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南见晴

18、第十八章 此毒难解

　　容昭微微低头：“臣与承砚见傅安匆匆驾马离去，担心殿下与王妃，不想扰了殿下休息，还请殿下、王妃恕罪。”

　　“请殿下、王妃恕罪。”傅朝亦道。

　　燕灼看着两人低头的模样，面上依然笑着，虚扶起他们：“青陵还等着我们，勿要说这样的话，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还得赶路。”

　　“是。”傅容二人转身离去。

　　人还未走远，燕灼便低声斥责道：“你看看你，为着个婢女让傅安半夜去抓药就算了，还让所有人都没休息好。”

　　谢怀曦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燕灼，正要开口时，便被燕灼捂住嘴。

　　“若是因你耽误事情，回了上京你看我怎么罚你。”燕灼一边说，一边将人带进房间，松开手的同时把门关上。

　　谢怀曦挣脱不了，只能由着他的动作，进房间后直直地看着他，紧抿着唇。

　　燕灼先一步道：“对不住，除了你行医一事不外泄，我还可答应你一件事。”

　　听了这话，谢怀曦还是生气，见燕灼脱掉外衫，她走过去，与坐着的他对视：“知晓我会医的不过你与傅安，我替你针灸，待会还要替你熬药，你们本就不该外传，你答应我一件事更是情理之中。”

　　“是，情理之中。”燕灼拧干帕子给自己擦拭额头上冷汗，朝谢怀曦一笑，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我坏了阿曦你名声，日后我应你两件事。”

　　谢怀曦继续站着，也不说话，扶着人躺下，从他手中拿过帕子，放到木盆中揉搓。

　　“三件，不能再多了，阿曦。”燕灼轻轻笑一声，去扯她的衣袖。

　　谢怀曦终于笑了，拧干帕子笑着躲开燕灼的手，朝他道：“三件，可不许反悔。”

　　燕灼点头，正色道：“绝不反悔。”

　　“不过殿下为何要瞒着他们？你此次病了，消息传回上京难道不是更好吗？”谢怀曦一边给他擦身，一边问。

　　燕灼叹了口气，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语气极为正经：“我自然也想得到父皇夸奖赏赐，可万一有人趁机说我流连烟花之地，坏了身体又如何是好？”

　　谢怀曦帕子往燕灼脸上一丢：“活该！”

　　“我冤枉啊，王妃你何时见我与其他姑娘卿卿我我？我不过是听人唱个小曲、跳个舞而已。”燕灼揉着头，“你这扔得未免太用力了。”

　　谢怀曦咧咧嘴角，阴阳怪气道：“改日我也去听怜人唱戏作舞，咱们夫妻俩一起去啊，旁人见我们夫唱妇随，指不定还夸一句感情甚笃呢。”

　　“好啊！日后我们一起去。”燕灼也笑。

　　“无耻！不要脸！”谢怀曦指着燕灼，特别想揍他一顿，听见门外傅安的声音后，在原地平静好一会才往外走，结果出去时又险些撞了门。

　　燕灼听见谢怀曦嘟囔着什么，觉得好笑，又直咳嗽，随后吩咐傅安：“你去看看王妃有什么需要你做的，记住，别让人发现她会医术。”

　　“属下明白。”傅安抱拳退下。

　　因着燕灼应了三件事，谢怀曦满腹怒火便没发作，她拎着药到了小厨房，开始小火煎煮，又吩咐一旁的傅安：“你煮些粥，待会让殿下吃些，可帮助药力发挥。”

　　一向稳重的傅安，有些手足无措：“王妃，我不会厨艺。”

　　“傅平呢？他好像会一些吧。”谢怀曦一边看着火，一边问傅安。

　　傅安恭声道：“属下现在做。”

　　谢怀曦皱着眉，若不是燕灼拿舒玉当借口，这会她也不会连个煮粥的帮手也没有，她摆摆手：“去吧去吧，从后门出去，不要被人发现。”
　　“若是有人瞧见，”谢怀曦紧闭了下眼，皱着鼻子，“你就说我！说我嫌这里的饭菜不合胃口！要去买些可口的吃食。”

