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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秦(一) 寡人有十二 ...

  •   “秦使到了秦王面前,可要为我多多进言啊!开定会谨记秦国上卿之诺,也请王使莫忘了开尚在赵国候君驾临!”
      郭开涕泪四流,握着王敖的手紧紧不放,恨不得就这么跟着王敖走了。

      郭开身后远远站着赵王迁和一众臣子,个个如丧考妣。赵人聚集在城墙上,目光含怒,恨不得生啖秦人的肉。

      “真是可悲……”公子孤放下撩起马车窗帘的手,看向端坐在马车中间的秦王政。

      听到公子孤这声评价,秦王政挑眉:“君且放心,寡人可不似赵王 ,只闻秦军便肝胆俱裂,连寡人的十城都不敢全接。”

      他手中拿着一本黑皮方正的书籍,正是从赵王手中拿来的玄书。素白的手指按在钧黑的硬皮上,秦王政打开玄书,余光看见公子孤无所谓的表情,心中有了决断。

      秦王政确实看不懂,不过玄书的字与秦小篆有细微相似,带给他很强的熟悉感。

      秦王政将玄书给回公子孤,看着公子孤宝贝的模样,微微挑唇:“既然你入秦,又是朕的幼弟……”

      公子孤惊讶,这是承认他的身份了?

      秦王政看出公子孤的惊讶,佯怒:“尔予寡人新物,确为尔所造,寡人有何不敢承认。”

      “不若听听寡人讲的大秦。寡人有十二子十女,大公子名为扶苏……”

      扶苏今年十一岁,在淳于越的教导下,是远近皆交口称赞的谦谦君子,仁义之君。
      他们都认为,秦国有扶苏,必能传千秋万代。
      虽然王上没有明说扶苏是太子,但因其是嫡长子,所以有些无伤大雅的军中情报都被秦王政交给了扶苏打理。

      在今天的情报中,扶苏看见了平阳军收集来的有关赵国的报告:
      “秦以上党及邺地等十城易玄书,若昭王以十五城请和氏璧耳!其虎狼之心,昭昭于天下,孰人不晓?孰人不通?奈何公臣软骨,满朝文武,竟再无相如廉颇者!惜哉!恨哉!”

      扶苏惊讶:“以十城换玄书?玄书重要如此?竟让父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而且看情况,是真换了。”

      邺地且不说,是秦扼赵咽喉的地方。而上党更重要,是秦国东出的重要通道。父王要想完成一统六国的祖辈遗愿,必须将上党牢牢握在手中!

      不行,他现在就要去找父王。

      秦国的宫室恢弘大气,处处都彰显这军事强国的底蕴和霸道。赤绣白裙的宫女,耳著明月珰,口如含朱丹,纤纤细步,精妙无双。披坚执锐的战士,青铜甲,流月矛,行动间铜甲片铿然有声。

      扶苏的宫殿是偏殿,需要走过多个廊桥,才能来到父王日常处理政事的宫中。

      在靠近宫室时,扶苏被李斯拦了下来。

      “廷尉李斯,叩见殿下。”李斯稽首四拜。

      扶苏还礼:“先生。”
      “还请先生让步,苏要去找父王。”

      李斯微微摇头:“看来殿下沉迷文字,许久不知朝令。大王正在回来的路上,若公子现在去,还能与大王相遇。”

      扶苏大惊:“谢先生提点!”旋即回身离开,看去路,是城门放方向。

      李斯眯眼看着扶苏翩然离去的身影,不觉喟叹:“大公子熟读诗书,却只尊贤良儒道,一心仁义。现在竟然连大王动向都不知,耳目皆蔽,御下不能。一宫不御,何以御天下!”

      扶苏的路上,见到王车即将驶过的街道,有万民潮涌,人声鼎沸。

      扶苏身边两个随从正想高声呵斥挡着大公子的平民,却被扶苏抬手制止。扶苏警告:“莫要惊扰百姓。”
      而且他也想知道,秦国的百姓会怎么看待淳于夫子口中父王的暴政?

      王车缓缓驶入,骏马神异,战士肃穆,整齐划一,展示出高度的纪律服从性。

      不知是谁发起来的,四周的秦人高声唱起《无衣》,声动云霄,慷慨激昂。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一曲毕,群情皆奋,内心的激动久久未能平静。突然,一朵鲜花掷出,扔在军队中的一个士兵上,恰恰好,花茎落在铜甲的缝隙中,像是为冷峻的军风点缀上人民的柔情。

