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founding

5、雨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想到一些很久以前的人和事。那些被岁月尘土掩盖的记忆被每晚辗转反侧中的眼泪冲洗得越发清晰起来。
　　我小时候特势利眼一个小屁孩，谁长得好看喜欢谁，谁给我好处我喜欢谁，而且拿了好处转头就能忘的白眼狼，这么一想我现在真是和小时候一脉相承。
　　雨。
　　一个对我很好的外婆邻居家的姐姐。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年龄，只知道大人叫她yu，甚至连哪个yu都不知道，但是我一直都觉得是下雨的雨。没有任何原因，可能是小孩子莫名其妙的直觉和想象力，觉得她就该是这个雨。
　　具体什么时候认识雨的我也忘记了，总之很小了，四五岁吧。有可能更早，比较附近的邻居也都是亲戚，她肯定早就见过我，只是我记事再早也只能追溯到三四岁了。
　　那时候雨应该也就初高中生的样子，剪着很标准的到下巴的短发和齐眉刘海，单眼皮小眼睛，长得很一般，很普通很普通的万千乡村女孩中的一个。
　　按理我应该叫她雨姐姐，但是我不，我就要跟大人一样叫她雨，她也不生气，总是笑眯眯地眯缝着眼，笑起来满脸褶子，嘴边有两个小酒窝。
　　往少了算，我和雨的年龄差也有六七岁了，现在来看，我很难想象雨居然愿意带着一个幼儿园的小孩玩。对雨的记忆也是零碎混乱的，勉强能拼凑出一个大概轮廓，但早就搞不清每件事发生的顺序了。就凭感觉讲吧，反正能记得这件事的人也就我和雨，也不知道雨还能不能记得，随我乱说了，也没人能反对补充。
　　那时手机还没普及，在农村除了看电视再没任何消遣方式，雨喜欢拉着我去她家里玩，她总能掏出一堆零食和小玩具，把小时候的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再加上年龄差摆在那，总觉得雨是那种很厉害的大人，其实现在想想也就是一个有点零花钱的中学生。
　　但是那个时候真的太小了，什么都不懂，雨拉着我要去镇上小卖部买东西，乐呵呵答应了，坐在没有后座垫的自行车后面，在破烂石子路颠了十几分钟，屁股被后面的网格硌得全是红痕，痛又不敢说，怕雨不带我去玩了。
　　到了小卖部，雨看见我摸着屁股姿势不对，掀开我裙子一看屁股上纵横交错的红痕，我这时才说屁股痛，她笑得一手拎着我的裙摆一手撑着膝盖直不起腰。
　　她笑起来其实蛮好看的。
　　返程路上雨有没有给我找点东西垫屁股我已经忘了，但雨一向对我很好，自行车筐里一堆小玩意，诸如可以用小吸管吹泡泡橙色的胶啦，就是味儿很大；一块钱一本很小的盗版漫画书爆笑校园和阿衰；吸水可以涨大的透明凝胶小球，我们叫它海绵宝宝；还有小学门口小吃摊的狼牙土豆，当时一块钱好像就能有一碗，还有劣质的全是食用色素兑的西米露，小时候吃一嘴全是色……
　　我模糊地记得那天阳光很好，特别热，但是那时候镇上路两旁的梧桐树还在，树影斑驳，阳光混着梧桐絮，暖融融的风一吹，日子跟鎏金一样流转着闪光。
　　我攥着雨的衣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又叮铃铃出发了。
　　哪怕屁股上的红痕还没消又要返程再颠一遍。雨笑着让我忍一忍马上就回去了。
　　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本是稀疏平常的日子，现在却如此难得。

