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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还活着 长公主真的 ...

  •   循着栏杆迈下楼阁的人,周遭光辉不过云雾,酒香脂粉不过尘烟,皆因他而散,称着他清艳的眸光,不疾不徐的步下阶来,已是一片大好风光。

      “雨窗闲话,叹浮生何必,是今非昨。”

      这吟词的声音,若说是清冷吧,偏生有几分婉转,若说是柔媚吧,偏又有几分恃才傲物的矜贵。

      “几遍青山酬对好,依旧黛眉当阁。”

      尾音一落,锦靴迈下最后一步阶,绕上场台,落座在正中央位子上,桐木琴架在膝上,落了一个音。

      紧接着两个、三个……

      一曲平沙落雁,便是白沙岸边,安详恬静、蒙蒙如霜的旷然与悠远。

      坊间皆传柳郎回眸终身误,一笑倾城误终身。

      此间他只是凝神弹曲,乐坊的气氛便已如火如荼。宾客争论着今夜要出多少银子才能入主珠帘,争相到柜台去续押金,更甚有人招了家奴赶回家取银两。柜台先生敲算珠敲得手都麻了,排在面前的队还有几丈远。

      李三娘正捻着帕子立在栏杆前,满面春光地望着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闻声而来的几个乐人立在她身后看着场下一片喧嚣,一下子也闹开了:

      “他真的去了?”

      李三娘勾了一片笑意:“我倒看看这个柳非昨没了孙二的袒护还能否嚣张下去,孙二自恃清高不准自己手底下人接客,就看她自己逃不逃得过这一劫,逃不过的话就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位柳郎,跑不了这条贱命。”

      赫然一个小厮跌跌撞撞的冲上楼阁,大叫了一声:“不好了不好了!”

      李三娘端着看好戏的架子嗔了他一眼:“我看着可是顶好的,谁还能在乐坊里清高一辈子不成。”

      小厮喘着粗气:“长…长公主殿下醒了。”

      方才还是一脸愉悦的李三娘大惊失色,看着已经在场子里的人,狠狠咽了口唾沫。

      “还…还一直…叫柳官人的名字,三月姑娘说…让柳官人赶紧去一趟。”

      李三娘终于在这番狂热下火急火燎地赶下场去,将弹到一半的曲子拦了下来。

      “我的小祖宗啊!你这样上场子来,长公主殿下知道了,咱们都得掉脑袋啊!”

      他不理会,端着琴又要落下一个音。

      李三娘直接抢了过来,转交给女婢:“快给我回去!”又拽住了他的手,“听见了吗?你自己不要命,也不能拉我们下水,知道了吗!”

      柳非昨被她强拉下台子,桐木琴转交给德福,听见场下的唏嘘声,回眸朝众人行了礼。

      德福引他到中庭园子,匪夷所思道:“怎的说醒就醒了?还、还叫您过去?”

      “无碍的,正好去求她对二娘网开一面。”

      德福叹气道:“那您可得小心些。”

      长靴蹚着没了脚踝的大雪,行进窄巷子口,柳非昨望着被夹在两垛高墙间的天色,喟然成叹。

      也不知公主府那头会是怎样的境况等着他。

      .

      兰卿的意识醒了,神识也彻底清醒了。

      漫上脑海的不属于自己的零零碎碎的记忆,终于让她清清楚楚的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其实自打她经营起盘云山这个民宿始,熬夜已是见惯不惯的了。她记得那日深夜托着某个超级会员客户罗列了半米长的菜单犯愁,焦灼地搓头皮直搓到了凌晨三点。

      然后呢?

      只是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她心想着再不济也不能英年早逝,便老老实实地到休息室休息了。

      睡意深沉,微风拂动窗前的万年青。

      结果日升月落,一场大梦后,兰卿便在这个月华正盛的夜晚醒了过来。

      睁开眼,眼前还是那日昏沉中看见的锦纱幔帐、琉璃灯盏、浮雕榫卯。

      “做梦的吧……”

