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花》幻7

1、缘起

　　今日之前，我是虞国最受宠的的小公主，今日过后，我是已经战败的虞国献给楚王的礼物。宫里织造局的绣娘们向来手巧，急匆匆赶制的嫁衣上绣满了我爱的合欢花，我穿着如火的嫁衣，戴着我爱的首饰，坐在去往楚国的马车上。

　　离开都城的时候我没有回头，我知道父王母后都在城墙上看着。我拎起嫁衣裙摆，看着远方的天空蔚蓝辽阔，我再也不能穿着骑装去策马狂奔，去看星空看月亮。可是我不能哭，我是虞国的公主，我不能在楚国的人面前掉眼泪，我得为虞国守住最后的尊严。

　　马车摇摇晃晃向前走，一路颠簸。楚国的人对我算不上热情，也没人和我说楚国的事，我对楚国一无所知。离开都城的前一天，我听到小宫女在抹眼泪，听说楚国的人都是生啖人血肉的怪物，她在担心我去了楚国能否平安的活下去。我觉得很欣慰，平时的点心没白给她吃，她是真的担心我。我笑了笑，又擦擦眼泪，在宽大的嫁衣袖子里揣了一把剪刀。在马车上，我只能靠回忆我在虞国的日子，来给自己一点生活下去的勇气。

　　在虞国的日子总是快乐的，我是最受宠的小公主，我的母后是虞国唯一的王后，我的哥哥是全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天晴的时候出去骑马晒太阳放风筝，下雨的时候和哥哥一起去亭子里吃点心，春日有郊游，夏日去赏荷，秋天去摘果子，冬天玩堆雪人。我实在不像个合格的公主，不会诗词歌赋。也学不来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静，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父皇说我是虞国最尊贵的公主，举国之力都在供养皇室，我就应该是自由的，也应该得到最好的。想起以前的日子，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现在也轮到被万民供养的公主，来为虞国的百姓做出一点事了。

　　半个月之后，我来到了楚国的都城，楚国的使臣将我安排在驿馆，说明天楚王为我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见面仪式，让我好好休息，看我只身一人前往楚国，使臣还留下两个婢女供我使唤。是的，我是一个人来楚国的。我拒绝带上我最喜欢的贴身宫女，她年纪比我还小，那么喜欢吃甜食，喜欢叫我公主然后帮我梳理头发，可是我担心我来楚国以后，可能连一块糖都没办法帮她弄到。

　　我把她留在了虞国，并且拜托了哥哥给她找一条活路。哥哥答应了我。我看到哥哥点头的时候哭了，我知道他在内疚，因为虞国战败，他和父皇不得不答应楚国的要求，送我这个虞国唯一的公主去和亲，来保住虞国短暂的安宁。

　　哥哥抓着我的手，说我可以恨他。哥哥还说如果在楚国生活的不如意，就写信告诉他，他会尽快接我回来。我摇摇头，我不会恨哥哥，我知道他尽力了，楚国兵强马壮安逸富庶，虞国本就地理位置偏僻，又遭遇天灾人祸，如果我这个公主，能为虞国带来一点点喘息的机会，也算虞国的百姓没有白供养我一场。

　　楚国的使臣没有撒谎，楚王真的为我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我脱下绣着合欢花的嫁衣，换上了楚国的衣裙，衣裙料子轻薄柔软，天青色的衣裙，好像我离开虞国的时候天空的颜色，我听见为我绾发的宫女夸我容颜绝色，定会得到大王的喜欢。我端坐在梳妆镜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人描眉画目，在心里暗自替自己祈祷，希望一会儿我不要踩到这冗长的裙摆。毕竟虞国公主当街摔倒这件事，足以让虞国成为全天下的笑话。

　　楚国的衣裙修身袖子又窄，我没办法藏剪刀，在我的要求下，负责绾发的宫女，给我戴了我从虞国带来的簪子，我选择这根簪子的唯一目的，就是这根簪子足够坚硬也足够锋利。

　　我在大殿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进楚国的大殿，然后盈盈一拜，祝楚王万岁，我做的这一套礼仪动作标准极了，若是母后在我身边，她定是要夸我的。我听到了楚王的声音。他让我抬起头，我抬起头，在一片珠歌翠舞里，我看到了楚王的脸。我愣在了当场。楚王笑意盈盈的看着我，我心如擂鼓，清楚的听到他说：“又见面了，小公主”。

　　我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楚国的大王，怎么会是他？

　　在楚国大臣觥筹交错的声音中，楚国的大王从高台上向我走来，他伸出手要拉我起来，我傻傻的跪在地上，心想着这下子刺杀楚王的行动算是彻底泡汤了。如果楚王是我听说的那个脑满肠肥的糟老头子，我一定毫不犹豫的找机会把簪子捅进他的脖子，也算我为虞国那些战死沙场的勇士们报仇了。可现在楚国的王变成了和我一起看过日升月落，一起烤红薯放风筝的朋友。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着朋友兼楚王发呆。楚王叹了一口气，拉着我的手带着我来到高台上。恍惚间我听到，他向楚国大臣宣布封我为虞美人。我慌乱又不知所措，在脑海里不断闪现和楚王的相识过程。

