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苇》人间界

8、第二天

　　叶朝湳没接话茬，果断挂了电话。
　　叶朝巾一口气憋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感觉被伤透了，抖着手给弟弟留言：
　　“你媳妇以前跟我说过，结了婚就别老回娘家了，这家是给你顶门立户的。我理解，毕竟咱们这边的习俗就是养儿防老，儿子继承家业，跟女儿没关系。而且，徐衫家里就是一群姐妹，没有兄弟，所以她父母要靠女儿们的彩礼养老。
　　她长在那个重男轻女的环境里，看不着姐很正常，因为她连自己也看不起，她看不起任何女性。那么，你说，你的闺女们长大后，该怎么办？你希望她们也受姐现在的委屈吗？如果你觉得正常，那么这种扭曲的观念，也会害了她们一生。”

　　“你媳妇曾嘱咐我多挣钱，说家里咱爸妈生病了，我得负责。哦，该我负责的，姐当然负责。但说实话，你们把咱爸妈吃干抹净就扔给我，良心呢？你媳妇自己的衣服几千一套，给爸妈买几百的怎么了？你们结婚时的彩礼钱，是咱爸妈攒了多年的积蓄，本来说好了带回婆家给你们小两口用，没想到被你丈人家扣下来盖了整个大院的新房。
　　你平时不给咱爸妈生活补贴，却常从来不忘给你老丈人孝敬，就连除夕晚上都叫一桌席面去陪老丈人。那时候，你想过咱爸妈没有？他们辛苦养大的儿子，最后全喂了儿媳一家。你知不知道，爸妈现在都不敢休息，就是为了给你还债。咱爸累白了头，咱妈累驼了背，比你丈人丈母娘看着老多了，而事实上咱爸妈比你媳妇爸妈还年轻十多岁。”

　　“过日子不是你们这样过，勤俭持家勤劳致富懂不懂？你媳妇挥霍无度，不知道珍惜你的血汗钱，经常下馆子，点外卖，逛品牌店，不怕花钱，天冷或天热时还喜欢整天开着空调，也不怕费电，好像家里有金山银山一样。但是，咱们家啥条件，你不知道吗？你是打工的，咱爸妈是种地的，都没钱。
　　这几年，咱家拼命挣的钱，都被她送娘家花和自己花了。你把所有工资上交给她，她却连给咱家买扫帚买拖把的钱都没有，就连电费燃气费生活费什么的都是咱爸妈掏钱。现在姐问你，你辛苦干了七八年，有存款没？是不是都被她花了？你给爸妈买过啥？你给你亲姐买过啥？反正，姐长到这么大，到现在没吃过没用过你送的任何东西。”

　　“姐在外面没回家，有苦有难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自己挣钱买房，自己挣钱给你们买礼物。我觉得自己挣的钱自己花才有资格有底气，吸别人的血算什么。做人得本分，挣多少，花多少，凡事量力而行。再看看你们，处处赶潮流乱摆阔，买东西非得件件买名牌。非得花光自己的钱，再花光父母的钱，买一些驰名商标才算光鲜。
　　你们到底在攀比什么？在证明什么？这不是有面子，这就是虚荣！再一个，我经常看到你们朋友圈里晒的家庭聚餐，大都是你媳妇娘家人来了摆酒席，看着可丰盛了，但就是看不到咱爸妈和咱们家亲戚的身影。这可是咱们从小到大的家啊，却总是看到外人聚餐的场景，你让姐心里怎么好受？”

　　一直沉默地看着姐姐发着大段大段留言给他的叶朝湳，突然冒了泡，气冲冲地回怼：“你说谁是外人？你侄女们是外人吗？那是我闺女！我媳妇爱花钱怎么了？又不是花你的钱！你别管那么多，顾好你自己就行。”
　　叶朝巾想要反驳，想说自己说的外人是指徐衫的亲戚，却发现自己手已经麻木了，口中也堵住了，打不出字，发不出声音，就这么哽住了。
　　许久之后，听见楼下爸妈回家的动静，她才小声地哭了出来。
　　地上，是一团团的卫生纸，擤鼻涕擦眼泪弄的。哦，卫生纸也是叶朝巾买的。
　　太窝囊了！
　　太委屈了！
　　太想哭了！
　　这种弟弟，不要也罢！
　　不把他当家人亲人，把他当陌生人，就好了。
　　叶朝巾怕吵着爸妈，没敢发声，在黑暗中垂泪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叶朝巾肿着眼睛陪妈妈上工扫街，又一起下田。还好有大眼镜遮着，没让人看出来她哭过了，哭哑的嗓子也以感冒着凉为由混过去了。
　　叶妈一直纳闷，今天闺女格外不爱说话，可能真的累病了。唉，毕竟是从小宠到大的，没啥力气。
　　当初有了儿子，闺女就没像以前那样操心，她自己就长大了。儿子结婚生女后，闺女帮着照顾了一段时间，因工作忙一离开就是多年，谁也没管过她，就这么过来了。
　　可惜闺女不能像儿子似的在家住，不然会被人戳脊梁骨。
　　现在想想，自己和闺女一样，家有兄弟，出嫁后就等于没有家了，只能在外面拼，是死是活都看命。
　　真难啊！

　　叶朝巾发现妈妈的情绪也低落起来，不免担心，问了原因以后，既深有体会，也哭笑不得。
　　“妈，女人当然不容易。虽说男女平等，但从战术上讲，儿子就相当于是用来发展根据地的，大多在家娶妻生子；女儿是用来开疆拓土的，嫁人以后，要么一辈子寄人篱下，要么到别人家占山为王，要么在外打拼新天地。本质上，女儿凡事都是靠自己，尤其不容易。儿子倒更像是赔钱货，一再投资关照，最后全部家当却便宜了儿媳。”
　　叶妈听着闺女的逗趣，也不由地莞尔。
　　是呐，自己生的儿子闺女，都是老实人，也都一再辛苦自己养活别人，一想就难受，真替他们亏得慌。
　　但是，还能怎么办呢？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管不动啊。

　　临近中午时，天空下起了大雨。
　　没办法，叶朝巾和叶妈顾不得伤感，赶紧装车运粮，刚好拉满一车。
　　叶妈在前面开，叶朝巾跟在车后面招呼着，粮食袋子快掉了就调整一下。
　　大雨中，二人磕磕绊绊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