　　雨是一个不怎么讨大人喜欢的小孩儿。
　　青春期的小孩好像都招大人厌。
　　我忘了是因为什么了，雨和一个邻居家长辈吵起来了，旁边都是一堆五六七岁的小屁孩坐着看电视，左瞧瞧右看看，屁都不敢放一个。
　　雨吵着吵着突然一下起身就要回家，我眼神从
　　电视上撕下来，看着脸色铁青的长辈，看着怒气冲冲的雨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雨一直很喜欢我乐意跟我玩。
　　在雨走出十几米，已经在她家后院门口的小路上的时候，忽然回头喊我的名字，我抬头望过去，雨招手示意我跟上去。
　　我小时候，其实所有小孩都有这种通病吧，势利眼，但是还是怕大人。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那个长辈一眼，他示意我别过去，还说了些什么现在记不清了，应该也是说雨不听话之类的。
　　但是雨经常请我吃零食，我小小的脑袋思索了一会儿，馋虫战胜了对大人的恐惧，起身屁颠颠就追着雨去她家了，留下一个不满的“啧”声的长辈。

　　雨是一个很奇怪的少女。
　　我小时候其实挺闷的，而且幼儿园小孩也不能跟一个正值青春期的中学生有什么话题，但是她还是乐意带我玩，哪怕我在她房间什么也不干不说，左晃晃右看看，她也乐意带着我。
　　有时候她会翻出很多她的小玩意儿给我看，什么贝壳做的风铃啦，小水晶球啦，指甲油啦……
　　她还会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翻她的同学录，边看边笑。我好奇凑过去看，她也不拦任我看去，我幼儿园其实能认挺多字了，印象很深的一栏就是“微博：不晓得”
　　我也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细节我为什么能记得这么清楚。

　　有次应该是过年，雨买了很多烟花，带着我放。
　　我胆子很小，只敢玩摔炮，擦炮都不敢玩，雨就把买的擦炮都给了我。她点其他比较危险的烟花放给我看。
　　她家前院很宽，夜晚的花火，她忙着点火的身影，被火星映亮的眼眸。
　　当一切烟火燃尽，陷入黑暗。
　　她又拉我到房间，给我吃零食。
　　忘了是因为什么，应该是她家大人也不准她吃零食吧，她带着我在床上关了灯偷偷吃。
　　我现在还记得吃的是泡椒笋。
　　雨专门让我自己选的。
　　后面我外婆找我回家了，雨妈妈在喊她问我在哪里，雨拉着我不让我说话，问她妈妈怎么了，知道是我家大人在找我之后，雨送了手……
　　幼儿园的小孩不懂察言观色的。
　　但是那时的我莫名觉得雨是不愿意我回家的。
　　为什么呢？
　　我那时候不懂，所以我还是吃着雨给我的零食回家了。
　　我走的时候雨开了房间的灯，我吃着泡椒笋没回头地走了。

　　后面我应该更大一点点了，我妈带我去县里，大人在打牌，带我的任务落在了雨身上。
　　雨旁边应该是还有同学，我们在广场旁边的炸串路边摊坐着吃东西，我那时候对钱没有概念，不知道会吃掉雨多少钱，当时雨和她同学都没有再吃了，我还在不停吃吃吃，我记得我吃了好多啊，雨就笑眯眯看着我吃。
　　她在我印象里经常就是这样笑眯眯的。

　　这是我对雨最早期的记忆，后面不知道是因为雨在上学还是怎么，很多年很多年再没见过她。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雨似乎真的跟落地即无的雨丝一般，从我的生活和我的脑子里面消失了，我也不曾回想起她。
　　真的很白眼狼了。
　　后面再听说雨，是从大人口里。
　　他们都说雨得了精神病，说她疯了。
　　那时候我应该三四年级吧，我不信，但是又隐隐为大人的话语揪心。
　　怎么会得精神病呢？
　　小时候觉得精神病很可怕，以为是那种生化危机的丧尸一样会咬人。
　　怎么会呢？
　　这么爱笑的雨。
　　笑起来满脸褶子跟太阳花一样的雨。
　　这么特立独行敢反抗长辈的雨。
　　对我这么好的雨。
　　怎么会是精神病呢？

