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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太后和秦王 太后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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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秦国是没有游街人士存在的,只有一队队的士兵在游巡,即使脚步轻慢,依旧有铜甲的铿锵声在寂静的空气中传荡。
蒙家皆习武之人,一身阳刚正气,热血不惧秋寒。这也就导致了公子孤对着木床上单薄的麻被深深叹气。
这么单薄的麻被,今晚要被冷死了!
扶苏推门而入,抱来一床过寒被,这里面装着细碎布头和鞣制过的兽毛,正好用来给叔父挡寒过夜。他把被子铺在床上,抖平被囊里的布头和兽毛,才和坐在柴炉旁看玄书的公子孤说:“叔父,被子拿过来了,趁夜深,睡觉吧。”
“好。”公子孤听话地把玄书放在枕头下,平整地躺进被子里。
扶苏将柴炉熄灭,只留一盏以动物油为燃料的灯火,合上房门:“叔父好生歇息,侄儿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可以过来找苏。”
扶苏的身影投在布罩的窗户上,转了个弯便不见,隔壁随之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窗户被一片纱布盖着,灰尘和时间使其发灰发黄,但仍旧挡不住秦时的月光,皎洁又轻盈,从纱布的间隙中挥洒进来,散在闭眼的公子孤上,也落在宫外跪下的侍人肩头。
秦国的太皇太后居在这片宫殿的最深处,她和大王的前殿隔着住着千百美人的后宫。
有清风徐来,云开月明,谭下浮光跃金,空中苍隼疾掠。如此美景应当值得未眠人与友共赏,然而太皇太后所居的宁静宫一片死寂,宫人们齐齐跪下,冀望不被宫内贵人迁怒。
“啪!”
一道略显沉闷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惊得众人一个哆嗦。
有什么东西碎了,可能是太后珍爱的陶瓶,也可能是手边的铜杯。
有五六人从后宫方向走入,为首的人在路过宫外跪下的人群时略略停顿了一下,便加快脚步往殿内而去。
以额触地的宫人只看见一片裙摆,其上有蜀绣的花朵和蝴蝶,翩然若飞,栩栩如生。
来人正是秦王的楚国妃子之一,她容貌昳丽,气质昂然,抬手让跟随的宫女留在原地,只喊了一声“姑母”便直接走进去,周边侍卫无一阻拦,可见其与这里面的贵人交往之切。
宫内四边有以柴火为燃料的灯柱,使广阔的宫殿亮堂了起来。殿中散落不少器物,而其中正站着一位女子,她本是背对着大门,听闻熟悉的声音和称呼,便转过身来,将面容暴露在来者的眼中。
凤仪威严,丰韵犹饶。她就是华阳太后,秦孝文王的王后,浸润权势已久的她便是看人,眼神中都带着一种上位者的锋锐与压迫。纵使是亲爱着姑母的侄女,也不敢直视,只敢将视线放在姑母脖颈上戴着的玉环,使自己既不用看姑母,也不会太过失礼。
华阳太后见侄女进来,平复了下呼吸,侍人极有眼力见地上前收拾好地上的器物,只在转眼间便将宫殿理得整齐干净。
侄女不多说什么漂亮话,只简单问好便直入主题:“姑母,今日驱使一些赵女去您所指的宫殿,突遇蒙恬,她们都被收入监牢,酉时(17时—19时)传王令,由王家士兵监守,何人皆不得探见。”
她顿一顿,犹豫了一下后继续说道:“那座宫殿早不是藏宝之库,侄女匿藏的宫人借送物为由,窥探到里面装潢似有人住,但防守甚严密,宫人只略走近了些便被警告离开。”
侄女觑一眼太后的表情,即刻低下头,惴惴不安地说:“但里中之人未曾见面。”
那座宫殿原本是秦王宝库之一,本就有宫人留守。多日前大王从赵国回来,有报秦王突然调用宫人和士兵围防这座宫殿,当时华阳太后听了此事,不放在心上,以为是从赵国带回了异宝。
大王们总喜欢些奇珍异宝,当初她的王也是这样,还喜滋滋地带她去看,却是一个白润了些的玉珠。
华阳太后没有料到的是,昔日被自己掌握在手心的质子之子早已不似往年,他是困不住的鹰,在她不留意时遮住了她的耳目。
“该说些什么呢?不愧是大王的血脉啊,从来都不是甘于屈折的人。”华阳太后悠悠叹道。
她应该警惕的,秦楚联姻长久,她不是不知道秦国六代君王的遗愿,现在坐上秦王宝座的人显然也继承了祖辈的意志。
渴求一统天下的人,又怎能忍受卧睡之榻,有他人窥伺?