      秦风彪悍,民间开放,君王鼓励生育。人群中有一道女声高呼:“伊思,吾心悦君!”人们发出鼓励性质的“呜”声,高举双手,拊掌大笑。

      秦国的都城虽然经历过规整,比起其他国的城市多了几分整齐。但泥土只是被压平,坚强的种子还能找到屋子和道路间的缝隙成长。

      秦人就地取材。一时间,更多的花朵被掷出去。有些落到士兵的身上,但更多的落入了王的马车中。

      马车内嬴政拾起从车窗内落入的一朵小花,白瓣黄心,看着普通极了。

      公子孤抱着玄书。秦王政做马车中间,公子孤坐左边。他撩起马车窗帘往外瞧了一眼,立马又放了下去。

      车外的民众虽然不懂为什么王车里往外看的人不像是大王,但眼尖的秦人还是看清楚了匆匆一眼下公子孤的容颜。

      脸色苍白,似乎生了病,但这损坏不了容颜之盛,反倒因为这苍白添了些雪中梅花的美感。

      秦人从不吝啬对美的赞扬,于是砸王车的花更多了。

      公子孤看着嬴政,看着他对着手中花朵不语,
      他轻声地说了一句:“看来你的子民挺爱戴你嘛。”

      嬴政俊美的脸上微微露出一抹微笑:“朕受命于天,受百姓爱戴,自是正常不过。”

      公子孤歪头,他受教育于玄书,不是很能理解兄长把这件事归功到天命。玄书说君舟民水,按他理解,明明是兄长政清治明,才能让百姓拥护,但在兄长口中,却成了上天让他受爱戴。

      想不明白。不想了。
      公子孤闭上眼。舟车劳顿,他身体还很虚弱,只感觉到一阵阵困意上涌。

      人群外,扶苏的目光随着王车移动,直到王车驶入王宫,宫门关闭,人海散去,扶苏才从刚才震撼的鲜花掷车中回过神来。

      他不禁有些怀疑,夫子在骗他吗?
      可是他曾经确实和夫子出去采风,也见过被赋税压塌的人。

      秦人对父王的爱戴不会作假,说明父王的决策不全是夫子口中的残暴。
      但之前的见闻也是真的,父王的治下确也有不仁的地方。

      十一岁的扶苏有些茫然。他一直坚持的理论猛然受到了冲击,淳于夫子的教导不能让他站在秦国大公子的位置上自圆其说。

      随从小心上前:“公子,大王进宫了……您看……”

      扶苏:“先回去吧。”

      大王回来了。宫中像被拉上了发条的机器,双手举着托盘的宫女和怀抱着行李的侍从左右穿梭,宫中由之前的安静祥和变得异常忙碌。

      扶苏从偏门进去,给他开门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中车府令高,嬴姓赵氏,外称“赵高”。

      赵高眼型狭长,状若狐狸。嘴边含笑,即使不说什么,光见了都会让人深觉得此人狡猾阴险。

      “大公子万安。”赵高行稽首四拜礼,“大王在正殿候着殿下,还请殿下随高前去面见大王。”

      扶苏:“那就有劳高了。”

      正殿中,原本竹简堆积如山的案几上已经被清空,此时立在案上的是一个奇怪的长条状物。

      这个物件一头高一头低,其形状若龙骨,木板竖列于上,犹如龙鳞。头部架堤,尾骨入水,在手指的推力下,龙鳞徐徐挪动,在下面众人的眼中,仿佛神迹般,将下方的水越过上方的田堤,引入田内。
      一股清水,就这么落到了上方干涸无水的土地上。

      扶苏和其他被大王急召只能撩起袍袖一路狂奔的臣子们就这么站在室门外,看着大王仅仅动了手指,看着水流就这么容易地逆流而上,如同稚儿初见巨轮,个个平日里维持的风度全都忘掉了,像个痴儿一样。

      “神迹!神迹啊!”
      有人惊呼出声,打破了这片寂静。向出声处看去,只见一个耆耆老人浑身发颤,浑浊的眼睛只看得见那尊小型器物,直愣愣地望大王尊位走去,被士兵持戈拦了下来。

      此人正是郑国,他自秦王政元年(公元前247年)受命入秦,建议引泾水东注入北洛水,由此为渠。本是韩疲秦之策,但渠成后,“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秦王赐渠名为“郑国渠”。

      郑国渠成后,郑国没有回韩,反而被秦王政留了下来,赐居咸阳城之南。秦王政回城时,令一力士负郑国去王宫,正好和其他年轻的臣子在同一时间赶到。

      郑国被士兵拦下,心神勉强从“龙骨”上撕下来,走路都颤巍巍的身体此刻利落无比,纳头便拜:“大王!此物能汲远水救近田,实是天才之作!若能推广至全国,使再无千里担水之苦,而能余出开垦山地之力。”

      “臣提议,恳请大王将其事交付与郑国,郑国愿在此立誓,必将此物之理研究通透,使之强秦千代万代!”