　　去年秋天我偷溜出宫去山里玩，意外遇到一个腿受伤的人，我看他生的好看不像是个坏人，就把身上的金疮药留给了他，还给他分享了点心。他好像饿坏了，狼吞虎咽的吃完了点心，才摸摸肚子红着脸跟我道谢，我看到他脸和耳朵都是红的，比天边的晚霞看着还令人欣喜。他跟我解释说自己叫方川，是个大夫，进山采药不慎摔伤了腿，山路湿滑也没人听到他的呼救，幸亏我偷溜出来玩，才捡回他一条命。

　　我自诩是他救命恩人，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拉开了联络响箭，等着哥哥派人来接我们。哥哥骑着马很快就到了，我跟哥哥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哥哥很无奈的看着我，我抿抿嘴，哥哥只能派了两个人，把我认识的新朋友带回了宫里。

　　直到宫里的太医赶来给他看病，我才知道原来他脸红是因为伤口发炎导致发热了。枉我以为他脸红的原因和我一样！

　　后来他身体慢慢好转，我发现他真的是个很合格的玩伴，会骑马会扎风筝会陪我一起去看日出月落。父王母后对他很满意。母后早就和说过，我以后不必嫁什么身份显赫贵重的人，我已经是最尊贵的公主了，她和父皇只希望我可以嫁个自己喜欢的人，平安快乐的过一辈子。那时我点点头，心里一边觉得我离嫁人还早呢，一边又想着让阿川给我扎个好看的蝴蝶风筝。再后来，阿川留下一块玉佩，就突然不知所踪。

　　我站在楚王的身边，小声开口问他：“你是我的阿川吗”。楚王一如既往笑的温柔，他说：“当初不告而别，公主还生气吗”。

　　我摇摇头：“你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楚王笑的更加温柔，然后吩咐婢女先带我去寝宫歇息。我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有很多话想和阿川说，我想问他为什么变成了楚王，我想告诉他我学会做风筝了，还做了一个好看的蝴蝶风筝写了他的名字打算送给他，可惜这次没有带过来。可是阿川已经端起了酒杯，我只能跟着宫女的脚步退出了大殿。一时之间，我竟然忘记了，这是给我这个虞国公主举办的欢迎仪式。

　　我在寝宫的床上坐下，身边来来往往的小宫女安静又沉默，寝殿内珍珠贡缎堆满了地面，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我被晃的眼睛生疼，一低头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又见到了阿川，可是我却宁愿失去他的消息，也好过如今横在我和他之间巨大的国仇家恨。直到听到外面的通传，我擦擦眼泪，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迎接阿川，在我准备跪下行礼的那一刻，阿川拉住了我，他说：“许久未见。公主可是和我生分了许多。”

　　我摇摇头，没敢注视他的眼睛，只说：“这于理不合”。阿川叹了口气，他挥手让侍候的人都出去，然后拉着我在椅子上坐好，给我倒了一杯水。他问我：“公主有什么想问的吗”。我有一肚子的问题，可是我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你真的叫方川吗”。我忐忑不安地等着他的回答，如果连这个名字都是骗我的，那我不知道我和阿川之间还有什么是真的。

　　阿川点点头：“是真的，方川这个名字是我母亲给我取的”。在阿川的娓娓道来里，我知道了全部事情的经过。暴虐恣睢的父王，性格懦弱不受宠的母亲，心狠手辣的兄弟，如果不是意外遇到我，阿川已经死在那一场来自手足兄弟的暗杀里。

　　他告诉我在虞国的那段日子是他最快乐的时光。我问他楚国攻打虞国是谁下的命令。阿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他的父王，当初他急匆匆赶回来，可惜终究没能来得及阻止这场战争。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当了楚王，每一段王权之争，都少不了流血漂橹和累累白骨。我只是觉得很累，战败之国的公主，连替国家报仇都做不到。若是虞国的将士们在天有灵，只怕也会憎恨我。

　　夜晚歇息的时候，烛火照映着影影绰绰的守夜宫人，我突然觉得小宫女说的是真的，这楚王宫里，真的有生啖人血肉的恶鬼。我开始在阿川的后宫里做一个安安静静的虞美人，每日除了用膳，就是坐在殿外的凉亭里发呆，我觉得自己和琉璃樽一样，都是一个华丽的摆件。

　　阿川对我发乎情止乎礼，他很忙并不是每日都能来看我，更何况来看我的大部分时候，我都只能和他相顾无言。阿川离开我的那些日子里。我想了想我似乎是喜欢他的，可是现在。我做不到不喜欢他。也做不到去刺杀他。我有些埋怨老天爷，为什么世间的事如此反复，命运要这么无常。我日渐沉默。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转眼我在楚国已经一整年。在一个落雪的日子里，我在寝殿内安静的围炉煮茶，看窗外雪花纷纷扬扬，我想起来从前在虞国堆雪人的日子，热烈又鲜活，不像现在。华丽却冰冷。

