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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现端倪 不过几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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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非昨欲行跪拜礼,一合手间恰露出腕上一道深紫色的淤痕。
兰卿拦着他:“不必跪了。”
他依言后又将要弯腰下去,又听见上头的人来了一句:“也不必拜了。”
无言接过侍者手里的琴,本欲上前询问她的伤究竟严不严重,结果还未开口,她便先下了阶到他跟前。
兰卿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宽肩细腰,身段极佳,还有这张美到惊心动魄的脸,即便眼角有一处细细的血痕,仍是掩盖不住他倾城之姿。
什么被划了一下就破相的,根本是无稽之谈。
真不怪沈兰卿喜欢得紧。
“你身上有伤?”
她还轻轻捻了他的袖扣,轻到被冬风吹冷的手腕感受不到分毫。
柳非昨默了一下,疑心之下还低下眸子瞧了她一眼。
公主府的传话到乐坊时,他正琢磨着,前天才吃了闭门羹,如何才能尽快寻个由头再来见她,以便说道说道孙二娘的事。
乐坊的所有人他都可以不理会,唯有孙二娘不可。
那年落魄于街头,他被地痞流氓打得浑身是血、身上没一块好肉,是孙二娘在大雨滂沱中救了他,给他吃的,给他水喝,给了他一条其实也算不得多好的生路。
大恩于危难时,无以为报。
在她淡淡地注视下,柳非昨轻轻一笑,如实告知:“乐坊的同僚间积怨已久罢了。”
她叫三月赶快去取伤药,然后才迈进房门。
兰卿倚进榻里,柳非昨给她斟了盏热茶,便熟络地在她对面坐下来,懒懒散散地支着下巴问她:“殿下的伤如何了?”
“不碍的。”
然后眉眼又填上失落了:“那您又何故这么许久都不传非昨?”
兰卿无奈望他一眼:“才一日。”
“非也,是八日。”柳非昨支着下颚在方桌上,“这么些光景不见您,您都……”他看着兰卿清雅的眉眼迟疑了下,良久才惋惜似的续道,“您都瘦了许多。”
他这一默,兰卿并未多想,却是在他这份迟疑里笑出声:“你还想了想,可见并非实话。”她饮了口茶,“这几日虽说伤痛,可府上好吃好喝的。瘦了,八成是不太可能的。”
话音才一落下,柳非昨便撑着方桌倾身过来,娇艳的容颜便在她咫尺,浓长的睫毛在呼吸间缓缓开合。
“殿下您……”
恰是殿门开合,三月端着伤药上前呈给她,见她二人不太合礼数的姿势也未觉得奇怪,神色淡定得不得了:“殿下。”
兰卿退开三寸距离,指了指方桌:“给柳官人吧。”
俩人都不见动作,兰卿抬眼一看,只见柳非昨正拿一副考究的神色含笑望着她。
兰卿一脸狐疑:“怎么?”
柳非昨笑意更深了些:“殿下不亲自为非昨上药吗?”
兰卿:???
难道以前还有未出阁的女子给赤身裸体的男子上药的戏码?
兰卿捂着脸缓了好半天,柳非昨也没动弹。
捂了半天药瓶,青白玉的瓶身都要被温热的掌心捂热了,他才鼓了勇气似的抖落衣衫,屈膝跪在兰卿脚边。
“殿下,非昨有一事相求。”
兰卿被他这一跪吓得不轻,一伸手将他捞了起来:“有事站着说,或者坐着都行。”
柳非昨又行了拜礼,“求殿下高抬贵手,放了孙二娘。”
兰卿思量了片刻才回他一句:“你先上过药再说。”
锦榻上的茶海换了一副新的,三月又填了一张软枕垫在兰卿身后。柳非昨上药的空档,兰卿已经抱着手炉舒舒服服地撑着方桌昏昏欲睡了。
也就眯了一盏茶的功夫,忽觉身侧微动,一阵暖意席卷周身,与冬日刺骨的风不相融,兰卿在这片清淡的甘苔熏香里醒过来。
“殿下醒了。”柳非昨正欲给她搭上绒毯,见她醒来,便将绒毯倚到她腰间。
隔着不过一尺距离,艳丽的五官再入她眼。
近看更美了。
长睫如扇、秋水剪瞳,垂眸时水光潋滟、风情万种,抬眼时清澈纯粹、静若秋霜。
兰卿想了想,她没有用错词,确实是如秋霜,他对沈兰卿的态度并没有想象中的热情明朗。
眉眼低垂,毫无攻击性。
但在这般顺从下,兰卿仍是觉得,即便沈兰卿已经与柳非昨行过男女之事了,柳非昨对沈兰卿仍是不冷不热的,千方百计讨好她,不过是将她当做一个有钱有权的恩客。
她来,便笑脸相迎,她不来,他也绝不主动迈出一步。
也对,柳非昨若是真心看上沈兰卿这种人了,她才需好好思量一下这人是不是人品也有哪方面的不健全,日后是否需要干脆断了与他的往来。
兰卿突生好奇:“你还有其他恩客吗?”
柳非昨差点被呛一咳嗽,眼底闪过一丝莫测之意,微微摇头道:“殿下哪的话。”
不承认也不算否认,难得主动搭句话竟然讨了个没趣,兰卿心里怪别扭的。
为她斟上热茶,柳非昨关切道:“殿下的伤真的不碍的吗?”
