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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黑 秦始皇有语 ...

  •   公子孤从未见过如此手笨之人,他不禁想起当初在赵相府中,在他院子隔壁斥骂女儿为什么次次做饭菜都能这么难吃的那个母亲,其内心之不能理解已经使他体会当年那位母亲的气急败坏。

      “我都用墨绳画出直线范围了!”公子孤指着木料上弯弯曲曲的凹槽,“我该说你力大还是手笨?直线啊直线!”

      扶苏心虚,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挫着挫着就弯曲了。但丢人不面,他虚张声势:“没事,我再挖挖,肯定还你直线。”

      公子孤虚着眼看扶苏经手的木料,感觉救不回来了,再挖回直线,那凹槽深度和宽度也不适合用。于是他把木料还给扶苏,并敷衍一句:“那你努力。”就当给侄儿的玩具吧。

      正殿的击筑声依旧,兼之有军鼓和军号声,震动天地,连云层都往下压了不少,宣扬出国威鸿鸿的气势。

      看样子,这场盛宴,兄长是藏了点刀锋啊!

      那估计一时半会也结束不了。

      公子孤一遍用削木料浪费时间,一边想着玄书。

      玄书内容庞大,即使公子孤天生会识玄书字,但也不敢保证自己读完了玄书的十分之一。虽然宽度只有一个指节宽,但翻读玄书时却能明显感觉到这内容之海量,绝不是外表看起来那样单薄。

      兼之玄书有些内容艰深,公子孤百嚼难悟,只能选择看得懂的事物进行制造。

      比如风箱。

      说实话,公子孤当初想做的只有风箱而已,只是风箱和陶瓷混在一起,便顺手把高炉画在绢帛上交给兄长。

      后来兄长便派来蒙毅和吕不韦过来。当初他看到五六十岁的吕不韦时都惊呆了,兄长竟然连老人都不放过!

      幸好,兄长说那人是有名的商人,他若是需要什么昂贵材料可以找此人,钱财自有兄长支付。

      公子孤思及此,再一次感叹:多好的兄长!

      原本公子孤还会忧虑回秦会不会遭受和赵一样的待遇,当听到兄长豪言时,公子孤的心瞬间偏向了老实。

      就是不知道兄长打算什么时候要耧车和水磨呢?公子孤沉思。好像比起农具,兄长更想要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兄长拿到陶瓷的时候比拿到龙骨水车还要开心。

      正殿当中,宴酣正欢。秦国地处西边,还一度被称为“夷狄”。是以秦地与中原来往不如楚国那么紧密,所以今日宴会上以军鼓、军号和筑作乐,舞者踏踏而行,举手投足间仍带着上古的狂放野性和秦地的豪迈刚健。

      正中贵位上坐着的是宴会的举办人秦王嬴政,其下先是一系重要宗亲,再是肱骨大臣,后是小官小吏。

      华阳太后自嬴政为王后便深居宫中,似乎两耳不闻窗外事,在赵太后赵姬的荒唐事发时也不作任何表示。

      华阳太后的弟弟,昌平君启却是与之相反,在秦国政局上相当活跃。

      他坐在主位下的第二列,手举青铜三足爵(酒杯),朝主位上的秦王致意:“大王今日盛宴,不知有何喜事?”

      秦王只笑着回复:“寡人近得一珍宝,欲与各位赏视之。”

      酒过三巡,气氛越渐热烈。秦王见差不多了,便让伺候在一旁的赵高离开。

      俄而,舞者如同被一双手拨开,左右避出一条宽路。这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一个长有成年男子手臂长短的木箱被抬上来。木箱表面饰以各类珍宝,将原本常见的木箱衬得昂贵起来。

      赵高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一件在座所有人常见又第一次见的事物,一件类似陶罐但比陶罐更优美的器物。

      这种每一处都在展示古朴美感的器具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就像遥远的西方人们第一次见到维纳斯那般的惊艳和恋恋不舍。

      连华阳太后都不由自主地看了好久。

      只是怎么是裂的?

      内侍在正中摆上一张案几,赵高将手中的陶瓷放于其上,酌清泉以灌之,竟然不漏。后又取来一柄小木锤,在众人眼光中手劲轻巧地敲击。

      “叮!”

