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founding

6、萨武

　　写下十八岁生日作文的时候。我躺在高中的八人寝的床上。思考着或近或远的将来。
　　那时候我才十七。
　　现在看来，我也不觉得那时候的我天真幼稚冲动不负责任，可能是我现在依然天真幼稚，或许我就是一如既往的冲动不计后果。
　　现在还有三个月就二十一了，这些年我真的去了很多地方，去泰国普吉岛看过海，去鞍山圣地巡礼，去贵州爽吃了，也去爬了心心念念的雪山。
　　我的十七岁应该会满意吧。

　　过去的我讨厌的，现在亦然。
　　我讨厌重复的机械性的日常，讨厌要我听话懂事的管教，讨厌对我的想法指指点点，哪怕我很少说出口。
　　但正是因为我很少流露真实看法，所以对那些大言不惭的指手画脚更加厌恶。
　　他们会倚老卖老，说知足常乐，安稳就好。
　　他们会告诉你生命诚可贵，所以你不要冒险。
　　他们会小看你说你这么矮小瘦弱，你肯定做不到。
　　他们会不允许你的个体差异，要你活泼开朗，要你善于交际，要你圆滑懂事，指责你的内敛，厌恶你的沉默，愤怒你的棱角。

　　从何说起呢？
　　从小我就有一个和大多数人完全不同的看法。
　　癌症晚期的病人，病痛缠身，时时刻刻不在忍受痛苦，靠着昂贵的器械药品，吊着一缕微弱的鼻息。
　　强行延长的生命，真的是一段好时光吗？
　　日渐消逝的生命，不断加重的痛苦，日益疯长的绝望，又能得到什么呢？
　　当然，我现在能够理解他们的选择，无非是与人的羁绊，可能有美好的事物可以留恋。
　　只是于我而言，生死呼吸完全依附在仪器上，在病痛中消磨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只是稍微一想就会绝望。
　　没有什么事情比你的生命、行动、意识完全被别人掌控更可怕了。
　　我一直认为，生命的可贵之处不在于生命本身，而在于过程中的经历，认识了什么样的人经历了怎样的事 看见了如何的风景。这些经历塑造了我们的人格我们的精神和我们的生命。
　　我一直追求的，并为此不断摔倒的，就是不停地去经历去体验。
　　这什么？没吃过，吃一下。
　　这是哪？没去过，去一下。
　　这好美！没看过，看一下。
　　这是啥？没试过，试一下。
　　不断尝试，不断体验，可能会踩坑，会被骗，会失望，无论是好是坏，那都是非常珍贵的回忆。
　　我愿意为此付出我的眼泪，时间，青春，金钱，精力，甚至是生命。

　　在萨武新线的山路上，高原的寒冷温度和稀薄的氧气，让我走两步就控制不住的大喘气，鼻涕刚流出来就冻在脸上，缺氧头晕，低温手脚僵硬，凌晨四五点的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前方看不到尽头的灯河。
　　好累好冷好困好晕我好想放弃，为什么走了三个小时才走了1/2，坐在山路边的石头上，屁股硌得痛，我已经顾不上找一块平整的石头了，好累，我只想快点坐下。
　　呼出一口气，看着它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消散于风，我回头向后看去，陡峭山坡的高度让我有一瞬失神和重心不稳。
　　恍惚中，我看见了背后隐藏在黑暗里连绵不绝的雪山，头顶还有一片无垠星海。
　　好多年我都没看到星星了。
　　是因为城市光污染？
　　还是因为长大了就很少抬头看天了呢。

　　眼泪凝结在萨武的冷风里。
　　好幸福。
　　我还在呼吸。
　　我还能自己走下去。
　　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

　　我不是徐霞客，没有人会记得我的路程，我自己可能也会遗忘。
　　我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记录，那些岁月折叠在手中的方寸间，数据会记得。
　　一张张照片和一段段文字交叠着堆积着，在漫长岁月里积淀压缩成那么薄薄的脆弱的一小片，是我的骨灰，生命的页岩，我一生中最有价值之物，哪怕转瞬会吹蚀在风里。
　　不记得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