想来这个深宫里她住了多久?送走了大王,送走了养子,接来了养孙。三代君王呵!她在后宫扎根成庞然大物,然而她的养孙就用了四五年的时间,隔绝她的耳目。不但在她眼皮下养了个人?!而且她还一直不知?!
不肆意窥探大王宝库是众人皆明的暗则,以防被认为有不臣之心。而秦王就是利用了这个,特地把其中宝物腾出来藏人!
好哇!好哇!真是孤的好大孙!
若不是前几日有宫人禀告称,在其搬运奏简时见有一人,面目陌生,着玄袍滚金边,形制若王族。
她恐怕是现在都不知道!
华阳太后思及此,“腾”地起身,凤目微睁:“难道,扶苏也见过了?”
楚妃一听“扶苏”,心下顿惊:“扶苏?姑母何意?”她贵为华阳夫人之侄,血统尊贵,可最终诞下秦大公子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卑贱的楚婢!纵使她如何不喜,但大局已成,那奴婢被扶为姬,冠以“楚姬”之称,可究根结底,大公子还是留着楚国的血。
幸好那奴婢有自知之明,从不阻拦她与扶苏的拉近,还主动帮助。若不然,这宫中横梁上的冤魂怕是又多了一个。
华阳太后撇了她一眼:“孤将大半后宫之人尽交付尔手,难道不会细听宫人流言,统合信息吗?”
见侄女讷讷不言,华阳太后叹息:“罢了,左右孤还有几岁年华,尔尚年青,思虑不周是常有之事。”
年青,年青,与之同岁的秦王怎么就处事不漏?都是同样的教育,甚至她自认对这侄女的用心比那不知廉耻的赵姬还认真,这区别为何如此天差地别?
华阳太后平复呼吸,细细将此猜测来由掰碎,讲与侄女听:“宫中几日前有流言,称大王似决定立太子,他带着扶苏去看宝库。大王对他们的宝藏向来看得很紧,警惕着一切可能的小偷。尔进宫多年,可曾见过大王有带过谁进宝库?”
楚妃摇头。
“是了,但这一次,他带着扶苏去了,想来扶苏已经十一,是该立太子了。我们都这样想,都这样想。”华阳太后看向楚妃,目光锐利,重复着一句话,“都这样想。”
楚妃沉默,她明白了。秦国从不遵守什么嫡长子继承制,只有国君认可,亲自承认的太子才是真的国太子,否则,即使是大公子,也不会是真正的国家继承人。
只是大公子的身份更有利于成为太子。
她们都落入了嫡长子继承制的窠臼。
哈,也是。六国都是嫡长子继承,秦国如此反其道行事,反使她们落入被动。
华阳太后敲了敲案面,唤回侄女的心思,冷静地说:“行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左右大王捉拿的是赵女,与我楚女何干。”凤眸看向心傲的侄女,太后吩咐道,“与其思虑她们会不会说什么,还不如好好整顿那些宫人所言。一个宫殿,诸事与外有来往,蛛丝马迹间,定有我等需要的情报。你该学学了。”
“去吧,孤期待你的答案。”
侄女应了声便离去,鹅颈依旧高昂着,贵女的气势显露无遗。
华阳太后看着侄女的背影,叹息一声:“说到底是心高,瞧不上伺候的仆人,又自闭耳目,满心猜疑,宁用随嫁的娘家侍女,也不愿用熟悉王宫的内侍。”
见贵客离去,侍候华阳太后多年的姑姑出来,指挥宫人收拾好待客的饮具,笑着给太后捏捏肩膀:“太后勿扰,楚妃还小,多的是时间。”
华阳太后“哼”了一声,享受了下姑姑娴熟的手法,随后道:“能有卿这样的人,已是孤之庆。侄女若能找到你这样的人,孤还能高看她一眼。”
姑姑笑得温柔:“苒能得太后的眼,能帮太后办事,是苒三生修来的福分。”她斥退周遭的侍人,从怀中取出两筒竹简,递交给太后,“太后请看,这是苒从众多宫人中得来的情报,希望能帮到太后。”
华阳太后取过竹简,细细看了一遍,沉思道:“大王颇信任此人,实在太怪,大王去赵不过一日,回秦后又多批奏简,少入此宫。到底是何许人也,竟能让大王放心其与心腹、大公子结交?”