捅到心窝子的贯穿伤搁在二十一世纪的医疗水平,都得休养三五个月的,在这个没有无菌手术室的地方,她的伤口没反复发炎感染都是她吉人自有天相了。
痊愈,那得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即便如此腹诽,可也并不想让他挂心,兰卿无谓道:“御医诊过说出了正月能好八成。”
柳非昨忍不住又瞧了她一眼,眉眼还是一如往常,衣装也是曾经穿过的,可往日那点矫情磨人的劲头已全然不再。
她未擦往常雍容华贵的胭脂水粉,许是有几分伤痛,微蹙的眉与不耐抿着的唇角,让她看来有几分生人勿近的肃然。
“想不到你倒是挺关心本宫的。”
她一开口,声音清润温存,听得柳非昨恍惚了一瞬:“殿下说笑了。”
垂眼带笑,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若是放在二十一世纪,搁人群里一站,得围上一群情窦初开的女孩子。
兰卿听着他不冷不热的答话直撇嘴,岔开话头问道:“你为何想救孙二娘?”
柳非昨起身要拜,便被按住手腕拦了回来。
素手隔着锦缎一片温凉,却不过一瞬便又抽离开,回到桌上撑起她清清艳艳的面容。
他终只是躬着身子,有礼有节:“孙二娘是乐坊的主事,虽在乐坊里是吆五喝六的,可到底也是对我们这些卑贱的乐人。平时坊主施威都能将她吓得吃不下饭,哪有胆量刺杀殿下呢?”
兰卿知道他会为孙二娘求情,以他的本事与人脉,必定只能过来求沈兰卿,却不曾想这番话说下来,恳请里竟是有许多真诚,而非是走个过场回去交差。
“她对你有恩?”
“救命之恩。”
她看了看天色,已是月上柳梢,寒风兮兮。
“今夜晚了,明日一早吧,本宫会去……去……”兰卿说不下去了,孙二娘被关在哪来着?
柳非昨静静道:“大理寺。”
兰卿点头:“本宫会去的。”
柳非昨深深拜谢。
“柳官人。”
柳非昨一抬眸,兰卿便看见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质疑。
难不成之前公主殿下不是这么叫他的?
要说兰卿没这点担忧那也绝对是不可能的。
可良心上过意不去。
除了公主府里的几个侍婢,沈兰卿平时与柳非昨最亲近,她与柳非昨呆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露马脚,但若是始终不见他,恐怕先在身边人跟前露出马脚。
但幸在她是长公主,无人敢对她有半分无端怀疑,另外她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性情大变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且即便柳非昨发觉异常了,以他伶人的身份,甚至还需她庇护的,他不敢声张。只销让他觉得比以前自在舒适了,他便不会故意找茬了。
当下柳非昨只是看了她一眼,可怜兮兮地叹了句:“不过几日不见,殿下对非昨都有些疏远了。”
兰卿尴尬陪笑:“你可知道都城有没有哪个算命先生算的准的?或者寺庙、道观求签的也可。”
柳非昨一念想起她夕夜在乐坊醉酒一事,寻思着道:“若说求姻缘,当属月老庙了。”
兰卿头疼抚额:“你想太多了。”
柳非昨一怔:“难道不是?”
兰卿打了个哈哈:“本宫哪里用得着求姻缘,最近诸事不顺,想去讨个平安符什么的。”
柳非昨觉着今日绝对是他活了将近二十年最匪夷所思的日子了。
“若是求平安符,甘溪山的山成寺倒是不错的,不过需走山路,殿下有伤,恐怕……”
这确实是个问题。
她现在连起个床都需要三月扶一把,走三步便得歇一阵,爬山就更不行了。
“若是殿下只是求个平安符,非昨可以代劳。”
兰卿寻摸了一会,“罢了,日后再说吧。”
府上的人换了两盏灯火,偏房里乍得明亮。
两人有的没的聊了一阵子,兰卿越觉得柳非昨不仅是个会照顾人的,还是个会谈天的,说历史、说街坊,她想听的绝无遮掩,不想听的他也绝口不提。
直坐了两个多时辰,月已中天,兰卿都有些累了。
凭借现代人的优秀品德,兰卿真当柳非昨是客人,客人不走,她都不好意思赶他出门,全然没有自己是个公主殿下的觉悟。
结果还是柳非昨看出她的不适来。
兰卿倚着软枕撑在榻上,想去端水时,捂着伤口缓了半天都没坐起来。
柳非昨见了,行将过去落座在她身侧,将她小心翼翼揽在怀里扶她坐起来,再将茶碗拿过来送到她唇边。
突如其来的亲近已经让她有些许僵硬了,递到嘴边的茶盏更是教她不知所措。
“殿下有需要尽管使唤非昨,您有伤在身,实在不该硬撑。”
兰卿笑着点了下头:“多谢。”
柳非昨便在这一笑、这一声谢里出了一阵子神。
兰卿欲接茶盏,却没能让他的手松开。她趁着这当子仔细看了一眼。
握着钧瓷茶盏的这只手,因为终日抚琴,拇指和无名指外侧有一道细细的茧子,但除此之外简直是完美的,在深青色暗花纹的瓷盏衬托下,越显得光滑纤长、笔直如竹。
他的指甲形状也是细长的椭圆形,指甲干净平整,呈健康的粉红色。
突然一抹记忆不当不正、不分场合地越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