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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由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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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西洲坐在歪腿板凳上,与商陆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
半晌,陆西洲拧着眉问道:“你们两兄弟既然不是那种关系,为什么不澄清一下。”
商陆撇撇嘴说道:“我们就两张嘴,解释的清吗?况且我们饭都吃不饱,哪顾得上名声啊,再说了,我俩又不是大姑娘,有什么好怕的。”
也对,他俩这家徒四壁的,穷的叮当响,估计也没啥好姻缘。
陆西洲低着头发愣,瓜皮拿着借据上门了,他扑通在陆西洲面前跪端正了,双手将借据捧了上去。
借钱的日子是去年七月份,顾南风签字画押借了三百块,按照他俩说的,每月还两次,总共还三十元,已经还了十一个月,按理说应该还完了,怎么还差三百多,陆西洲挑眉看向瓜皮。
“陆爷,他们每月还了是不假,但有时候还钱的日子会拖几天,这拖的日期利息都是要重新算的,这利滚利的可不就……”瓜皮缩着脖子说。
商陆有了陆西洲撑腰,哪还有先前唯唯诺诺的模样,一拍大腿站起来指着瓜皮痛骂道:“胡说,南风借了三百,他当即扣了15块钱的草鞋钱,每月还的15块钱,耽误一天加一块钱的利息,他们就是看我和南风孤苦无依好欺负!陆爷,您可不能放过他,南风不是头一回挨他的打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是恶意讹诈就是你的不对了,动手打人更不应该。”陆西洲将借据揉成纸团,递到瓜皮面前。
“陆爷?”瓜皮不明所以。
“张嘴。”陆西洲有些不耐烦道。
瓜皮颤颤巍巍地张开了嘴,陆西洲将票据塞进他的嘴里,漫不经心地说道,“咽下去。”
票据纸很厚,放的时间久了又脏的很,瓜皮含糊着想求饶,但是被陆西洲鹰隼般的眸子扫了一遍,整个人从心底泛出一股寒意,梗着脖子,翻着白眼硬生生将那团纸咽了下去。
“滚吧。”陆西洲说。
瓜皮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陆西洲出神地看着屋里,破旧的房子墙面已经看不出颜色,窗户还是跟古时候一样,用纸糊上的,外头明明阳光明媚,屋里却昏暗的像是黑夜。
那个人就在破落的屋子里,收拾着自己满身的伤口,不知怎么地,陆西洲觉得胸口又闷又疼。
商陆这辈子头一次这么扬眉吐气,又瞧见陆西洲盯着屋子脸上的担心不似有假,心里不禁暗喜,有了陆西洲,顾南风可算是熬出头了。
“陆爷,我们南风这回伤的重,在这儿养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商陆试探地说。
陆西洲点点头,“我叫车接他去陆公馆,他怕人碰,商老板歇几天戏照顾他可以吗?云雨楼那边我派人去说一声。”
商陆一听喜上眉梢,连忙点头。
“对了,商老板,南风他为什么怕人碰?又为什么不怕你碰?”陆西洲收回目光,看着商陆问。
商陆被问得一愣,“这个……因为前几年,他受了些委屈……”
“商陆!”在屋里头听着他们交谈的顾南风突然出言打断,紧接着一顿叮当响后又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两人连忙冲了进去,只见顾南风从炕上跌了下来,碰倒了旁边的五斗柜,不只是什么东西掉了出来,碎了一地玻璃碎片。
顾南风半个手掌正按在玻璃渣上,他见陆西洲进来,连忙将掉在地上的几盒西药扔回柜子里。
殷红的血在昏暗的环境里呈现一种浓稠的暗色,陆西洲瞳孔一缩,想将人从地上抱起来,但张开的双臂还未触及那人,那人便瑟缩地一抖。
“商老板,把顾老师扶起来。”陆西洲收回胳膊退开一步说道。
“我不去陆公馆养伤,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顾南风晃晃悠悠地站定说道。
看着这人油盐不进的模样,一股无名火在心里翻腾,陆西洲忍着怒气说道:“顾老师,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顾南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就像生病害怕看医生的熊孩子,欠打!”陆西洲恨恨道,“陆淇都比你懂事!”
