，及笄模样。白玉额间，汗珠涔涔，云鬓之上，步摇半分轻晃。
　　“早跑了，就这么一条小蛇也能吓成这样？”寸心一挑黑蛇，将少女拉到自己身边。
　　“家住哪里？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姐姐，我叫周娥皇，是随母亲来兴教寺上香。方才……”少女略有所思，却全无怪罪之意。
　　“好了，我送你回去。”

　　“阿姊，娥皇，娥皇她不会有事吧。”李从嘉，一路跑回寺庙，惊恐未定。
　　“谁叫你领她出去的？”昭月一时气恼，推搡了弟弟。思虑下，又拉起李从嘉的手，“你且先安心，周夫人已经派人去寻了，本宫也派了人手。”
　　昭月抚摸着弟弟的头发，“下次绝不可这般了，周娥皇是太傅的长女，日后必是会进宫的。”
　　说话间，外面熙熙攘攘，似乎是娥皇回来了。
　　“娥皇，啊，娥皇，娘的宝贝女儿，你可算回来了。”周夫人紧紧环住女儿，泪似六月江南雨。周围人簇拥着，不敢上前。
　　“娥皇，你是怎么回来的，嗯？”周夫人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娥皇脸颊上的尘土。
　　“路遇一位善心的姐姐救了我，把我送到大路口，转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长公主殿下安好。”周夫人一手牵住娥皇，一脸庄正。
　　“周夫人同好，娥皇已平安回来，本宫也好将人召回来了。”昭月礼顺柔嘉，不失体统。
　　“劳烦长公主殿下费心了。”手指轻触，娥皇了然，“娥皇多谢长公主殿下。”
　　“娥皇不见多时，想必六皇子殿下也担心了，还请长公主殿下转达平安。”
　　“那是自然。”昭月一时错愕，却也未显露。
　　“臣等告退。”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
　　六月江南多细雨，密密绵绵。玉壶光转流连，星星点点。
　　星光月光水光，光光阑珊棹扁舟。失意醉意悔意，意意难平孤人影。
　　寸心抬头望了眼月亮，一扶长袖，转身晃进了阁楼。
　　进出往来，笑语欢声。凤箫声动，卷起绫罗绸缎。流光溢彩，映着钗裙玉翠。
　　今宵酒暖处，月光似乎也通了几分人情。楼外清淼，“长乐宫”映着涟漪，泛舟者透过酒滴瞥去，恍恍惚惚。

　　“今朝有酒今朝醉。”
　　男子长臂一伸，慵提手腕。
　　“明日愁来明日愁。”青瓷相对生响，寸心粲然示笑，一饮而下。
　　顺圣红裳，斜靠窗边，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放荡不羁态。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红衣男子松发垂落，也不看寸心，径自往嘴里丢了个葡萄。
　　“此愁无计可消除。借酒暂解心宽罢了。”窗下摆着小桌，寸心在另一边歪下。
　　“让我猜猜。”男子手臂撑着花梨木，一手送着葡萄。
　　“我猜，我猜，是你的情郎弃你而去，且官路亨通，佳人在侧。”男子莞尔一笑，再度提了杯酒。
　　“狐狸精，看得不错。”寸心碰了碰杯，苦笑。“但也不全然是因为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是狐狸？”
　　“你喝了太多酒，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寸心打趣道。
　　男子神色一慌，摸了摸身后，一脸怨怼，“怨不得你的情郎不要你。”
　　寸心笑得更甚，“我闻出来的。”
　　男子赧颜而言他，“我叫胡言。”
　　“胡言？”寸心开怀，“我还乱语呢。”
　　不知道为什么，胡言总觉得眼前笑得肆意的人泛着一缕凄清，便也不反驳，跟着笑起来。
　　酣歌恒舞，长乐宫妙曲升平。寸心与胡言聊得投机，言笑晏晏。推杯换盏间，月光已换了几道窗棂。
　　“那边身着缙云色花罗的便是惜媛。”

　　轻拢丝弦，掌声连绵。
　　“我说，这个一晚多少？”男子摇着满是脂粉气的扇子问老鸨。
　　“客官，这个？这个只卖艺不卖身，来来来，您瞧这边，海棠——”
　　男人一脸扫兴，只好作罢。

　　“琵琶弹得确实不错。只是……”
　　胡言瞥了一眼寸心，“为了心上人。”
　　寸心不知其中缘由。
　　胡言缓缓开口道，“惜媛弹得一手绝色琵琶，在这楼里卖艺，只不过是为了打赏得多些个。”
　　“她很缺钱吗？”
　　胡言摇摇头，却又说“也算是。她的心上人是个穷书生，几年前吧，惜媛救过他一命，从此便对那人痴心一片。”
　　寸心闻言，神色冷了冷。
　　“看来你来这好多年了，几年前的事都知道。”
　　“也没几天，意外和惜媛成了朋友，她心系那书生，我便听得也就多了。”
　　寸心不作声，只淡淡摇摇头。
　　自从华山上下来，整整三个月。酒喝得跌跌撞撞，思绪也飘飘荡荡。千年前的事却似游云乱絮，怎么挥也挥不去。在龙宫，在华山，强装着，似乎是在向谁证明自己的风轻云淡……酒喝得人眼睛泛红。
　　寸心半身搭在窗上，“你说怎样才能忘掉一个人？”
　　胡言凑过来，顺着寸心的目光向窗外望去，“怎么，喜欢看月亮啊？”
　　“最讨厌。”
　　“啪”一声，寸心利落地关上窗子，却仍依在墙边，像一只倔强的小兽。
　　“忘掉？越刻骨铭心的事、情感越难忘掉，强行忘记，终有有一天还会想起，到时便会痛彻心扉。”胡言，轻轻拍了拍寸心的肩膀，长叹，“忘掉不如放下。”
　　寸心闭目，羽睫上泛着莹莹清泪。
　　“金陵城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明日一起逛逛。”
　　寸心起身迈出几步，倏然回眸道，“我叫寸心。”
　　来人往客匆匆，不过春风一度。歌舞不会为一个人停下，也不会有人会为了谁而止步。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一滴泪穿透一曲《长相思》，遗落在金陵——歌舞最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