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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要传柳官人吗 非昨见过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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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落雪,一清早疾风便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兰卿在公主府富丽堂皇的闺房里,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日夜。
宿醒皆在暖阁里,有炕褥、有槅扇,三月怕她伤后畏寒,隔半个时辰便为她换一次汤婆子。其实除了伤口确实疼得厉害之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比她操心生计的日子还要舒坦。
她自幼相信机缘因果,有如是果,必有如是因。
兴许是有什么前缘旧事未了的?
诚如那日黄昏梦中见到的精雕玉琢般的男子,必是与他有什么未尽事宜?
兰卿更心安理得了,虽然对如今的处境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她绝不可能只是熬了个夜就英年早逝了,有朝一日将这头的事办妥了,她便会回去的。
不如先趁这几日闲暇,稍作些心理建设后,再见见那位柳非昨。
冬日严寒,小年夜的雪尚未来得及融化,昨夜又一场疾风伴恶雪,院里的海棠枝被压折了整整三杈。今日一早七八个府丁合起力来才清理了干净。甬路上的雪也被清至两旁,堆了足有两尺高。
后院因鲜少有人涉足,积雪还未来得及清扫,李三娘带着几个人一脚深一脚浅的蹚着雪,艰难地迈上长廊后才倏地松了口气。
经过三处抄手游廊,院景已然富贵昭然起来。
直到绕过假山后,一座庭院方寸入目。
李三娘打头领着商瑾瑜等人到凉亭里候着。
凉亭立在庭院中央,枯了的柳条落进覆满白雪的水塘,塘里的石灯也只露出了顶上一角。
昨夜与今晨冬风扫堂,一夜疾雪后碧空如洗,孤寂的雪景美不胜收。
跺干净脚上的雪水,李三娘对后头的人严声教训:“一会都给我聪明点,少说话,让你抬头再抬头,明白了吗?”
几人齐声答应:“明白。”
商瑾瑜甫一去看院景,一眼瞄见石桌上白玉镇尺压着的一张沁出磨痕的纸,一时好奇展开来看,只瞧见端正秀丽的四行字:
柳畔千丝尽,三春远渡门。
又到西风紧,孤云独去闲。
这是……
是夕夜时候柳非昨在乐坊为长公主所颂,以此铭记相识的三载光阴。
他认识柳非昨的字,这纸上的字不是他的,便只能是长公主沈兰卿的。
一时心里不知是何感受,商瑾瑜手上的力气忘了收敛,柔软单薄的宣纸一角便被捏出一团褶皱。
终不知过了几时,李三娘在他眼前匆匆跪下,还未等他也跟着跪下去,远处人还未知声先到:“不必跪了。”
半刻钟前,三月传话说乐坊的李三娘带着几个乐人在后院候着,兰卿愣了许久都没回过神来,待反应过来时脱口便问出一句:“他们来做什么?”
三月告知李三娘的原话,大意是:今儿个初八了,年关的热闹劲都消停了,殿下有些日子未听曲,她挑了几个好的乐人给殿下添添热闹。
兰卿彻底默住了。“有些日子”大概指的就是她伤后的日子。
才八日。
八日不见美色,于沈兰卿而言,就已经很长了。
兰卿头疼,但又不敢做得太有违沈兰卿的脾性。
“柳官人来了吗?”
三月回道:“不知。”
兰卿“哦”了一声,只得披了氅衣步出房门。
在商瑾瑜看来,那个遗世独立、芙蓉难及的女子,一身胭脂色的厚重毛氅,便是在茫茫雪里,豁然越上人心头的浓墨重彩。
他半天还是屈膝的姿势跪也跪不下,站也站不起,若非李三娘恨铁不成钢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他恐怕还沉浸在那女子素手接落雪的模样里。
“我告诉你,即便成了公主殿下的侍客,也给我收起那些没用的心思,公主殿下岂是你能觊觎的!”
商瑾瑜还在急促的心跳里难以回过神来,便跟着李三娘到了凉亭外。
兰卿顺着三月的指示看了过去,亭外已经站着——
五…五位抱着乐器的年轻男子。
娇若桃李的、清如皎月的、艳压海棠的、静似秋水的、寒比秋霜的。
兰卿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句:
骄奢淫逸啊骄奢淫逸啊!
三月垂首在她身侧等着吩咐:“殿下看着可有中意的?”
若是柳非昨没来,到底要不要干脆选一个?兰卿从方才就开始琢磨了。若是寻常听听曲便也罢了,可眼下这几个乐人恐怕比她更清楚沈兰卿是什么人品,保不齐真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必须选一个吗?”她直犯愁。
三月被问楞了:“殿下?”
兰卿几度想要抚额长叹,她心想自己活了二十六年,也没干过什么缺德事啊,怎么……怎么就摊上这么一具身体啊?
“殿下…看着都不满意?”
