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吹尽满江红》绿茶茶香

18、赎身

　　顾南风在房间里枯坐了一夜，商陆陪他站了半宿，最后实在熬不住，躺在床上睡了过去，第二天一大早商陆就被一股肉香勾了起来。
　　“南风。”商陆捧着一碗洒满肉丁的面不敢下筷子。
　　昨天夜里，顾南风和陆西洲说了什么，有没有借到钱，他连问都不敢问。
　　“愣着做什么，快吃啊。”顾南风抄了抄碗里的面吸溜了一大口说。
　　“哦，好，昨天晚上……”商陆小心翼翼地问。
　　“赶快吃，吃完了，我带你去云雨楼赎身。”顾南风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你自由了，商陆，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你知道吗？陆长官还给了我一份军营的差事，一个月一百五十块钱，咱俩的病，也有钱治了。”
　　他有钱赎身了，明明是开心的事，可商陆却笑不出来，他不光笑不出来，竟还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抱着碗哭了个天昏地暗。
　　“好了，别哭了。”看着商陆皱巴巴的小脸，顾南风也红了眼眶。
　　“南风，谢，谢谢你。”商陆抓着顾南风的袖子抽噎道。
　　“别哭了。”顾南风给他擦着眼泪，将他一把抱进了怀里，“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久的委屈。”
　　商陆哭累了，又哼哧哼哧地扒面条，吃的肚子溜圆，扶着腰说，“陆长官是个靠谱的，五千块钱说借就借，天一亮就派人送过来了，南风，他都那么痛快地答应了，你昨晚为什么还那么难过。”
　　“我也不知道。”顾南风低着头收拾碗筷，笑了笑说，“我不是一直爱跟自己较劲吗？”
　　“也是，我刷碗，你去休息一下，云雨楼中午才开门呢。”商陆接过碗，去了厨房。
　　顾南风靠在床上，一闭上眼睛，眼里全是陆西洲的脸，他昨晚没有难过，只是不敢睡，低头求人他这些年做过很多次，本应该习惯，可是对象换成陆西洲时，他除了难以启齿外，还有一种将最真实的自己暴露的痛苦，他是一个懦弱的人，他无法从过去的伤痛中走出，他只能笨拙又徒劳地将那些痛苦藏在心里，如果可以，他希望陆西洲永远都不知道，他希望自己在陆西洲眼里就只是一个清高又带着一丝傲气的读书人。
　　顾南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之没有睡安稳，到了中午，商陆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去了云雨楼。
　　云雨楼的班主言巧喜正缩在躺椅里抽大烟，在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睛看小戏子们吊嗓子练身段。
　　恍然看见两人身子婀娜的人进来，他撑起身子，睁圆了混浊的吊梢眼。
　　“呦，我当是哪路仙人下凡了，原来是商老板领着姘头来了，怎么，顾老师缺钱打算把自己也卖了？”巧喜砸吧着烟嘴，吊着嗓子说，他的声音又尖又亮，显然是个常年唱旦的，“不过顾老师这岁数我云雨楼可不收，空有一副好皮囊，练功晚了。”
　　巧喜赤裸裸的打量以及轻挑的话语没有让顾南风有一丝不悦，他上前两步，恭敬地说:“言班主，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不方便。”巧喜的吊梢眼一睁，说道。
　　商陆可不跟他客气，一把夺掉他嘴里的烟枪，扭身进了屋。
　　巧喜一天就看靠着这点大烟吊精神，商陆夺了他的烟就好比夺了他的命根子，于是连忙追了上去，“小骚蹄子，你昏了头了。”
