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吹尽满江红》绿茶茶香

5、靠山

　　翌日，顾南风起了个大早，匆匆往学校赶去，昨天被商陆从教室里拖出来，课没上完，假也没请，校长知道了发顿脾气事小，万一给自己记一个旷工，再扣半个月工资，麻烦就大了。
　　顾南风一路跑的头昏脑胀，到学校门口，发现校长正穿着西装笑眯眯地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他身边还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是陆西洲的大公子，陆淇。
　　顾南风咽了咽口水，盘算好说辞，朝两人走了过去。
　　“刘校长。”
　　“顾老师。”
　　“南风啊。”
　　三个人一齐开了口，然后一愣，又齐齐看向陆淇，示意陆淇先说，这里他年纪小，辈分却大。
　　“顾老师您先说。”陆淇乖巧地看着顾南风。
　　陆淇像个虎头虎脑，十分可爱，又没有贵公子那些娇惯的毛病，懂事的有些早熟，想必是跟着土匪爹南征北战，所以比较皮实，顾南风一开始因为陆西洲所以对这个孩子说不上多喜欢，但是短暂接触下来陆淇那份乖巧懂事，十分戳他心窝子，他对这个小娃娃越看越喜欢。
　　“陆淇真乖。”顾南风忍住在陆淇小脑袋上摸一把的冲动，冲他笑了笑，然后直起身迅速敛起笑容，如同变脸一般十分懊恼痛心地跟校长承认自己离校的罪恶行径，并承诺以后绝不再犯，顾南风只说自己身体不适，丝毫不敢提商陆，他怕刘杨这个老流氓，借个这个由头，又去拿捏商陆。
　　昨天顾南风离校的事，他听说了，若是以前，他定要为难他一番，可今时不同往日，顾南风八成是傍上了陆西洲，他今天早上来堵顾南风，就是想探探口风，毕竟，他以前，可没少剥削这个人。
　　刘校长刚要开口，陆淇连忙接过话茬，“顾老师说完，该我了。”
　　得，他们仨跟上了法庭似地，还得排着队发言。刘校长一缩脖，将话头咽了回去。
　　“顾老师，我爸爸今天带人去西山剿匪了，得去三五天，家里没人，我这几天中午放学去你家好不好。”陆淇眨巴着一双黑葡萄般眼睛眼巴巴看着他。
　　完了，这是真傍上了，都到了托付孩子的地步了，刘校长眯着眼睛打量着顾南风，心道谁说长的好看不能当饭吃，先有戏子为这小白脸前程献身，现在又傍上陆西洲，哎呀不简单啊，得搓个饭局，请顾南风喝顿酒，拉拢拉拢他，免得他记恨自己，在陆西洲面前吹枕边风。
　　顾南风一愣，今天早上满大街卖报的小孩都在吆喝这个事，他听了一耳朵没听真切，只觉得不大可能，西山有金矿，名义上是国家的，其实是祝九同的，陈开元也对那金矿虎视眈眈，陆西洲初来乍到，竟然肯冒着得罪死陈开元的风险这么快下手？顾南风摇摇头，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重点是陆西洲去剿匪，他儿子就没地方去了？家里没丫鬟婆子吗？再说了，祝九同是他便宜爷爷，怎么轮也轮不到自己。
　　顾南风刚想开口，陆淇指了指刘校长，趾高气昂道：“该你了。”
　　“哦哦哦，我就跟顾老师打个招呼。”刘校长忙不迭地接过话茬，“你昨天离校的事别放心上，前天也是，您是为陆上校服务，陆上校是为人民服务，所以您也别说请假了，有事您就去忙，跟我说一声，我安排旁的老师帮您代课，放心，给您算满勤，还有。”校长往前一凑，想对顾南风耳语，但是顾南风敏锐往后一退，刘校长有些尴尬地扑了个空。
　　刘校长干笑几声缓解尴尬，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以后顾老师工资就拿这个数。”
　　顾南风眼神一亮，扫了一眼陆淇，低声道了声谢，拒绝陆淇去他家的话就咽了回去。
　　初小教师工资本来就是每个月30块，可他没钱没势地能有这份工作就已经快要扒了商陆一层皮了，现在明着扣了他一半的薪水，每月只给他15块钱，平日若是请假或是被捏到小辫子，还要再扣一半，好几回顾南风就只拿过七八块钱。如今校长能给他恢复工资，也只不过是以为他和陆西洲有点什么。
　　顾南风深刻地体会到了背靠大树的感觉，苦了这么多年，他那点风雨飘摇的自尊心更加岌岌可危了，再想想商陆，顾南风更加心安理得地将陆淇带回了教室。
　　到了中午放学，陆淇跟他回了那个将将能遮风挡雨的家，便开始懊恼自己被30块钱冲昏了头脑，顾南风从怀里拿出钥匙打开门锁，待陆淇走了进去。
　　陆淇一到顾南风家里便一愣，他虽然住过草窝跟牛棚，但是没想到顾老师家里也只比牛棚多了四面墙，就这家徒四壁，还锁门呢，真是可惜了那把大锁，这屋，贼进来都得摸两把眼泪。
　　陆淇叹了口气，坐在院子里的歪腿板凳上，心想肯定是黑心校长不给顾老师发工资了，回去一定要告校长一状，然后回头可怜兮兮地对顾南风喊饿。
　　顾南风在屋里，用一小瓶酒精正在到处消毒，闻言在屋里应了一声马上，然后抱着他的枕头褥子晾在了太阳底下，还十分仔细地在上面洒了酒精。
　　陆淇心道，顾老师果然是个干净人。
　　干净人忙活完，带着陆淇去了邻居家。
　　能和顾南风做邻居的也是个穷苦人家，顾南风偶尔教她家上不起学的俩孩子认字，所以这家人对顾南风十分尊重。