半晌,亭外的几人才等来一句轻缓的女声:
“都挺满意的。”
众人一喜,便又听她并不舒畅地叹了一声:
“可本宫重伤在身,已是晌午也有些困乏了。”
李三娘闻言赶紧道,“殿下不妨叫瑾瑜留下,听曲也好听故事也好,瑾瑜都是坊里最拿的出手的。”
兰卿摇头一叹:“过了十五罢,待本宫伤好了才可尽兴不是。”
李三娘完全没以为长公主殿下会与他们使缓兵之计,只当她真瞧上商瑾瑜了,还定好了日子,心里已然乐开花,当下给商瑾瑜使眼色:“还不快谢过长公主殿下。”
商瑾瑜怀抱着琴矜贵着一礼:“瑾瑜谢过殿下抬爱。”
兰卿点点头,心下一掂量,倒有几分明白了。
看这个李三娘也像是掌事,柳非昨想找她救的孙二娘也是个掌事,孙二娘入狱,李三娘见缝插针到沈兰卿跟前塞人,说白了就是争宠,能得机会攀上长公主,何乐而不为。
只可惜那个柳非昨,若被李三娘得逞,长公主这个大腿没了,乐坊里给他撑腰的孙二娘保不准还会不会要他。
思及至此,兰卿多问了句:“柳生呢?”
李三娘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已然察觉到公主殿下的不悦了,连磕了三声响头:“公主殿下,绝非是老奴不带柳生来,而是他——确实不便。”
“本宫知道了,”兰卿步下阶,穿过并排跪着的几人,“先回吧。”
锦靴踏过积雪,不留情面地远去。
庭院再无声音,李三娘才从雪地里起来,抖落了一身雪赶上三月的步子,躬着身子赔笑道:“三月姑娘,奴才这就差柳生过来,姑娘您看如何?”
三月道:“待我问过殿下。”
李三娘连连道谢。
三月跟着兰卿回了卧房,为她斟了一杯热茶,待她慢慢抿了一口才问:“殿下可要传柳官人过来?”
并不完整的记忆也足以让她清楚得知道沈兰卿和他的渊源,用一个成语来说绝对贴切——
强取豪夺。
柳非昨曾对沈兰卿吐露过,他出身偏远小镇,因一张美到惨绝人寰的脸,被好赌的父亲卖给了戏班子。后来又因为一番变故流亡,被乐坊的孙二娘救济,他自幼学戏、学琴棋书画,颇有些才情,于是在半年内便被孙二娘力捧成了乐坊的头牌。
一个悲惨的身世,恰是触动了沈兰卿的三寸柔肠。沈兰卿也感叹他天人之姿,一得空了就跑到乐坊去听他弹琴。
一来二去,世人皆知,长公主殿下的情种越来越深。
可惜这情种,于柳非昨而言恐怕并非福报。
兰卿半晌无言,三月又道:“自您受伤不传柳官人之后,乐坊的人都觉得柳官人失宠了,加上孙二娘入狱,已有人伺机报复柳官人了。听说前些日子柳官人与人发生争执,被那个人划伤了脸。”
兰卿何尝猜不到。她绝无将人推进火坑的意思,“那就传吧。”
三月即刻吩咐了旁人去传柳官人。
兰卿便由她随着到了前庭,还聚在一起咬耳朵的小女婢们一见她过来,眨眼间溜之大吉。
唯有一个落了单的,一不小心珠钗落在了兰卿脚下。
三月见着,赶紧拾了起来,交还给那她,又急着跟兰卿解释:“殿下,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若是原本的长公主殿下,有人没眼见的敢挡她的路,那绝对是一个字:打。
此时兰卿对三月一众人唯唯诺诺的样子不怎么习惯,却也改不了,她只是道:“三月,本宫受伤后昏迷了五天,一觉醒来,感觉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三月一怔:“记不清了?”
“是,是记不清了。”
“那殿下……”三月略显惊异,抬头看她,入眼的却是一双澄如秋水的眼,清澈纯粹。
兰卿淡淡道:“你是本宫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三月垂首听着,丝毫不敢搭话。
“也许不论本宫何时醒来,见到的都只有你,所以本宫相信你。”
她声音是淡淡的、是凉薄的,没什么起伏,却比以往更让人信服。
三月一礼:“三月入宫便跟随殿下,如今已经四年了,对殿下绝无二心。”
兰卿满意点头。
兰卿停到前院一棵百年的云杉下,指腹轻轻碰到松针,真实的痛觉和触觉无一不在告诉她,此处并非梦境。
兰卿长叹了口气,一如这个日夜里自我安慰的,她大抵不过是匆匆过客罢了。
总有朝一日,她会回去的。
也是应该回去的。
她还有事业需要经营,有朋友要相处,还有家人需要她相伴。
未时末传的柳非昨,临近晚膳,人才到公主府。
兰卿正逛园子逛得累了,靠在青白玉栏杆上歇着,回头看雪,便见到了阶下长衫玉立的人。
饶是对这张脸有几分认知的兰卿,见到真人在咫尺了,也难免惊诧住了。
见过了几个各有特色的乐人,兰卿仍是在他这一身风光里,显得有些心慌似的。
容颜绝艳,骨相端正,凤目朱唇,墨发以一条缎带绑在头顶,三千青丝尽在风里。
这样的人怀抱着一把桐木琴,一身绛色广袖缎衫踏雪而至,仿若天神留在人间的惊鸿一笔。
柳非昨亦是立在雪地里将她望了好一阵子。
往日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冷艳高贵的好容颜,在受了重伤之后,因伤痛频频蹙紧的眉和半垂着悠远的双眸,与他相视时竟有一瞬让他迷离了。
他行至栏杆前,将古琴递给婢女。
“非昨见过长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