      这一刻,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感觉到耳朵收到了清洗。干净空灵的中性之音在听了好久悲亢而激越的击筑声的众人耳里,其比当时集聚在公子孤身边的人还要震撼激动。

      昌平君看痴了,手中爵拿不住,落到案几上,也没人施与他一个目光。

      楚地居于烟雨缭绕之地,河流下游之处。那里音乐出众,且盛行巫文化,这样敲击有清音且外表有阴阳之变的陶瓷更得了秦国楚人的心。

      而秦国曾与楚国多次联姻,直到嬴政时期,秦国宫中起码有一半是楚人。

      秦王此宴专为楚人而设,但这是阳谋,因为秦王只是让他们看看,没说要给他们。

      秦王介绍道:“寡人得一能工巧匠,他能使陶罐变成如此美物,唤名陶瓷。可惜百件存一,这个便是百件里唯一的成件,也是天下第一件陶瓷。”

      出乎秦王意料的是,开口的不是昌平君而是华阳太后:“孤实在心喜此物,不知大王可否割爱?”

      秦王微笑拒绝。

      作为具有收集癖和top癌的人,秦王自然不会把具有“天下第一件陶瓷”这样名号的瓷罐让出去,天下第一的陶瓷合配天下第一的秦国和它的王。

      秦王面对华阳太后微蹙的柳眉,继续说道:“现在寡人已命这匠人提高出产的数量。”

      假的。

      “只是这匠人言,因锻造陶瓷需要极高温度,每半旬只能造两炉,一旬则为四炉。”

      假的。

      “寡人已全力支持这匠人更改炉器,只是改革一事,何谈容易?可能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见成效。”

      假的。

      “祖母且放心,下一炉的瓷器,寡人定会给祖母送一个,以全孝敬。”秦王旋即便道,“表叔父(昌平君)亦然。其余寡人将交由商人,交易瓷器,扬大秦威!”

      这是真的。

      不管心里怎么想,众人都齐齐拱手拜道:“大王圣明!”

      秦国重法家,对商人的桎梏比他国还狠。秦王能将瓷器交由商人而不是全都交给谋士作离间他国君臣用,不仅有吕不韦在一旁的劝告,还因为公子孤。

      秦王此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公子孤,旧养在赵,受尽磋磨,是他秦王嬴政将他从深院中救出,是他秦王嬴政给予充足的饭和挡风的衣,是他秦王嬴政全力支持他的工匠事业。

      换而言之,公子孤已经被秦王划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既然是自己人,又是有血缘关系的幼弟,而且成绩显著,秦王不可避免地在尚无政绩的扶苏和身世可怜的公子孤中,向公子孤稍微倾了一点点。

      上一次,是让公子孤和公子扶苏打好关系。

      这一次,是谋划游历天下之事。

      当日在离赵的马车上,不仅有秦王的介绍秦国,还有公子孤的一番话:

      “兄长,如今七国,犹如幼童,抱有千金过市而浑然不觉。玄书所载地理,乃是仙人之书,图例、名称与我朝有异,我想要游历诸国,比对玄书,重画其中地理。”

      当时嬴政的回答是:“可。不过要等你做好准备之后。”

      嬴政是计划公子孤和扶苏一同游历。

      扶苏文有淳于越,武有蒙家,曾被蒙恬的父亲称赞“刚毅而勇武”。正好今年十一岁,从上次的交谈中秦王认为可以让扶苏也走出宫室当中,脱离王子身份,走入这天下。

      既然计划二人俱要游历,可秦王可没说要游历七国。为了两个秦国的未来,嬴政决定加快统一步伐。在昨晚经过一阵商讨和斟酌后,他决意采纳了吕不韦的建议,开启商战。

      向天下招商,引商俱来秦,择出五个商人,向各国售陶瓷。

      这一步和赵国相似,但吕公何等人也?他既有奇货可居的神之直觉,还在秦国政场里官拜丞相。

      后面的两步让秦王更加坚信了法家:商人的心好脏啊!

      吕不韦:???

      吕不韦:你个搞政治的不脏?

      吕不韦提议,购买陶瓷必须用秦半两钱,再统一规定好各国货币与秦半两之间的兑换汇率,即一枚他国货币可以兑换多少秦半两,且这个汇率不能太低或太高,还要随着各国货币的升值或贬值程度有所浮动。

      除此之外,大王应拓展陶瓷的日常用具。在出产针对有钱人的精美陶瓷外,也要将目光放于黎民黔首之中。

      即使是不怎么接触商事的秦王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玄机,如此一来,秦半两将会慢慢成为六国的统一货币,天下之财大半可入秦矣!

      这提议让秦王喜形于色,拉着仲父的手,不再“吕公”“吕不韦”地喊,一口一个“仲父”,要多亲热有多亲热。

      吕不韦一阵恶寒,不过他也惊叹秦王的风范,聪明善敏,用人不疑,能屈能伸,一切以大业为先。

      这是想干大事的臣子们最想要的君王啊!