　　顾南风连忙跟了上去，三人进了房间，商陆把门栓一插，扬着下巴对巧喜说:“我哥来给我赎身了。”
　　巧喜一愣，一把夺过烟枪，指了指顾南风毛边的领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发出一串哈哈大笑。
　　“小陆呀，你昨天被哪位爷干迷糊了，今天怎么跑这里说梦话，唱不满十年，卖身钱十倍赔偿，把你俩打包卖了，能卖几个钱？”巧喜好不容易止住笑说道。
　　“这里是五千块。”顾南风从怀里摸出一沓崭新的钞票。
　　巧喜嘎地一声倒了嗓，呛得自己连声咳嗽，“等，等一下，你们哪来的钱？不会是□□诓骗我吧。”
　　“我们哪里敢啊。”顾南风在他面前哗啦啦地点了一通钱，崭新的票子看的巧喜眼睛红，他伸手一捞，顾南风往后一躲，巧喜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你们两个，能有这么多钱？是不是哪里偷的赃款，我可不敢收。”巧喜知道这俩人过的什么日子，对这笔钱的来路十分怀疑，他虽然贪财，但是更惜命，见两人愣住，巧喜更加断定这钱来路不明，当即就要捉了他们二人去见警察。
　　“这钱是陆西洲陆长官借我的。”顾南风灵活地闪避巧喜的魔爪，嘴上飞快地说。
　　“什么？”巧喜听了这话的惊讶程度并不比知道这俩穷鬼有五千块钱少。
　　“我不在学校任教了，陆长官聘请我做他的参谋，钱是他借给我的，他的司机老马今天早上亲自送过来的，班主要是不相信，随便派个人去营里打听一下就行。”顾南风这番话，并不排除打着陆西洲名号给自己撑场子的嫌疑。
　　商陆站在顾南风身后，小腰一掐，下巴一扬，“陆长官借给我们的。”
　　没有人敢拿陆长官当幌子，巧喜震惊之下，相信了他的话，只是这两个骚货怎么勾搭上了陆长官，巧喜围着顾南风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不停地吐着烟，顾南风被呛得连连咳嗽。
　　“我想起来了。”巧喜一拍手，大喊一声，吓得两人一个激灵。
　　“什，什么啊？”巧喜一双吊梢眼直勾勾地看着顾南风，活像盯着肥鸡的黄鼠狼，“几个月前，有传言陆长官在校长室日晕了一名教师，原来就是你。”
　　顾南风一张脸涨的通红，他刚要开口解释，商陆一把推开巧喜，“没错，就是他，你离南风远点。”
　　“唉。”顾南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个误会。”
　　“哎呦，怪不得听说陆长官男色女色都不近，原来是有了这么个神仙般的人物。”巧喜挥着帕子咯咯地笑了起来，举手投足跟个女人一般无二，那笑声听得顾南风浑身发毛，总觉得他找个鸡窝一蹲，就能下一窝蛋。
　　“我们南风当然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你赶紧去拿卖身契。”商陆推搡着巧喜顺。
　　巧喜扭着腰，咯咯笑着从箱子里翻出来商陆的卖身契。
　　“来，看看，是不是你的。”巧喜晃了晃那张承载着商陆小命的轻飘飘的纸说。
　　商陆不识字，顾南风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小陆，你跟班主说说，陆长官花这么多钱给你赎身，是不是让你俩效仿赵飞燕赵合德姐妹二人啊？”巧喜拉着商陆的手笑眯眯地问。
　　商陆心底一慌，猛地甩开巧喜的手，他有些心虚地看向顾南风，“不是，没有，那是南风喜欢的人。”
　　顾南风看着商陆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情绪，在商陆的世界里，出来唱戏，就是找个有权势的靠山，然后好好唱戏，陆西洲多次向他们伸出援手，商陆怎么会不心动。
　　顾南风摸了摸商陆的头发，对巧喜说，“陆长官不喜欢别人议论他的私事，钱给你，卖身契还给我们。”