      许是许久没进水,她的喉咙有些干哑,说话有些费力。

      可胸前剧烈的疼痛却告诉她,这绝非梦境。

      想要扒开衣衫探个究竟时才发现她身上是一件鹅黄色交领中衣,布料丝滑,纺织细密,比她平时穿的醋酸面料还要柔顺。

      思绪只是一瞬,她解了衣裳,看见胸前绑着的一圈纱布,心口处有血迹洇了出来。

      再想细看屋中陈设,便有人轻轻推开了半掩的门。

      约莫十四五岁的豆蔻少女端着药盏迈进门槛,上身一件桃红对襟,以芍药花绣纹封边,下边一条朱红破裙,腰带垂在两侧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摆动。

      兰卿终于开始头疼了。

      这具身体的主人叫沈兰卿。虽然和她的姓名只差了一个字,但沈兰卿是位高高在上、地地道道的皇亲贵族,自己这个姓兰名卿的却只是个勤勤恳恳、脚踏实地的民营打工人。

      眼下推门进来的少女叫三月,只管负责沈兰卿的饮食起居。与三月同岁的还有另一个姑娘,名叫五更,负责整个府上的一应事务。

      二人的名字取自那首《春恨》:花底离愁三月雨,楼头残梦五更钟。

      三月进了内室,发现兰卿已经醒来,开口便是黄莺般的好嗓子:“殿下醒了?!”

      许是三月这一声唤,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不一会,前后六七个与三月同样衣裙的姑娘拥了过来。

      却只是隔着门扉望着,一个敢进来的都没有,甚至还有两个直接遛了的。

      这短短一个时辰里支离破碎的记忆蜂拥而来,连同这些姑娘的反应,也让她无比确定了——

      这个长公主殿下的人缘,恐怕不是一般的差。

      虽是匪夷所思的,但既然已经到这份上了,兰卿也认了。

      她们没人敢往前走,兰卿便尽力扶着床榻坐起来。

      她此刻有些游离的神色与往日的锐意差了许多,三月疑心之下由心问了句:“殿下怎么了?是伤口痛吗?”

      兰卿点头,目光落到三月身上。

      一个还没成年、面容恬静的少女,却比门外的人都胆子大些。

      她不敢轻举妄动,指了指三月端着的药碗:“把药给我,你们就都去忙别的吧。”

      “是。”三月将药碗放下,“殿下,柳官人已经到了,殿下是否宣见?”

      兰卿意味不明地“啊”了一声,片刻才告诉她:“伤口疼,教他改日再来吧。”

      “奴婢知道了。”

      几人同时行礼退了出去。

      兰卿喝了药,又端着铜镜照了半天。铜镜里映着的面孔虽然陌生,却与她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只是因为养尊处优的皇室身份而显得嚣张高傲些。

      长发如缎,肤如凝脂,简直比夜夜糊着护发精油和面膜的现代人都要完美。

      还行,是朵人间富贵花。

      放下铜镜,兰卿随着那番断断续续的记忆,将这里的朝代历史七七八八地记了下来,还摘到了几个关键词:

      历史书上不存在的大雍朝,康元十年正月初六,都城戌阳城公主府,长公主沈兰卿,嚣张跋扈、不干人事,被人嘎了。

      唯一的金手指,大概就是康元帝沈卓是她胞弟。

      说起沈卓,而今还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初登龙座时由太后辅政,约莫是五年前,太后突染恶疾,无力听政,朝廷才彻底交给了沈卓。

      这般年纪在二十一世纪还只是个才上高中的毛头小子,在大雍却已是干了整整十年皇帝的老手了。

      月已中天,柳非昨仍在前厅等着传话,冷不防看见二重院里行来的姑娘,赶紧迎了上去。

      三月见了他,形色间是客气的:“柳官人,殿下已经歇了,还请先回吧。”

      柳非昨深深行礼:“三月姑娘可否通传一声?”

      “柳官人还是改日再来吧。您了解殿下的脾气,如今殿下伤得重,话都说不利索,莫让烦心事扰殿下清净。”顿了片刻,三月续道,“至于您想求的,三月找空会与殿下念叨。”

      柳非昨默了片刻,终于行了礼:“有劳三月姑娘,请代非昨问殿下安。”

      这厢交代完,三月不放心兰卿的伤势,又叩响了房门。

      兰卿在里头虚弱的应了一声。

      三月推门而入,在屏风外停下,姣好的身影落在屏风上绣着的牡丹花丛里。

      “殿下,府上多了三十守卫。”

      以常人的思维来思量,兰卿没觉得有何不妥。长公主殿下遇刺,理应是得加强守卫,当下没有全城戒严,她都觉得委实有点松懈。

      “随他们吧。”

      “殿下,还有件事不知您如何考量的。”

      兰卿不答,却有几分明白。长公主遭刺杀,此事足以惊动整个朝野。

      “关于刺杀您的凶手,会是孙二娘吗?”

