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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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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今年97了。
我记得我小学的时候,他才八十来岁的时候,身子骨特别硬朗。
留着一把长长的白胡子,穿着布褂布鞋,叼着老烟斗,精神矍铄。
大夏天,顶着大太阳,光着膀子扛着锄头戴着草帽,就要去地里干活。
偶尔路过一个亲戚,还会招呼一声:“大爷,干活呢?”
我爷爷这时候会特别爽朗应一声:“诶!”
哪怕当时爷爷已经头发胡子白完了,也跟小伙子一样,乐呵呵的。
我小学同学见过我爷爷,她见到我爷爷第一句就说:“你爷爷好像关羽啊,这个胡子。”
我爷爷还特别自豪地哈哈大笑。
90了,眼睛不花耳朵灵敏腿脚利索,当然值得骄傲了。
但是老人的衰老都是一瞬间,可能是一次摔倒,可能是一次离别。
2019年,我奶奶脑溢血去世了。
第二年,2020年疫情爆发,同年夏天我的家乡突发洪水。
我们去地势高的地方避洪的时候,我现在还记得,总是乐观的爷爷,坐在一根木材上,松弛的皮肤,稀疏的白发,眼里噙着泪,带着哭腔:“流年不利啊,我说今年时运不济啊,你看啊,这又是疫情又是洪水……唉唉……”
话语中尽是对鬼神之事的恐惧。
我理解从那个时代的走过来的老人都会对这些事情怀着敬畏。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爷爷会被这种恐惧击垮。
小时候,我经常在爷爷奶奶家。
小瓦房外围着蓊郁的竹林。
门旁有一棵老柳树,树干都空心了,只剩残破的树皮,确仍在抽条长叶。
正对门还有一棵很大很高的夜来香。
记忆里还有一种藤蔓植物,攀附在夜来香上,开红花,会结一种果,记不清颜色和模样了,就记得和嫩核桃一样,脆脆的香香的。
还有种不知道什么花,也不知道算不算花,特别小特别矮一丛吧,开的花,就像一杈子上点了白点儿,真就是白点儿,也没花瓣什么的,应该也不算花吧,不知道是啥。
以前还养了鸡鸭,一院子鸡屎鸭屎,泥巴院子也不长草。
我小时候还被一只公鸡啄过手。哭了大半天。
外面竹林里,还有片小菜地,小时候拔了根胡萝卜还被奶奶骂了。
拨开竹林下褪色腐败的竹叶,露出泥土,下面还有鲜嫩的折耳根叶子,紫红紫红的。
小时候跟着爷爷挖折耳根,我们那边方言叫猪鼻拱。
小时候,爷爷还回去很远的地方赶集,早上五六点钟出发,走三四个小时才到,下午回来还会带根趁手的木棍当拐杖。
奶奶会用木耳菜给我煮面,我们那边的方言叫木耳菜是软浆子叶。还会去买猪腿骨,小时候我特别喜欢猪腿骨的骨髓,下饭很香。
夜来香旁边一条小小的青石板道,带着一串小水凼,从竹林延伸出去二十来米,链接着外面。
后面这条青石板被水泥糊住了,没有坑坑洼洼的小水凼了。
再后来,竹叶覆盖了水泥小道,杂草长满了泥巴院子,鸡舍没了鸡,老柳树彻底死了,只剩一个空树桩皮,夜来香也枯了,不知名的果子八九年都没吃过了。
奶奶不在了。
爷爷老了。
现在爷爷眼睛看不清了,眼球带着层白色的雾霾,也听不清了,拄着拐杖也在颤抖。
开口说话都是带着哭腔。
说着自怨自艾的话。
我不是很会表达。
我只能看着爷爷颤抖着,摸索着,在小瓦房卧室里,费力地翻找这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哆嗦着打开,缓慢地点了五百元钱给我。
我看着爷爷卧室的一张木雕床。
小时候我经常一睁眼,就发现我躺在上面,我很喜欢摸这张木雕床上的纱幔,洁白柔软。
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隔着纱幔传来,掀开纱幔,能看到笨重的台式电视里的戏剧。
从高高的床上下来,踩着木板吱呀吱呀地走出卧室,穿过狭窄黑暗的过道,就是堂屋,推开堂屋大门,就是一片绿意盎然鸡鸣狗吠,隔壁领居家的猫还会趴在墙上打盹,空气浮动着淡淡的夜来花香。
现在的纱幔一片灰黑污渍。
电视也早已报废。
堂屋顶破败,灰暗的房屋里只能看见漏下来的光同尘。
走出去,满目都是肆意生长的杂草。
我有点想念那株夜来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