　　后面我知道大人说的话是真的了。
　　小学四五年级吧，我正在外婆家看电视，有人在窗外叫我。
　　我抬头看过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防盗窗外雨妈妈满脸尴尬的笑脸，她手上拿着一个塑料袋。
　　她的身后站着雨。
　　一个长高了的雨。
　　沉默着没有笑脸，空洞地直视着我，苍白得像身后的白灰墙，颓废得像燃尽的烟火。
　　我相信大人说的了。
　　我有点害怕了。
　　雨妈妈强作笑脸给我说：“雨回来啦，她和你一起去摘野菜可以吗？”
　　一脸期待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看着她后面幽微得如同磷火的雨。
　　我害怕了：“我要看电视，我不去了。”
　　我其实很喜欢摘野菜的。
　　我看见雨妈妈眼里的光黯淡了，讪讪地揉着手里的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音，嘴里还笑着说：“那你继续看电视吧。”
　　领着雨要回去了。
　　雨还是那么直视我，面无表情地沉默着，随后转身回家了。
　　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其实我刚拒绝我就后悔了，我觉得我伤害了雨，但是我是一个胆小鬼，我害怕，我害怕犯错，我害怕纠正错误。
　　时至今日我仍在后悔当时拒绝了雨，虽然雨什么表情都没有，我也不知道她精神状态如何，但是被一个从小照顾的小孩躲瘟神一样逃避，一定会伤心吧。

　　后面再一次见到雨，又是一两年后了。
　　虽然她依旧是苍白的面容，但是有笑意了，只是笑得没有以前那么生动，还是有满脸褶子，但是没有眯眯眼了，笑意就跟水池表面的涟漪，底下仍是死水。
　　她笑着把她的手机递给我看。
　　我心里还是充满着两年前拒绝雨的愧疚。
　　面对她的好意，我忙不迭接下，看着她手机里的内容。
　　『奇葩鞋子大赏，香蕉鞋（配图），咸鱼鞋（配图）……』
　　其实我不怎么笑得出来。
　　但是看着雨期待的眼神，我强行挤出一个大笑哈哈哈哈以作回应。
　　雨看见我笑了似乎也开心了。
　　后面又兴致勃勃递给我看了很多其实不怎么有趣的帖子，我都努力做出了回应。

　　后面听大人在偷偷说，感觉雨精神病是不是好了，今天跟大人说话也笑眯眯的。
　　然后说了什么也记不清了。
　　雨应该是有好转的。
　　应该是在这次之后没多久。
　　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雨。
　　那天应该是什么节日，是祭祖还是别的我已经忘了。
　　我爸开车载我和我同学去接我爷爷到我外公家吃饭。
　　那天下着雨，不小。阴冷潮湿。
　　开车去外婆家的路上，我同学正和我们说笑，说我爷爷的白胡子像关羽，热得我爷爷哈哈大笑。
　　车子转弯，行了二十多米，路边有一个暗红色的人影，我爸车一向开得慢，我们都认出来了那是雨。
　　她没有撑伞，穿着暗红色的衣服，没有把连衣帽戴着，就这么独自缓慢地走在雨中。
　　其实我很想让我爸停车载一下雨的，可是请求堵在喉咙。
　　一句：“啧，这孩子精神病还是没好。”
　　那句请求便被打得魂飞魄散。

　　我还是那个胆小鬼。
　　但是雨已经不是那个雨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雨。
　　一晃又十年。

　　她怎样了？过得好吗？有没有怪过我？
　　我无从知晓。

　　我也渐渐地懂得了雨的困境。
　　那些孤独的时刻，没有同龄人，只能找小很多小女孩，用零食和玩具留住她，消遣那无聊无趣的时光。
　　那些无人理解的痛苦，和长辈意见相悖的争执。
　　可能还会有在外求学独属乡村的自卑和拘束，那些茫然的时刻，雨会不会哭呢？
　　她孤立无援地哭了多久才会变得那么苍白空洞呢？
　　像雨中的纸巾，一遍遍冲刷，雨水灰尘顺着纤维蔓延，腐蚀着纸巾的柔韧，使其成了一滩脏污糜烂的纸浆。
　　我也变成了雨。

　　如果可以，请让我回到那年。
　　在你痛苦时勇敢地向你伸出手去;在你茫然时坚定地给你递一把伞;在你沉默时不再沉默……
　　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其实我们都是雨。
　　那年的雨从未停过，一直一直，绵延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