“着金边玄衣,形制若王族。必是个留着王族血脉的人。可若真是这样,反而更怪了。大王冷心冷情,昔日王弟成嶠都未有如此待遇,今公子扶苏更是早早迁出正殿,亲属于大王而言,不过是负在肩头的一份责任。”
“一日,就能让大王将其带回,安置宫中,许以高权,结交心腹。莫不是又一个龙阳君?”
“好怪,甚怪!”华阳太后百思不得其解,“能使大王如此看重,莫不是与陶瓷有关?”她想起了那日宴席上大王拿出的宝物,其形、其音、其色,至今仍念之难忘。
华阳太后神色严肃起来:“大王不是喜爱享乐之人,能制出陶瓷,那必然有更过人之处,才能让大王如此待遇。苒,你再细细关注,若有什么重要信息,务必第一时间来报!”
“诺!”
华阳太后左右挪移几步,到底不放心,拿出一绢帛,沾墨挥笔写下几行字,折好交于姑姑手中:“把这个递交到昌平君手里,记住!”
苒姑姑郑重点头:“奴婢省得!”
说罢,见太后无甚事,便怀揣着密书快步离开。
回到宫女居住的流心所,苒姑姑身为太后眼前的红人,自然是受到了众人的欢迎。只是现在她无心思与众人掰扯,借了个口从众人的簇拥中挤出。
回到自己房间,苒姑姑一摸怀中:“绢帛呢?!”
一边,蒙毅拿着一卷绢帛走进正殿,其中灯火通明,大王沉着眉眼,光影使其五官更加立体,眉目深邃,容貌冠绝,仪态优雅,是青荷与银月的化身,玄色的宽袍披在其肩,动作中兼着雅士之风。
“大王。”蒙毅献上手中丝帛,“流心所中有人摸到了苒姑姑的东西,是写了字的绢帛。”
秦王拿过那副绢帛:“干得不错,看来被冠以神偷之名的,还是有点技艺在身。告诉她,继续保持,寡人准允她的养济院成立。若是再立些大功,国家愿意承担养济院一半的花销。”
“喏!”
看完绢帛上所言,秦王交回给蒙毅,蒙毅手指灵活,将绢帛恢复成原状。秦王则思考着绢帛上的事,半响后,他问蒙毅:“扶苏把孤弟带离宫了吧?”
蒙毅应道:“是的。大公子确是这样做。”
秦王哼笑:“倒也没真成了儒生。他能不顾他生母之愿,把孤弟事先带离。”停了一会,蒙毅听见秦王欣慰道,“还能分清事情缓重,是寡人的好大儿。”
蒙毅垂首不语。
秦王说道:“秦宫里楚人太多,现在不利于暴露,扶苏能带着他离开,不失为上策。不过陶瓷不能不造,左右扶苏无事……蒙毅,传寡人令,命扶苏监管制瓷一事,王离、李信为佐助,此关国民生计,不得有误!”
蒙毅受命:“喏!”
他刚准备离开起草王令,秦王突然叫住了他:“似乎孤弟前几日有过来找寡人?”
蒙毅点点头:“是的,大王。孤公子二日前和今日都有走到书殿,不过那时大王均有要事,公子后来便离开了。”
秦王扶额:“找了寡人两次?莫非孤弟又有什么新意?”
嬴政当初把公子孤带回来,确实是想着他手中的玄书,但公子孤回来不过只拿出了两样新器,便让秦王感受到了能看不能吃的痛苦。
秦国多方征战,土地在蚕食他国中不断扩大,可随之而来的是秦吏的不足和遗民的祸乱。况如今已是七月末,正是秋割时期,九月便要统算全国粮草钱帛,调整来年政策方针,所有人都在铆足干劲,完成正月前的最后一份工作,轻松安心过个好年。
往日里还有空到宫里走走的李斯等人如今都忙于工作,恨不得一个掰成两个,永远不用睡觉。
推广龙骨水车尚面临着人手不足的境地,还必须要在明年春耕前落实,秦王亲身感受到了何为甜蜜的苦恼。
秦王:“不行,寡人必须要想个办法,扩充官吏队伍。蒙毅,你告诉孤弟,像龙骨水车的东西先不急着造,若是有闲,不如去看看相里墨。”
相里墨的攻城器械深受秦王喜爱,但墨家招子弟皆是以“勇”为准,手持器械又狠勇好斗,给秦国治安添了不少麻烦。
他当初嘉奖浆脽,收木鸟入库,扶浆脽为巨子,无不是想通过“巨子”这一身份影响相里墨,但是这只能让其稍稍转变了风格,由大家研究攻城器械,分出一小部分人研究民生工具,实际无多大用处。
多起墨家伤人事件已经让秦王的观感降低,他念在墨家器械对秦国霸业的贡献,决定再拉一把。若是墨家再不改作风,就莫要怪君王无情了。
次日,还在睡梦中的公子孤被扶苏摇醒:“叔父!蒙家要吃早饭了!再不起来,就要饿肚子了!”