　　巧喜笑了笑，“陆长官开口要人了，我也不好强留，小陆也跟了我一年了，我有些话想跟他说。”
　　“有话快说。”商陆凶巴巴道。
　　巧喜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跟前，“才二十岁，又生了一副好嗓子，是天生唱戏的材料。”
　　“那还用你说。”商陆微微扬起下巴，当年在北平，他是唱的最好的，要不是时运不济，早就红透华国了。
　　“赎了身，想干什么？”巧喜把他拉到身边说。
　　“当然还想唱戏，我只会唱戏，也只想唱戏，我要唱赵飞燕，演唱王宝钏，还要唱杨贵妃。”
　　“小陆，你只要唱戏，就免不了应酬。”
　　“我知道。”商陆说，“这个世道，要干干净净唱戏很难，我想为了唱戏而应酬，而不是为了应酬而唱戏，我想当商老板，而不是唱粉戏的商老板。”
　　“找好去处了吗？”巧喜问。
　　商陆摇摇头，没有正统的戏班子愿意接受他这个唱粉戏的红角儿，他们嫌他糟蹋了戏。
　　“我们这些人，想好好唱戏，比窑姐儿从良还难。”巧喜叹了口气说。
　　这口气叹的商陆，直接垮了脸。
　　顾南风知道商陆十年学艺很辛苦，知道他对京戏的一腔热爱，从前在寨子里的时候，商陆只要还有一口气，都会吊嗓子，顾南风知道，商陆吊的是他的精气神，如果不这么坚持，他估计就会垮掉。
　　“班主这是有什么主意了？”顾南风在桌子下拍了拍商陆的手对巧喜问。
　　“真聪明。”巧喜拿着烟枪在顾南风面前虚点一下，“不瞒你们说，我是前朝王爷养的外宅，他贪图我的姿色，却嫌弃我的出身，所以现在正头太太死了，还不肯把我带进家里，我也不知道还有几年的好时候，所以也想给自己提前做点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顾南风问。
　　“我让我弟弟从北平买了个戏班子叫清梦谣，拉弦儿的打鼓唱戏的一整个囫囵个下个月就来济城了，我就相中了你这条好嗓子，这副好身段，改个艺名还跟着我唱怎么样？”巧喜说。
　　“言班主会做生意，我们花钱从你这里赎了身，转头再卖身给你。”顾南风说道。
　　巧喜掩嘴一笑，“这份卖身契，卖的是他囫囵个的人，但是清梦谣买的是他这一身的本事，应不应酬，他自个儿说的算，戏班子不过问，而且也不签卖身契，签洋人的那种叫合，合合什么来着？”
　　“合同。”顾南风说。
　　“对对对，签合同，三年签一回。”巧喜说。
　　顾南风觉得这件事虽说划算。但是总觉得很奇怪，巧喜得了五千块，但是商陆还在他手里。
　　“南风，我觉得还可以，我想唱戏。”商陆说。
　　“我们要看一下合同。”顾南风说。
　　“清梦谣下个月才到，合同哪个时候也才能拿到。”巧喜说。
　　“那我们今日先赎身，等合同到了，你拿着合同去找我们。”顾南风起身说道。。
　　“哎呦喂，你们着什么急。”巧喜拍着大腿说，“等到清梦谣到了再说，这个月我绝对不逼小陆，到时候赎身钱你们给我四千五百块就好了，剩下的钱你俩买身漂亮衣服，你们俩是陆长官面前的大红人，我哪敢跟你们耍花样，这个月应酬我帮你推了，你想唱就唱，不想唱就好好养嗓子，好不好。”
　　看着顾南风无动于衷，巧喜哭丧着脸说：“顾参谋，我是真需要小陆给我挑大梁啊，那戏班子里头的青衣我见过，比不上商陆一半，我这是怕卖身契给了你们，万一小陆再被哪个野戏班子的诓走了，我就亏大了。”
　　“行吧，这个月不准为难他，下个月我们赎身签合同。”顾南风终于松了口。
　　巧喜千恩万谢地送了两人出门，待两人走远了，这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骚蹄子。”巧喜啐了一口，扭着腰又进了屋，“好好练，你看你们这些水桶腰，今天晚上一个都不许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