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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只是父亲没有想到,母亲生了我与弟弟一对双生子,母亲遵从父亲遗愿给弟弟起名牧北,给我起名行西,希望我这个长子能够有朝一日继承父亲衣钵,行西经商。”

      “后来,弟弟却不曾像他的名字一样安分,总喜欢耍枪弄棒,想着替父亲报仇,再后来,弟弟入伍,辗转跟了元将军,庆历初年,祈川寨大战,弟弟没了消息,我多方打听,听说祈川寨之役,我宋人除了元将军,无一人生还。”

      “母亲不信,哭瞎了双眼,说弟弟英勇善战,定能全身而退,坚持让我来寻弟弟,我终拗不过母亲。出发那日,母亲将我送到村口,说,找不到弟弟,就在弟弟和父亲的埋骨之地为他们守孝三年,这样他们的亡魂知道有亲人惦念着才不会成为孤魂野鬼。”

      说至此,丁行西已经泪流满面,赵简黑蝶般的睫毛上闪动着细碎的泪珠,时不时的被她用手抹去。

      旁边米禽牧北脸色肃穆,眼睛里似有似无的笼罩着一层薄雾,俊朗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下颌线微微紧绷,整个人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塑。

      “后来我真的到了祈川寨,听说了当时战役的惨烈,战场上的尸体都被战马踏成了泥,认都认不出来。”丁行西哽咽,有些说不下去,宝引耶和走到他身后,轻轻的抚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

      祈川寨那场仗9000将士的惨死,成为元伯鳍的心结,赵简知道必定是惨烈的,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惨烈,光是听听便觉得心里哽得难受,她再看向米禽牧北的眼神已经像是淬了毒一般。

      这个如今在她面前恬静乖巧的如一只猫儿的男人曾是怎样凶残的屠杀自己同胞的恶魔。

      丁行西缓了良久才继续往下说,“况且时日已久,连尸骨都找不到,我便在祈川寨旁搭了个木屋守了三年,也就是在这三年里,认识了宝引大姐和小武。”

      原来,宝引耶和本是黑水城边普通的农民,这些年,夏连年征战,她的夫君和父兄接连入伍,父亲死在了甘州,公公和哥哥死在了三川口,祈川寨战役,她的丈夫也参加了,只是夏虽打了胜仗,她的丈夫却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没有壮劳力,幼子刚刚学步,她一个女人无法耕种土地,无法耕种便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别说连年增长的税赋,连生计都成了问题,终于,在丈夫战死的第二年,她变卖了土地换了四峰骆驼,带着年幼的儿子离开了生她养她的家乡。

      战争是政治家们争权夺利的的游戏,是将军们建功立业的手段,可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无论输赢,战争都是灾难,是死亡,是绝望,那种生离死别带来的折磨,会充斥一个人的一生,甚至延续几代人。

      “宝引大姐听说宋夏停战后边境榷场恢复,想着靠着那四峰骆驼也能养活自己和小武,可是她没有经验,人也善良,多次被骗,终于到祈川寨的时候已经身无分文,我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瘦得不像样子。”丁行西看向宝引耶和。

      宝引耶和倒了一杯水,递给丁行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当时我已经决定带着小武随夫君而去,只是希望在最后带着小武看一眼他爹爹殒命的地方,在祈川寨,我哭得晕死过去。”

      一场战争结束,政客们握手言和,将军们论功行赏,商人们重操旧业,诗人们歌颂英雄,只有母亲和妻子在儿子和丈夫的坟前哭得肝肠寸断。

      不,死在战场上的人更多的是像宝引耶和的丈夫和丁行西的弟弟一样,连尸骨都只能在他乡的土地上慢慢风化,直到成为他国的泥土供人践踏。

      “后来,是丁大兄弟救了我们,知道我们是夏人,他依然对我和小武很好,他说虽然他的弟弟可能死于我的丈夫刀下,我的哥哥也可能是他弟弟的剑下亡魂,可大人物之间的较量,我们小人物只有服从的份儿,无论如何,我们的亲人冲锋陷阵,奋勇杀敌就是为了我们能更好的活着,我觉得丁大兄弟说得对,便不再有寻死的念头。”

      赵简没有想到,一个商人之子,一个父亲和弟弟,或死于夏劫匪,或死于与夏战争的宋人,能有这样的认识和格局。

      保护弱小,守护和平是七斋的使命,如果说曾经,它像一句口号扎于赵简的心里,如今赵简终于明白了战争是怎样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也更加坚定了要守护和平的决心。