公子孤勉力张开想要粘连在一起的眼皮,身体被扶苏半拉半推地下床,脑子还在黑甜的梦中,即使如此他也没忘记拿走枕头下的玄书。
七月秋寒已起,用水多从地下汲取,地下水本就阴凉,何况清晨的温度低,一泼冷水下去,瞬间睡意消散。
“*赵国国粹*”
公子孤扯着扶苏,指着灰白的天色和远处只有一线的金白色:“太阳都没出来,蒙家就吃早饭了?!”
秦国只吃两餐,一餐早饭,一餐晚饭。吃这么早,是想中午饿死吗?!
扶苏:“没这么早,但也快了。叔父消气,消消气。”他引着公子孤去到一个地方,推开门,公子孤熟悉的蒙毅就站在里面,还有昨天遇见的两个少年。
蒙毅不愧是练武之人,精力旺盛,即使昨晚和大王一起批奏简批到深夜,今早起来依旧精神焕发,和真切睡了一个晚上但因为太早起来而有些憔悴的公子孤形成鲜明对比。
蒙毅嘴角含笑,风度翩翩,行礼道:“扶苏殿下,孤殿下,祝君早安。”
公子孤有气无力:“蒙毅?”
蒙毅点头:“孤殿下,毅受大王之命前来。诸位安静,大王有令。”
众人顿时坐好,身体摆正,公子孤偷偷打一个呵欠。
蒙毅:“大王有令,命扶苏殿下监管制瓷,王离、李信二人相佐,此关大事,乃民生计,诸君即刻行动,不得耽误章程。”
众人:“谨遵王令!”
而后扶苏道:“我来监管制瓷?可瓷窑……”
蒙毅笑眯眯:“一切交由公子监办。”
扶苏懂了,这是要“无中生有”,从头开始,从建瓷窑开始。
蒙毅看扶苏和王离、李信商讨制瓷之事,来到公子孤身边,说道:“孤殿下,大王有另外吩咐,孤殿下身体虚弱,不宜多费心神,新器一事可暂且放下,若是无趣可往相里墨看看,皆是醉心造器之人。”
公子孤点点头,“喔”了一声。虽然兄长说短时间内他不用忧虑新器的事情,不过他决定还是先把陶瓷上色的事情解决了。
毕竟他的好奇和兴趣已经被挑起来了。
扶苏耳尖,蒙毅也没有掩盖声音,只是正常音量。他听到蒙毅的话语,“相里墨”一词勾起了他的回忆:“对嚯!叔父,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相里墨?我可以带叔父去。”
公子孤思考间,蒙毅微笑接话:“对了,大王还体恤孤殿下的身体,特地批准我带个人过来。”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人背着药箱走进:“孤殿下!孔市来迟了!”
公子孤垮起脸,他特意出宫没叫孔市,他安的什么心难道兄长不知道吗?
孔市对公子孤的心理活动丝毫不察言观色,毕竟他见过太多不想吃药的人了,这让他习以为常。
他找蒙家妇女借了个药炉,就地开始煮药,还念念有词:“孤殿下昨夜没有准时喝药,这药方可不能再断了,殿下先喝药再吃早饭,师父曾经说过……”
随着扇子的挥舞和火势的蒸煮,酸苦的气味流溢每个人的鼻端,突然感受到了窒息。
王离起身,边往外走边说:“我记得这附近有个大空地可以建瓷窑的,我去看看。”
李信最直接:“我出去了。”
扶苏:“叔父……”
“哎。”公子孤摆手,“去吧去吧,瓷窑要紧。”
蒙毅早就溜了。
只留公子孤和孔市二人。
在孔市的念叨和难言的药味中公子孤深感疲惫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