　　“顾老师来了。”这家的老婆刚做熟饭，一见顾南风，放下锅铲一双糙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就连忙迎了出来。
　　顾南风站在门口望了望，见她家就一双儿女，她男人八成是去上工了，便在门口，没再进去，“王嫂子，叨扰了。”
　　王嫂子知道他们这些读书人讲究，便没有把人再往里请，站在门口问有什么事。
　　“王嫂子，这是我的个学生，这几日爸爸不在家，没地方吃饭，便想着送到您家里，跟您吃两口，就三五日。”顾南风话音未落，王嫂子脸上就露了难色。
　　穷苦人家粮食金贵，自家孩子都喂不饱，哪顾得上别人家的，但是他们家俩孩子顾南风也教导了小半年了，老大过年都能写对联了，她还从未正经答谢过这位先生，而且这位先生也是头一回跟她开口。
　　王嫂子心一横，一个小娃娃能吃多少，大不了自己少吃两口，便咬着牙应了下来。
　　“行，我再去蒸俩地瓜。”王嫂子说道。
　　顾南风自然看出来王嫂子的为难，没想到她能这么痛快地答应，快到他下文还没说呢。
　　“王嫂子别急。”顾南风从裤兜里摸索出两张五毛的票子，递给王嫂子，“这是这小孩的伙食费，麻烦您给弄点油水。”
　　王嫂子他男人一个月的工钱才12块钱，他哪里敢接，连忙摆手，看着俩人因为这一块钱撕吧起来，陆淇一阵头疼，头一回见有人因为一块钱撕吧，他今天是带了生活费来的，十块呢！
　　他从兜里摸出钱，递给顾南风，“我爸爸给的生活费。”
　　两人见这笔巨款一愣，也对，陆西洲的儿子，能少的了钱吗？
　　陆西洲的钱哪来的？土匪窝里抢的，土匪的钱哪来的，都是民脂民膏，顾南风想到这儿，毫不客气地接过十块钱，塞给王嫂子，“您别客气了，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咱的粗茶淡饭，他们吃不惯，先去买点现成的吧。”
　　王嫂子拿着烫手的钱，出去买了几个包子，又买了半斤牛肉，就差打壶酒伺候爷了。
　　王嫂子的俩孩子，跟着陆少爷可算是沾了一点荤腥，王嫂子伺候着陆淇吃饱了，才动筷子，盘子里剩的几块牛肉，她也没舍得吃，纸一包，藏在饭橱底下，给她男人留着。
　　陆淇吃饱了，懒的走大门，翻墙回了顾南风家，顾南风正坐在歪脚板凳上看报纸，见他回来，抱了褥子回房间，招呼他午睡。
　　陆淇躺在床上问：“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
　　“我不爱和旁人挤一处。”顾南风随口说道。
　　昨天夜里陆西洲跟他说过，说顾老师身上有病，被别人碰会不舒服，所以上次自己抱他大腿才会被推倒，还千叮咛万嘱咐，让陆淇不要碰顾南风，等着给顾南风治好了病，再抱他。
　　陆淇点点头，卷着被子睡了过去。
　　等人睡熟，顾南风起身时扫到了墙上的手书，苦笑着摇摇头。
　　顾南风拿起报纸，擦了洋火点了报纸填到了灶头里，报纸上陆上校剿匪的消息被火苗吞噬，顾南风拿了两个皱巴巴的地瓜，丢到了锅里，然后看着火苗愣神。
　　报纸上说陆西洲就带了200号人去剿匪，济城随便揪个要饭的都知道西山上有上千号的土匪，他还以为陆西洲有那么几分血性，没想到这些丘八一个德行，陆西洲这一趟估计就是带着人做个样子，去溜达一趟，申请一笔开拔费，然后随便带几个人头回来，再邀功请赏，再捞一笔。
　　顾南风囫囵吃了俩地瓜，喝了点凉水，便靠在灶台便小憩，他身体一直不大好，这几日晕了一回，神经又有些紧张，一下子就睡沉了。
　　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推自己，顾南风意识醒了，但是困乏的身体迟迟没有清醒，便遭了一回鬼压床，恍惚间觉得自己身边围了一圈土匪，个个有鼻子有眼，自己好似要被生吞活剥了，身体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顾南风拼命挣扎，终于从梦魇中惊醒。一睁眼就看到陆淇捧着自己用过的碗准备喝水。
　　顾南风吓出一身冷汗，大叫一声一巴掌打飞了陆淇手里的碗。
　　“咵嚓”一声，碗碎了一地。
　　陆淇被吓的愣住。
　　顾南风方才起的猛了，扶着灶台晕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看到陆淇涨红一张小脸，撇着嘴一副要哭的模样。
　　“顾老师，我只是口渴了，想喝水。”陆淇忍着泪水，小声说。
　　这要是换别的孩子，早开始嚎了，陆淇却还能忍着委屈与泪水解释，顾南风是又心疼又愧疚。
　　“陆淇，老师刚刚做噩梦了，老师跟你道歉，对不起啊，老师带你去买酸梅汤喝好不好。”顾南风蹲在他面前，诚恳地说。
　　“好。”陆淇呲牙一笑，立刻将刚才的事抛到了脑后。
　　陆西洲总共去了五天，这五天陆淇在他耳边说尽了陆西洲的英明神武，顾南风却无动于衷，直到五天后，陆西洲回来的消息登了报，顾南风一看，冷哼一声，自己果然猜的没错，不过又给陆西洲加了一条厚颜无耻的罪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