      宝引耶和看丁行西杯中的水已经见底,便又去续水,看着她进进出出忙碌的身影,丁行西看着赵简和米禽牧北继续说道,“当知道她的丈夫也死于祈川寨时,我没有守卫者去看入侵者的悲愤,她也没有胜利者去看失败者的骄傲,土地的多少,战争的胜负对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来说,又有什么关系,我看到的只是两个在同一场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天涯沦落人。”

      “后来我们相互扶持,宝引大姐帮我料理起居,我教她经商之道,也教小武识字,三年满后,我们西行找寻父亲当年遇劫之地,我答应过母亲,会在父亲埋骨的地方为他守孝三年。就这样我们到了这里。20年了,父亲的尸骨早已化作异国的尘土,我便也只能守着这片黄沙,就当是守着他。”

      那夜,丁行西的家里燃着这个秋冬最旺的炭火,却也到了半夜便熄了,茅屋里冷得四处漏风,赵简却觉得暖意融融,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丁行西的父亲没有遇到劫匪,他平安的回到河北西路的家,看着两个儿子出生,娶妻生子,宝引耶和的丈夫和父兄也没有离开过他们的土地,小武幸福的长大。

      和赵简睡得很熟相反,这一夜,米禽牧北难以入眠,一闭眼他就忍不住想起战场上血流成河的场景,他记得三川口战役的时候他16岁,那是夏的立国之战,也是他的扬名之战,而后三年三战,没有败绩,成为宋夏边境上名副其实的战神。

      他记得三川口之战时,在五龙川渡过冰河单挑宋将郭遵的勇士就来自黑水城,他记得出发前,那人说他妹妹刚给他生了个外甥,他是不是就是宝引耶和的哥哥?他记得那个勇士与郭遵大战几个回合后,被郭遵用铁杵砸碎了头颅。

      他记得那是个夕阳染血的黄昏,宋军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斗志,党项男儿被一次次逼退到河里,春寒料峭,河水冰冷刺骨。战争胜利后,他们打扫战场,却没能找到那位勇士的尸首。

      他记得祈川寨之战时,宋军里有个勇猛善战,拼死斩杀的少年,那人是不是就是丁行西的弟弟?

      他记得他亲手斩杀过一个逃兵,那个逃兵说他是一个农民,他只会种地不会打仗,他的儿子才三岁,他不想死,他想回家。他记得他还骂他不配做党项的男儿,更不配做他儿子的父亲,他记得他的剑削去那人头颅的时候,那人还说他已经两年没见过自己的儿子了。

      他是不是就是宝引耶和的丈夫?

      血夫营里长大,十五岁便在战场上无往不利,16岁便成为主将的他,不知直接、间接死在他手下的亡魂有多少,他从不在意手上沾染多少鲜血,也没想过他们会是谁,今天他却突然想起他们。

      他好像看到尸体堆成一座小山,鲜血染的山头猩红一片,元伯鳍的尸体在最顶端,下面重重叠叠,有宋人,有夏人,有宝引耶和的公公、哥哥和丈夫,有丁行西的弟弟,有秦无涯,有陆观年……

      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呢?自古圣君名将谁的路不是鲜血铺就?丰功伟业本就是一具具尸体堆积起来的。

      可为什么自己的心里会这么空洞,空洞到有些……迷茫。

      夏的初冬本来就已经凉意沁骨,炭盆里的炭火早就熄了,一阵风吹来,米禽牧北打了个寒颤,这一个激灵也让他蓦然清明起来。

      他走到如今这个位置,身后牵扯了太多的人,太子、幕僚、属下,太多人孤注一掷的压在他的身上,袁昊性燥多疑,又武断暴戾,如若自己不强大起来,这些人一辈子的荣辱甚至身家性命都会被葬送。

      再说如今袁昊穷兵黩武,连年交战,底下百姓怨声载道,长此以往夏必定会被拖垮,夏的未来要靠太子扛起来,而太子的未来需要他扛起来。

      生活在权谋的漩涡,谁又能活得多么纯真,这个世界,本就是强者的天下,自己为太子,为夏所做的谋划,终有一天会有人明白的。

      思及此,米禽牧北不再纠结,东方出现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合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稳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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