　　我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听着小宫女讨论着，楚王想要与虞国重新建交归还虞国部分国土但是被朝中重臣反对的事。我不知道小宫女是从何而来的消息，我只知道，我好像给阿川带来了麻烦。

　　自那天以后，后宫众人都对此事议论纷纷。大家众说纷纭，甚嚣尘上，甚至传出流言，说我是祸国妖姬，是虞国派来的细作，说我是妖术迷惑了楚王。我一如既往的不踏出寝宫一步，仿佛从不曾听见那些流言蜚语。

　　又一个落雪的日子，有宫人来传旨，宣我上大殿。宫女替我披上大氅，为我绾好头发，扶着我坐上去大殿的轿撵。我从不曾好好看过楚国的宫殿。雕梁画栋，皑皑白雪，是和虞国截然不同的景色。楚国很好看，可是我想念虞国了。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大殿上，第一次我在这接受楚国大臣跪拜，称我为虞美人，第二次我在这接受千夫所指，称我是祸国妖姬。我一言不发，看着坐在王位上的阿川，忽然觉得他的眉眼变得很陌生，也许，他早就不是我的阿川了，他是楚国的王。我在这一刻终于清楚明白的知道了这件事。而我早该明白这件事。

　　大臣们死谏之下，我听到阿川的声音响起，他说：“将虞美人打入冷宫，攻打虞国之事，稍后再议”。泪水在我的脸上凝结成冰，不是为了我要被打入冷宫，而是为了虞国，虞国已经千疮百孔，经受不起再一次的战火摧残。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寝宫的。

　　夜晚的寝宫一片安静，我听到了侍卫开门的声音，是阿川来看我，他说这是唯一能保护我的办法，他让我安心等着，有机会就放我出去。让我一个人不要害怕。

　　我不害怕，我只是问他：“楚国和虞国，又要开战了是吗”。阿川的目光有些躲闪，他说军机要事事关国祚，即便他是楚王，也不能一意孤行反对朝中重臣，他又说无论虞国如何，他一定会保护好我。说完就急匆匆的离开，我听见门外有侍卫给我的寝宫落了锁，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冷宫了。

　　我在冷宫里开始了漫长的煎熬。直到除夕夜，我被允许走出冷宫参加宴席。我听说宴席上会有各国来使，如果能看到虞国的使者，我希望能托他给我哥哥带个话，就说让我哥哥快点来接我回家。

　　我满怀期待的来到大殿上参加宴席，这是我第三次来到大殿上，各国使臣齐聚一堂，唯独缺了虞国使臣，我听到那些宫廷命妇对我窃窃私语。她们叫我亡国公主。我抬起头望向阿川，好像我已经知道了他许久不曾来看望我的原因。在我不知道的时光里，我的虞国已经消失在楚国的铁蹄之下。我再也等不到哥哥来接我回家了。

　　一片歌舞升平里，我悄悄回了冷宫换上了绣满合欢花的嫁衣，又一个人登上了整个楚王宫最高的一座阁楼，听说这座阁楼是整个楚王宫里看烟花最好的位置，宫女们说一会儿阿川要带重臣一起来看烟花。天真的很冷，嫁衣单薄，我静静地坐在阁楼，看雪落无声，可惜今天的夜空没有星星。

　　我等到了阿川，他看到我神色有些惊恐，我就靠在阁楼的栏杆边，看他有些紧张地呵退众人，让我下来。

　　我看着他笑了起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说：“阿川，从前你送我合欢花我很喜欢，这一身嫁衣是绣娘赶制的，但是从前我就在想以后一定要穿着绣满合欢花的嫁衣嫁给我喜欢的人。我还是喜欢你，可是我没办法去面对你了。虞国是我的家，有我的家人朋友和子民，现在他们不在了，我这个公主也该去找他们了”。

　　阿川看起来有些悲痛，他急忙向我解释说不是的，说他也喜欢我，说除了这件事他不能答应别的什么都可以答应我。他答应我陪我放风筝，陪我一起去骑马，答应我可以放我回虞国。可是哪里还有虞国呢？没有了父王母后和哥哥的地方不是我的家，没有了虞国子民的地方也不再是虞国。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是爱我的。可是那又怎么样，虞国已经不在了，我们终究回不去了？年少时我想和他一起骑马，现如今我只想要逃离他。说我懦弱也好，自私也罢。事到如今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国仇家恨横在我们之间，宛若天堑。

　　我冷的有些发抖，但是一字一句说的清楚：“如今你已经贵为楚王，帝王之爱，不是我一个亡国公主可以承担的”。我从栏杆上一跃而下，下坠的过程中，我看到了阿川的目眦欲裂，看到了嫁衣在雪夜的月光中纷飞，我应该恐惧死亡，可这一刻，我好像回到了虞国，我得到了久违的自由。

　　我又想起从前和阿川在一起的日子，他为我摘合欢花，为我扎风筝，陪我骑马，那时候我还不懂爱，就已经满心满眼都是他。当我重重的砸在地上时已经感受不到痛了，我看到了我的父王母后，还看到了我哥哥，哥哥过来抱起我，说要带我回家。我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悠悠山谷溪水淙淙，有眉眼明朗的少年捧着合欢花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