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苇》人间界

5、第一天

　　睡不着，就赶紧下单买东西，垃圾夹、防风垃圾斗、正姿棍、保健马甲等等搜索起来，选定，付款。还要去次日达的快递那里买一提矿泉水，买菜买肉，农忙、工作忙时，家里不能没有瓶装水喝。
　　弟妹徐衫在家不顶事，做饭烧水洗衣收拾房间都不行，能看好孩子就不错了，不能指望她做任何事情。
　　弟弟叶朝湳这个坏小子，得催他早点回家帮忙。十几亩地中，有三分之一得人工收割，爸妈上着班，只有早晚那一会儿能去抢收，而自己能帮的有限。正农忙的时候，他却在外面闹辞职也不回家，像话吗？不行！给他留言，催他赶紧回家。

　　忙完一通，想完一番，已经凌晨三点，叶朝巾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凌晨四点多，梦中终于回到家的叶朝巾，差点窒息在泪水形成的海洋里，关键时刻，被院子里“滴”的一声给惊醒。
　　起床开门，往外一瞧，黑乎乎的夜里，妈妈从简易的草棚里把充了一晚上电的三轮车推出来，已经准备上工了。
　　叶朝巾不放心，一分钟收拾好自己，关好门，下楼，进院，也跟着去。
　　起早贪黑，妈妈太辛苦，叶朝巾想尽可能帮帮她。

　　路上，叶朝巾看着刺破黑暗的车灯不断摇晃，忍不住问到：“妈，你们每天都上班这么早吗？我在函城上学时，清洁工也是凌晨三四点就扫大街了，咱们这小城镇也这么卷了？”
　　“没！我早上六点打卡，打卡前打扫完工或者打卡后再去上工，都行。这不是农忙嘛，一场大雨弄得地里只能人工收获。我得早点扫完，早点打卡，然后早点去地里忙。下午再接着回来上工。明天就轮班了，明早打扫完回来就行，后天再接着上工，有一天休息时间嘞。”
　　“妈，你这样太累了。”
　　“累，这时候谁不累？你婶子也是一个人在地里忙，儿子闺女儿媳女婿没有一个人回来帮忙，她都累哭好几场了。”
　　“啊？”叶朝巾惊讶了，忍不住吐露：“你女婿也在家忙着收，哪儿也去不了。今年雨水太大，洪灾不少，收割机下不了地，只能人工。”
　　“他还没上班？”
　　“没，天天玩游戏，一年到头只偶尔种种那一点地。”
　　“说你什么好？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一个人。学历不低，就是不出去正经上班。过成这样怪谁？”
　　“怪我，怪我。妈，咱不生气啊，好好看路，正骑车。”
　　“嗯，知道。放心，你老妈我的眼睛，明着哩！”叶妈自诩眼明心亮、车技高超，看了一眼带着啤酒瓶底厚般的眼镜的闺女，又一次嘀咕道：“你们生下来时，眼睛都好好的。为啥长大眼睛都坏了呢？”
　　叶朝巾一时沉默，也不好回答，一句“中小学时的学校条件不好”被晨风吹散在了路上。

　　到了路段，两个人下了车，看到一路黑暗，几盏霓虹灯高高在上，零零散散的垃圾在黎明前的夜幕里凸显出深浅不一的轮廓，偶尔有早餐店开门工作，灯光刺破了沉默的街……
　　又是新的一天。
　　“开干！”
　　扫大街，撮垃圾，一点点把脏乱差的路况环境清理干净。台阶，人行道，车行道，绿化带，店面前的空地……所有地方都要收拾。
　　其中最多的垃圾是包装袋、小广告等等，贴在地上的那种纸片或卡片，还得用手抠起来丢垃圾桶。
　　几百米的路段，两个人花了两三个小时，才初步打扫完。做清洁工，真的很累。
　　可以推断，叶妈平时一个人扫街，用时更长。而这样的打扫，每天都得来两三轮。
　　这挣得都是血汗钱，实实在在的血汗钱。

　　工作告一段落，叶妈开着车去打卡，顺路带着叶朝巾去吃早餐。早餐店很小，但有很多环卫工来就餐，据说店老板给环卫工打折，几元钱就能吃饱。
　　没有鸡蛋，没有肉，只有饼子和粥，以及一筷子咸菜，叶妈吃得很香。
　　叶朝巾尝了一口，小米粥有点凉了，饼子味道一般，只勉强可以下咽。
　　长吐一口气，三两下解决掉食物。叶朝巾跑街对面的杂货铺里买了几个长柄扫把撮斗，真的再也受不了叶妈那个树枝状小扫帚了。
　　“妈，下次扫地用这个啊！”
　　“这扫帚不结实。”
　　“没事，我买了好几把。用坏了就换新。你别老弯腰了，早点练练，把背给我挺直！”
　　“嗯，再说吧。”叶妈顾左右而言他，生硬地转移话题，洋洋得意道：“闺女，你看，我选这地儿不错吧？吃饭可实惠了。一块钱一碗米粥，一块钱一个烧饼，你妈我一顿两块钱就吃饱了。”
　　“妈，你这么节省干嘛？身体不好，去医院看病，一下子就是大几千。你不是常和我们说‘省着省着，穷坑等着’嘛，那你也得注意啊！”叶朝巾苦口婆心地劝，哪怕知道收效甚微。叶妈的生活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掉。
　　“知道。别说了，咱们抓紧时间下地，我看这天又想下雨了。”叶妈利落地上车，扭转钥匙，一拧车把，就朝着家的方向驶去了。

　　那块沟谷里的地，离家有段距离，路不好走，几乎每年都不方便下车收割和播种。地面干爽时还能勉强进车，这会儿地面湿软起来，只能人工下田去收拾。
　　到了地头儿，叶妈从车上拿出准备好的工具、网兜口袋，往头上戴块毛巾就动工了。
　　叶朝巾对这活儿也熟，小时候做过不少，也跟着叶妈分头往未收获的地畦里去了。

　　这天，时晴时雨，出太阳时烘得难受，下小雨时又粘得烦人，只偶尔会有阵田野的风吹来，给疲惫的人们带来一丝清爽。
　　叶朝巾的双手都被庄稼割疼了，但没伤筋动骨，那就接着干。
　　好多年没有下地干活了，上一次这么勤劳，是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呢？
　　手都生了，完全没有叶妈这位“老把式”干得快。
　　闺女比不上妈妈，这不很正常嘛。
　　叶朝巾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