      但吕不韦经过几次政变之后,现在对高位感觉到疲惫,只想平安渡过余生。

      于是他向秦王推荐了一人,桑氏理桐。

      桑理桐,洛阳人,世代为商。其父亲曾是燕国人,跟随吕不韦入秦,在洛阳定居。

      吕不韦直接在秦王面前夸道:“理桐善理财,心算过人,少有胆识。臣的提议,多从理桐身上取得灵感。”

      秦王大悦:“善!寡人愿拜为治粟内史(掌管租税钱谷和财政收支的官职),掌一国之财!”

      这么大手笔?!

      吕不韦拜道:“大王圣明!愿天下大才尽归秦!”

      秦王扶仲父起:“希望仲父莫要辜负寡人。”

      吕不韦郑重:“请大王放心,臣必尽心尽力!”

      那一夜,君臣和睦。

      回到盛宴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秦王没撤下这个陶瓷,就使其立在宴会中央。

      这陶瓷似乎有一种魔力,越看越有味道,很是耐看,越是琢磨它就越发觉其形制美妙。

      直到宴毕客回时,依旧有人对之念念不忘,回到家中也和家人大谈陶瓷之美。

      家人:“君若念之不忘,妻家有远房表兄,游行诸国而商。不如遗书告之,倘若幸被大王选中,必不会忘我等功劳,表兄得千利,君得美瓷,岂不美哉?”

      此人喜道:“是也!余现修书,告与表兄!”

      一时,一些商队都收到了类似的书信。

      齐国是七国中有着重商传统的国家,又因海盐之利,商业更加繁隆昌盛。

      在齐国,可以看到很多供商人歇脚的店家。那里往往聚集着很多商队。

      但在收到书信之后,有人发现一些商队连货都没兜售完便火急火燎地拔营跑路。

      若是问起,便言家中起丧或乡有横祸,急需回家。

      所以诸多商人都集体在这一天家中有丧或乡有横祸。

      其家人和乡亲:???

      直至数月之后,秦国突然抛出陶瓷的消息。等这些人赶到秦国时,已经看见那些家中起丧或乡有横祸的人霸占了秦国为数不多的旅店。

      好家伙,这么大的消息,这么多人,竟然一起联手封锁,愣是在这么多月中没有一点儿风声漏出。

      此是数月之后的趣事。

      拉回现在时间,在盛宴之后,秦王派使者告知公子孤不必急着扩产,慢慢做。如果可以,希望能研究一番陶瓷的其他形制,若是能更好看,那就更棒了!

      公子孤:……兄长果然是喜欢这些东西。

      其实都是误会。随着秦国土地扩张,官吏逐渐显露出不足迹象,人手不足到即使吕不韦言自己年老体衰,希望归隐,秦王也没有放过这个劳动力。

      这就导致了推广农具需要人手,可人手不够,那只能一个个来。

      在这样情况下,秦王与其看到一个农具还不能推广以强国力时感到心痛,还不如看到不比农业有用的奢移品。

      兄长之言,自无不从。

      左右公子孤还没有在玄书中找到想要制造的事物,不妨先满足一下兄长的喜好。

      陶瓷的形制改变自是容易,但稳定出产需要熟手。所幸战国陶艺已经渐趋成体系,轮盘转制,均匀胎胚的技术开始应用,现在只需要让那些陶艺熟手在制造中明白,瓷的胎胚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早就两者不同的是烧制的温度之差异,无须如此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至于陶瓷上色,玄书自是有记载,但记述模糊。在陶瓷上色这一段:“以长石、石英、白泥为料,按一定配比混合,并细磨成浆状液体,施于坯体表面,经高温煅烧而成。”

      石英他知道,白泥他了解,可这长石是什么?

      一定配比是多少?高温是多高?

      全要靠公子孤自己探索,就像制作陶瓷时的水泥比例一样。

      别又是什么这个时代没有的称呼吧?!

      公子孤正欲去找扶苏,恰巧孔市带着药材过来煎药。

      怀着不如问问试试的心理,公子孤问了孔市这个问题。

      没想到孔市能答出来:“师父曾和说过这个。长石,味辛,寒。主身热,四肢寒厥,利小便,通血脉,明目去翳眇。”

      总而言之,这是个药材。

      公子孤便问:“那你有这个吗?”

      孔市点头,从随身医箱里拿出一个布袋,打开袋口,倒出手心。

      “理如马齿,方而润泽玉色。生长于山谷。采无时。(摘自《别录》)”

      这东西,不是到处都有吗?

      大家都叫方石。

      孔市解释:“因为这些块头大且长,所以有些地方会叫长石。”

      公子孤点头。

      他说:“那我去找兄长!”说罢,转头就跑。

      不想衣摆被孔市抓住,他面无表情:“公子,先喝完药。”

      公子孤:……啧,被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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