　　傅安躬身道：“是。”

　　约莫着快半个时辰后，谢怀曦起身用帕子端着，倒掉其中的残渣，将药液分为三份，各自装好，放进食盒中。
　　她提着往房间里去，却在路上碰见了容昭，他一个人站在廊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如玉君子，对着明月静静站着，实在是一副很美的画面，若非手里还提着药，谢怀曦很想过去交流几句，探听一下八卦。

　　谢怀曦径直回房，随后傅安也赶了回来，她把药端到燕灼面前：“良药苦口，喝吧。”

　　“你交代完后续该如何做，便先去休息吧。我以吵架为由，让人给你另开了一间房。”燕灼接过药，一口咽了下去。

　　谢怀曦没有拒绝，若不好好休息，病了可没人给自己针灸开药方，她道：“稍后你喝了粥，盖着被褥半时辰，让身上微微出汗即可。若是迟迟不出汗，再热一下药，按第一剂药的法子服下第二剂。这时还是不行，便再服第三次。”

　　“多谢王妃，我记下了。”傅安道。

　　燕灼膝盖屈着，手自然落在上方，笑着看谢怀曦。这时病了，反而掩盖住他身上的浪荡不羁，让他显出几分温文尔雅。
　　他赞叹道：“阿曦医术精湛，真是厉害极了。”

　　谢怀曦对着这样直白的夸赞，一时高兴，神色也温和起来，她坐在床榻旁，看向燕灼，又偏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实话说，殿下是我第一位病人。”
　　还未等燕灼有所反应，她又急着补充：“但我方才的做法都是有医书可循的，我是个好大夫，可以信我的。”

　　“信你，我现在已好了许多。”燕灼声音不紧不慢。

　　谢怀曦才松了口气，听了这话，又如实道：“药效倒也没这么快。”

　　“你快去休息吧。”燕灼道。

　　谢怀曦应了一声，走至门口时，她突然停下，回头看向燕灼，语气迟疑：“殿下，是今日才知我会医术吗？”

　　燕灼坐在床榻之上，闻言，低头笑起来，又抬头看谢怀曦：“不然呢？我应该何时知晓？”

　　谢怀曦神情一松，笑道：“殿下好好休息吧。”

　　—

　　虽换了房间，谢怀曦却也没睡好。
　　不到寅时，就已醒来，她简单梳洗一番后出了房间。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容昭正坐在院子里，他一袭素色衣衫，连带着整个人都融入阴暗天色中一般，显出几分悲伤来。
　　谢怀曦觉得，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容昭这样出生世家大族的人，怎会拘泥于情爱，别忘了，他最初也是要去崇州调查容兆兴一案的。
　　容兆兴可是他的二叔，就算他秉公处理，可心中也难免郁闷。

　　谢怀曦抬脚欲离开，但容昭已经注意到她，一声王妃使她停下脚步，从廊中向院里去。
　　她语气疏离，面上却笑着：“容公子。”

　　“王妃。”容昭很轻地看了眼谢怀曦的容貌，淡然一笑，“不知王妃婢女可否好些了？臣带了些药材在身，若是王妃不嫌弃，可看看是否有用得上的？”

　　离京前一晚，父亲容兆观告诉他，母亲昔日诞下的是双胎，言下之意是，除了楚灵，他还有一妹妹。
　　而更令他讶异的是，父亲说晋王妃极有可能是容家丢失的女儿。

　　容昭觉得实在是造化弄人，他虽对早些年的事情知之甚少，可亦清楚，晋王妃的父亲谢士诚当日弹劾二叔不成反遭贬，而现下二叔一事，也牵连谢士诚进了大牢。
　　这样的牵扯下，若父亲调查后确定晋王妃为容家人，只怕她并不会愿意认祖归宗。

　　容昭扯了扯嘴角，不再想此事。

　　谢怀曦盈盈一笑：“多谢容公子，我的婢女已好许多了，想必今日便能大愈。”