      秦王政见有人上钩,正想顺水推舟。突然有一人跳了出来,定睛一看,是秦墨的现任巨子——浆脽。

      他年二十七,天资聪颖,善木工,明数理,曾制造出一个固定时间便会从巢穴中展翅飞出的木鸢,鸣叫清脆似真,闻者皆叹浆脽子若鬼神。此物后收归于秦王宝库中。

      “且慢!”浆脽来得迟了些,只能从人中挤进来,衣冠不整,本是大忌,但浆脽管不了这么多,他直挺挺地跪下,双手交叠,高举至额,拜后说道:“郑国年近七十,不宜舟车劳顿。此事耗费精神巨大,不妨交于浆脽,就不劳郑公费神。”

      郑国听到这话,眼若铜铃,平常和声和气的说话此刻洪亮如钟,他杵了杵木拐,气急:“你小子怎能学人半道截粮?老朽来得早,提得早,子未学‘先来后到’乎?”

      浆脽敏捷躲过郑国的拐杖,跳到另一边:“郑公走路都要拄着拐杖,山原坎坷,还是安心在咸阳住下吧!”

      郑国吹胡子瞪眼:“老朽会走,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这拐杖的用处!”

      霎时,殿内乱做一团,一群人抱着浆脽,把他拖远点,一群人拦着郑国,劝他不和小辈一般见识。

      “蒙恬!”
      一个身披铜甲的男子从龙柱后站出,向秦王行礼后,一手一个人,像提着小鸡一样,将郑国和浆脽分开。
      少了郑国和浆脽,宫内顿时鸦雀无声,臣子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作鹌鹑状,列好平常上朝的队伍。

      秦王政看见了站在群臣后面的扶苏,对他此时的站位皱眉。
      他朝着扶苏招手:“扶苏!上前来。”

      臣子往后看,才注意到这位秦国大公子,纷纷避让,留出一条直通秦王的路。

      扶苏走上前去:“父王。”
      秦王政拍了拍案边的坐席:“坐。”

      扶苏应是,在秦王政旁规矩坐下。
      秦王把手中的“龙骨”推给扶苏,郑国和浆脽的眼睛从秦王移到扶苏身上。

      秦王政:“你来选,谁来接这个差事?”
      扶苏看一眼“龙骨”,他试着模仿父王的动作,手指轻轻按压在左右的踏板上,“龙骨”便轱辘作响,水随着木板汲流而上,看得郑国和浆脽眼睛都直了。

      虽然简单但看着水哗啦上流,听着“龙骨”轱辘,莫名觉得解压,不自觉入了迷。扶苏按了几下后,想起自己还在朝堂上,郑国和浆脽还在等着他的决定。

      扶苏迅速收回手,思考一会后回答道:“儿臣认为,在推广全国之前,需要将此物扩大,使其能够在现实中起到灌溉的作用,而这一步需要墨家的助力。”

      “不如将推广此器的事搁置一旁,先由浆脽带领墨家子弟研究,制造出适合使用的‘龙骨’,再从墨家子弟中挑选几人,和郑国一起执行推广一事。”

      秦王政不做评价,反而问向群臣:“诸君以为如何?”

      “大公子此法,既平息了郑国和浆脽的矛盾,又顾及到器物的大小。臣以为,妙矣!”群臣交口称赞。

      秦王政神色不变:“既然如此,那便依扶苏所言。尔二人自领差事去罢!”
      “浆脽且领此物离去。寡人暂无他事,诸君有何要事需禀?”

      廷尉李斯站了出来:“臣有要事,需大王决断……”

      这次临时朝议从中午开到太阳落下才结束。秦王政和扶苏出来时天已经泛起深蓝,有了暗色。宫中开始点燃起枯枝柴干,置于铜锅中,照亮着夜晚。

      秦王政揉了揉眉心,他算是明白了,祖父为什么和他说王不可轻易出行了。他不过是去了赵国一趟,没处理一天的政务,竟然有这么多事等着处理。

      扶苏后秦王一步,他跟着秦王身后。
      秦王突然开口:“扶苏,你今天离宫了?”

      扶苏:“是。”
      他仔细斟酌字词:“儿臣今日收到军报。父王,您真的以十城换玄书了吗?上党、邺地那么重要的地方……”

      秦王转身看着他,问道:“扶苏,你觉得刚才的龙骨水车如何?”

      扶苏毕恭毕敬地回答:“龙骨水车?是父王赐的名吗?甚是贴切。”
      “儿臣认为,郑国说得没错,这龙骨水车确实是天才之作,于百姓、农业、国家皆有益处。理应多加利用。”

      “善。”秦王道。

      但这并没有解开扶苏心中的困惑:“可是十城,太多了。”

      秦王再问:“你认为这笔交易成功了吗?赵真的拿到了这十城吗?”

      扶苏:“君子不可言而无信,自然……父王?”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面对父王陡然变得莫测的眼神,扶苏不敢置信:“难道父王您……”没给十城?

      “无事。交易确实做成了,玄书寡人也拿到了。”秦王拂袖,“扶苏,天色已晚,且先回吧。”

      “……”
      “是。”扶苏垂首,低声应喏。
      他好像又没理解到父王的意思。
      可父王是怎么做到不易十城而得玄书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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