原本商陆见陆西洲发怒有些害怕,没想到陆西洲最后竟冒出这么一句责备。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南风本来就恋家,在家里养伤也好,要不然陆爷您帮忙找个外伤医生。”商陆将顾南风扶上炕两头安抚道。
陆西洲想不明白,这个破狗窝有什么好留恋的,但是顾南风铁了心不走,他也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去收拾地上的玻璃渣。
这屋里黑灯瞎火的,等会儿八成又要一脚踩上了。
陆西洲蹲下时,这才发现地上的玻璃碎片非常薄,不像是什么摆件,他捡了大的碎片,发现上头还有刻度,好像是烧杯漏斗培养皿这些东西,他在里昂的实验室里见过。
这个东西价格不算便宜,而且民间鲜少有卖的,顾南风怎么会有这些东西?陆西洲满腹疑惑地兜着碎片起身,猛地看到了墙头挂的那副手书。
刚来进来时走的急,竟尚未发现。
“遥望故土,硝烟处,万里枯骨。
回首望,一世繁华,如幻虚无。”
陆西洲站在手书前,一字一句地念着。
顾南风一听,猛地又从炕上跳了下来,冲到陆西洲面前,挡在手书面前,好像珍贵的东西被人染指了,又像是自己什么见不到人的秘密被人窥见了。
陆西洲看着他紧张的神情,愣了愣,心想还好自己刚刚把玻璃渣收拾了,他刚刚果然踩着那个地方走过来的。
“随手所写,不成派系,入不了长官的眼。”顾南风说完,连忙转身,将手书卷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脸上,脖子上,手臂上还带着伤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风雨落红颜断肠,山河破壮士怀殇。
今战败,失地何收,豺狼恶!
亲子散,手足残,心中恨,无处歇,待他日,重整戎装去。
踏破仇敌万里城,以祭故乡忠良骨。
终有时,海清河晏处,魂归路。”
陆西洲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背完那首诗。
顾南风猛地抬头,痴痴地看着他,这么短的时间,这首词读都不一定能读完,陆西洲怎么会一字不落地背下来。
“待君归,浊酒敬英雄,醉不回。”陆西洲说完,突然笑了笑,“顾老师尽快养好身体。”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顾南风中了邪似地追了两步,可那人已经走远了。
“是你吗?”
六年前,从德国留学回来的顾南风受北洋政府的邀请,举家从南方进京,结果路上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几十口人全被土匪劫了去,政府原本应该派人营救,可同一时候北洋政府倒台,顾南风一家便成了弃子,女眷成了土匪的禁脔,年轻力壮的男人成了苦力,而像顾南风这样细皮嫩肉又长的漂亮的男孩子,经历了更加恐怖的是,他白日要做苦工,夜里要满足有变态趣味土匪的欲望,第一次经历那种事后,顾南风发了高烧三天滴水未进,他打算活活把自己耗死,那时候已经在土匪窝被囚禁一年的商陆,怕顾南风死在自己屋里晦气,强行给他灌了半壶凉水。
那半壶凉水救了他的命,他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可是和他一起被抓进来的家人一个个全都被土匪蹂躏死了,一家几十口人,短短几个月,只剩他一个活口。
顾南风每次被土匪侮辱,总要寻死觅活一番,商陆看着他那副窝囊样没少打他。
“孬种,我在北平学京戏,别人没吃过的苦,没受过得罪我全都来了一遍,死里逃生地出了师,跟着戏班子打算到济城闯出番天地,结果地方还没到,就被土匪抓了进来,整个戏班子的人都死了,就我一个活口,我还没寻死,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商陆恨恨地看着他,“两眼一闭算什么好汉,你要是真的有骨气,你拉上几个土匪垫背,也算给你一家子报了仇!”
顾南风看着自己大腿上青青紫紫的手印,麻木地看向商陆,“咱俩一样,学了一身的本事,还没施展抱负就要死了。”
后来,土匪窝里的女人都死绝了,那些不爱走旱道的土匪头子,也开始朝商陆和顾南风下手,顾南风被大当家拖进房蹂躏的时候看到大当家床头挂了一副字,便是那副满江红。
是一位打了败仗的将军写的,他的家人全都死在那场战争里,他死里逃生一腔悲愤写下了这首满江红,势必要驱逐外敌,为亲人报仇。
那一腔沸腾的热血,让顾南风死去的心跳动起来。
他要杀光这座山上所有的土匪,他也要为亲人报仇。
每次大当家在顾南风身上埋头苦干的时候,顾南风总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副字,那模样好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勾了魂,让人看了心底发毛,大当家几个耳光将顾南风打晕继续施暴。
原来晕过去,就可以不用面对那些耻辱,从那时起,顾南风每次被拖走,就会晕过去,再次醒来时,就会回到商陆的身边。
他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商陆,商陆一听说他在德国学了化学与细菌学,是有真本事的,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两人攒了将近五年的材料,终于在第五年,顾南风提炼出一种有剧毒的化学物质,除夕夜,他在烧的木柴上洒上了毒药,木柴点燃后,滚滚浓烟在匪窝蔓延,一窝土匪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人逃命时,顾南风冒着被毒死的风险,回到大当家的房里,取走了这副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