      “孙二娘?”谁啊?并无半分印象。

      三月垂首答道:“她人还在牢里关着,柳官人这一来,本也是想求殿下放人的。”

      兰卿问:“他走了?”

      “奴婢说殿下伤重,劝柳官人回了,柳官人并未多言。”

      说来那番越上脑海的记忆,让她对这个人已经有了些许印象,若说不好奇还没有点八卦的心思是不可能的,兰卿当真有点想见见那位让长公主沉迷美色的小郎君,但又有些怕。

      万一被识破了,那可就不好了。

      毕竟沈兰卿和柳非昨连周公之礼都行过了。

      和沈兰卿只差一个姓氏的她,也绝不是那种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兰卿转念一琢磨,提了点勇气才问:“孙二娘是谁?”

      三月愣了一下:“乐坊的掌事,殿下忘了?”

      哦。

      兰卿理所当然地想,乐坊的掌事不就跟青楼里的老鸨一样,不太可能有胆量刺杀长公主,但在那种风月场所当领头的,肯定是个逼良为娼的主,多少得让她吃点牢里的苦头。

      于是兰卿决策得问心无愧:“待本宫好些再说。”

      当夜柳非昨从公主府被打发出来,孤身一人趟着雪地回到乐坊。

      自消停的偏门步入后园时,李三娘已经横着一脸肉在后院的厢房里大发雷霆。

      柳非昨循着声音去听墙角,恰听见了几句。

      “凭什么那个柳非昨就可以专侍长公主殿下!当初受邀到公主府献艺的分明应该是瑾瑜!”

      “你以为我不想让你们攀上个富贵的?长公主殿下怎样的人你们心里也清楚,你当跟在她身旁伺候着容易?”

      “那柳非昨至今不也安然无恙吗?”

      厢房里静了一会,只听一下茶盏撂上桌的喀哒声,李三娘意味深长:“是得给你想个办法。”

      柳非昨听言笑了声,抖落肩上碎雪化成的水,若无其事地沿着小径回了卧房。

      德福已经等得急了,听见房门声赶紧迎了上去。

      “柳官人,您可回来了。”

      他瞧德福额头上都有细汗了,还递了块帕子给他,“别急,慢慢说。”

      “柳州又来信了。”

      柳非昨掩着半边眼眸叹了一声,才问:“这次又为何事?”

      “说是柳家小儿子娶亲,要备聘礼,柳家实在拿不出钱了,想先从您这借点。”

      柳非昨点点头,将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觉着实在没个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件,方卸掉发冠与簪子推到桌案上:“明日一早拿去当了吧。”

      一头青丝如瀑般散下来,又被他两手挽起,拿一根丝带尽束于发顶。

      “您这是何必呢?”德福满是怨气,“两年前是女娃出嫁找您借钱,一年前是大娘子生孩子借钱,去年秋闱更离谱,二儿子落第,回乡的盘缠霍霍没了直找到乐坊门口找您拿钱,这回您实在拿不出了,还是长公主看不下去打发了他一锭银子。”德福哀声道,“要说沈兰卿不干好事,可那次虽说是让您欠她个情,但真真是给您解了围。”

      “昔年承了师父七年恩情,如今柳家落魄,前耻未雪,理应救济。”

      德福更气不过:“您承了七年恩,便要还他们七年情吗?”

      散在身后的墨发被风吹来一撮落在唇边,恰遮住他浅淡一笑,声音照旧是一片艳色:“若能活过七年,那敢情好,还多少我也认了。”

      德福见也劝不动他,实在没辙了终于破罐子破摔地出起馊主意:“要不去找沈兰卿借点?”

      柳非昨笑意更深, “成,你去吧,我这就去棺材铺子给你备口薄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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