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花》幻7

2、缘灭

　　我跳下去的时候没想到还会有再睁开眼的时候。但是事实总是这么无常，我跳下去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按理来说是救不活的。我只记得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方川急切的喊叫。

　　我本该摔得粉身碎骨，本该咽下最后一口气，本该彻底解脱。可偏偏，方川给我喂了楚国的秘药。楚国的秘药是楚国最隐晦的秘密，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但代价无人知晓。数百年来，楚国历代君王都珍藏此药，却从未有人真正用过，因为没人知道，服下它的人会付出什么代价。当时我已经濒临死亡，方川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喂我吃下了秘药。我张了张口，想说：“这下楚国的大臣又该去上书骂我了。”毕竟，我活着对他们而言，本就是最大的麻烦。毕竟君王怎么能爱上敌对国家的公主呢。可看着方川那张憔悴的脸，看着他眼底压抑的痛楚和庆幸，这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知道他有多想让我活着。

　　方川把我安置在宫外的一座宅子里，让我安心养伤。这座宅院很僻静，白墙青瓦，庭前种着几株合欢花。每日清晨，侍女会轻手轻脚地送来汤药，再轻手轻脚地退下。方川每隔三日会来一次，带着御医新配的药方，还有宫里最新的消息。他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窗外的花开了又谢，我常常整日坐在廊下，看着日光东升西落。身上的伤早已痊愈，连疤痕都没留下，可心里那个窟窿却越来越大。侍女们私下说我安静得像个假人。

　　强留着一具躯壳又有什么用呢？虞国早就不在了，父皇母后哥哥也都不在了。那个会笑会闹的虞国公主，早就应该死了。如今活下来的，不过是一具被楚国秘药强行续命的躯壳，疲惫又茫然地困在这方寸天地间。

　　夜晚我总会会突然惊醒，发现自己正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襟。那里的伤口早已经愈合，却总在深夜里隐隐作痛。

　　养伤的日子像一潭死水般无聊。方川派来照顾我的人都很细心，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我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的宫殿，像一个易碎的琉璃盏。

　　有个小女孩像极了我在虞国的贴身侍女，有一样的圆圆的脸蛋，也喜欢叫我公主，更巧的是，她也特别爱吃糖，腰间永远挂着个绣花荷包，里面装满了各色蜜饯糖果。我知道这是方川故意找来的，希望能哄我高兴的。他定是翻遍了很多地方，才找到这样一个与小侍女如此相似的丫头。可是我怎么能高兴的起来呢？

　　每一声"公主"都在提醒我失去的一切，每一颗糖都在撕开尚未结痂的伤口。这精心布置的温柔时光，不过是把盐撒在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上。

　　虞国被灭，我的小侍女能找到一条生路吗？会有人看在她年纪还小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吗？我知道她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总是做梦，梦到她笑着跟我告别，让我好好活下去。

　　我厌恶战争，战争永远是胜利者的荣耀，也是无数平民百姓的墓志铭。史书上总把战争写得轰轰烈烈，歌颂胜利者的雄才伟略。可谁记得那些死在战争里的普通人？他们可能是谁家疼爱的儿子，是谁心心念念等着回家的丈夫。一场战争过后，胜者加官进爵，败者尸骨无存，而平民百姓的家园，就这样化作了焦土。

　　可我没办法反抗战争，我做了十几年的虞国公主，到头来我不能为虞国做一点儿事，甚至来和亲为虞国争取一点时间这件事我也没有做到。楚国根本就没打算给虞国活路，和亲不过是个幌子，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