　　“如此便好。”容昭道。

　　谢怀曦望着容昭，指了指还未大亮的天，有些不解：“听下人说，公子昨夜便在外站着，今儿怎又早早在此？”
　　她顿了顿，缓缓道：“可是有心事？”

　　容昭淡笑不语。

　　“公子愿赠药救我婢女，我亦愿听公子倾诉，如此而已。”谢怀曦认真道。

　　容昭从容一笑，道：“辜负王妃心意了，臣只是看了个话本子，因好奇故事后续如何发展，所以难以入睡。”

　　“哦？公子也会看话本子吗？”谢怀曦不太相信，像容昭这样饱读经书的公子，市面上那些逗人的话本子如何能入他的眼？

　　容昭颔首：“闲暇之余也会看看。”

　　“那公子看的是什么话本子？也许我看过，能为你解惑。”谢怀曦语气随意。

　　容昭并不看谢怀曦，他轻声道：“是一个略微俗套的故事，女主人公从小深受父母宠爱，也嫁得如意郎君，可有一日，她意外得知自己的亲生父母其实是另一家人，臣好奇她后续会如何做？”

　　“生恩、养恩俱是恩。”谢怀曦言简意赅。

　　“倘若亲生父母一家与养父母一家不和呢？”

　　谢怀曦沉吟片刻道：“公子这个故事我没有看过，但若我是女主人公，只要亲生父母不是故意舍弃我，我会认，不过这一切须得要养父母同意。”

　　“谢王妃替臣解惑。”容昭道。

　　谢怀曦忽地一笑：“既如此，公子也替我想想话本子后续吧？”

　　“王妃请说。”

　　谢怀曦扬了扬唇，眉飞色舞道：“我看的话本子里，男女主人公两家世代不和，都想将对方踩在脚下，可偏偏是这样的情况下，男主人公爱上了女主人公。”

　　“然后呢？”容昭轻飘飘问道。

　　谢怀曦一字一句道：“这世道素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终女主人公另嫁他人，我在想男主人公会始终念着她，还是另娶新人？”

　　“各人有各人的抉择，臣一时也猜不到男主人公后续会如何做。”容昭神情温润，眉间微皱，仿佛的确想不到后续。

　　谢怀曦粲然一笑，眼底透着星星点点笑意：“公子不必猜，只需将自己想作男主人公，然后做出选择即可。”

　　容昭声音莫名有些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般：“若是我，一开始便不会爱上女主人公。即便爱上，想来也会迎娶新人吧。”

　　谢怀曦对这个答案其实并不满意，但细想容昭的确是这样做的，毕竟他不日就要迎娶德平郡主了。

　　—

　　这日出发前，燕灼已经连着灌了好几碗药，身体好了许多，但谢怀曦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坐在桌边，一边吃点心一边看他：“殿下，若是身子受不住，还望勿要逞强。”

　　她笑嘻嘻道：“我可以骑马带你。”

　　燕灼听到这话，也不生气，扬眉轻笑：“你骑术这么好？当真愿意带我？”

　　“丈夫无能……”谢怀曦咳嗽两声，连忙解释，“丈夫不适，作为妻子自当竭尽全力嘛！应该的！应该的！”

　　燕灼转身看谢怀曦，随即向门外的傅安道：“不必备我的马了，王妃……”

　　“还是要备的，”谢怀曦打断他，一脸诚挚，“我自然可以带殿下，可是殿下原先马术高超，此时若与我同骑一马，倒是平白让人怀疑殿下身子虚弱了。”

　　谢怀曦叹了口气：“是我方才考虑不周，望殿下见谅。”

　　燕灼应道：“你既诚心道歉，我自然也无话可说。对了，我今早出门，听见你与容昭在探讨戏本子？”

　　“随口聊了几句，”两人一同出了房门，往驿站外走，“我试探着问了几句他的私事，但也没问出什么。”

　　燕灼侧头看谢怀曦一眼：“你如何问的？”

　　谢怀曦就把话本子的故事以及容昭的回答讲了一遍，见燕灼一时没回应，像是愣住，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待他回神，又问：“若殿下是男主人公，会如何做？”

　　“容昭的选择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