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蒸梨

4、旧人相见

　　马车侧身与他擦过，仅一壁之隔。

　　叙述神情讶异，似曾相识的气息让他恍惚几瞬，随后又恢复一脸平静。

　　“叙述！纳命来！”说着一把巨大的重剑从空中飞来。

　　没等众人反应，叙述便轻盈的退至两步开外，甚远的距离，本就偏了些，这下更伤不了他一毫。

　　叙述条件反射的去摸自己的剑，不拔，只轻轻的覆了上去。

　　宽厚又骨节分明的手摊在剑柄之上，白皙的手指摩挲着，别有一番世家公子上阵杀敌的感慨。

　　不等叙述开口，侧着身子站立着，叙恁就跳了出来，大声呵斥，道:“何人？胆敢对我们家少爷不敬！”

　　不多时周围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从前只听说叙述可在千军万马中杀敌将于三步开外，如今“难得一见”，还从未瞧见过他与谁动手。

　　全然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
　　毕竟江湖上打架本就是常有的事，就算是将人打残也无所顾忌。

　　重剑的主人缓步走来，颇有旱魃千里的姿态，配上凶狠的面容，让人不寒而栗。

　　“此人面相极凶，恐怕不是个善茬。”人群中有人议论道，“可不是吗？叙大侠的为人正直，怎么会惹上这种人。”

　　他只当蝇子吵的心烦，不做多余的动作，召剑而来，抬剑，剑尖直对着叙述的鼻尖。

　　手臂也抬起的很高，叙述身材纤长，身高比常人要高上许多，他不得不由这样曾些气势。

　　不等他开口，叙述就先道:“我可不曾记得自己惹过什么人，这位小兄弟，咱们不妨先坐下慢“慢聊好吗？”

　　他说话时温润如玉的嗓音与自己那张嚣张至极的脸成反比，反叫人觉得他是在挑衅。

　　“不好！你丧尽天良之事还不够绝吗？”他道，口气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

　　围观的人也是一片哗然，“丧尽天良”可与叙述不太相称。

　　这时一阵翁鸣声响起，周围的兵器也随之抖动的剧烈，像是...臣服。

　　人群中，
　　唯独叙述的银剑是个例外。

　　是萧毅！

　　他道:“是何人敢在大殿前如此放肆！”
　　长得不算出众，很平常，放在人群中也算不得扎眼的存在，可就是独具一副凌然之态。

　　“是盟主！”

　　认出后，齐刷刷俯身下去，众人叩首而拜，皆道:“盟主好！”

　　又是叙述，这次他根本不屑于装了，就那么直直的站着，叙恁回头有点惊讶，转而又觉得合理了。

　　礼毕后，众人起身。

　　议论道:“没想到能惊动盟主。”
　　“盟主都出面了，这届武林大会怕是不太安宁了。”
　　“唉，谁说不是呢。”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哪一届安宁过。”
　　说着骚动的一阵哄笑。

　　叙述笑嘻嘻的，摆出一副惬意姿态，说道:“早就听说盟主一剑呼百家兵器，百闻不如一见啊！今个儿怎么舍得戴出来了。”

　　萧毅看他毫无礼节章法，摆出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态度，道:“看看叙大侠的剑是不是和传言一般属实。”

　　武林大会一届又一届，叙述每届毫无意外的否决，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二人在暗处针锋相对。

　　此时这场面堪比修炼场。

　　三洲一中有个传说，说是叙述的剑比本人更厉害，如天地间至宝，见过的都是它有自己的神智。

　　它出鞘，不用内力催动，光是盯上，就让人抬不起头。

　　突然，叙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随性一笑。

　　萧毅看着只感觉莫名奇妙。

　　叙述也懒得和他装下去了，转而略过他，蹦蹦跳跳的转向另一个人。

　　貌似心情不错。

　　全体成员的目光一同追随他的身影，就看见他像是在朝一个白衣素雪、气度不凡的白衣人儿跑去，只可惜这人儿是个瞎的。

　　“嗨！又见面了！”他热情的冲他打招呼，伪造出二人很熟的假象。

　　众人皆惊，只有楼懒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很热闹似的。

　　旁边的楼立吓得已经不敢动了，他认识叙述，这是他全然没想到的。

　　过了一会儿见他不应答，周围悄然无声，他又懊恼似的拍了拍脑门，笑着说:“瞧！我这记性！忘了你是个瞎的。”

　　言语间全然没有顾及脸面和那人的心里感受，你若要争，又挑不出什么，事实而已，又被他说的真切，仿佛真的是懊恼自己的冒犯。

　　可若真懊恼，怎会直白流畅的说出来呢？

　　又故作思考的模样，貌似费了很大劲，才想起，道:“你叫什么？楼？懒？楼...心赖！对吧！”

　　被点名的楼懒僵住了，身子骨宛若被十字架钉住。

　　楼立从刚才的惊讶，到现在的完全说不出一句话，根本不知现在该作何反应。

　　只要得罪了他，那他们三代打出来的基业，可就要完了。

　　手小心伸到楼懒的后背，猛掐了一把。

　　楼懒被掐的疼，“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叙述离得最近，完全没看出表态和情绪，深沉的眸子波澜不惊。

　　他立马反应过来，楼立还真是不放过一点机会，儿子也利用的顺手。

　　楼懒喏喏道:“你是谁？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此时全体目光一同朝他看齐，居然不知道叙大侠是谁，想来也怪不得了，是个瞎的。

　　众人只觉得他的面貌和声音，在哪见过，在哪听过，但就是完全没有头绪。

　　好似秀才触了眉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儿。

　　萧毅还沉浸在刚才被无视的现象中，气急败坏，现在对叙述的讨厌更是多上一分。

　　“长白山。”叙述提点似的说。

　　他立马反应过来，“噢！原来是你！”楼懒意味深长的说。

　　长白山那段不悦的过往，楼懒想到就气的牙痒，恨不得当中戳穿他的真面目，可他没有，他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愣是憋了回去。

　　一直在笑，越看越是危险渗人。
　　叙述也觉得不对，柔弱书生模样有何怕的。

　　“老朋友，叙叙旧？”看似在询问，黑沉的眼眸却半眯着，危险极了，语气中携带者威胁。

　　“好呀。”谁知他根本不怕，还要硬碰硬。

　　“随我来。”他放松般舒展，瞧见竹竿，就伸手去拉。

　　此时被冷落的萧毅和刚才要准备被无视重剑的主人，心里全然不是滋味，恨不得将后槽牙咬碎。

　　他抬脚就走，撇下不明所以的众人和目瞪口呆的楼立。

　　到了一处偏院，正值初春，冰雪尚未完全融化，一进院门，楼懒就闻到一阵芳香。

　　“梅花吗？”楼懒问，这个季节有梅花并不奇怪，有的品种特殊，就喜欢这个半寒不寒的时候。

　　叙述评价道:“残花败柳。”
　　他甚至都没有扭头去看一眼，牵着人就往屋内带。

　　“哦。”他也没多问，总感觉他说话时的语气怪怪的，不像是说花，而是人。

　　叙述突然松开拐杖，转头问，“刚才的画面你看到了多少？”

　　楼懒刚下马车，和楼立一同听到了喧闹的声音，便抱着看热闹的心极进人群。

　　目不能视的往往比常人的听力更好，谁成想刚到地方，就被“熟人”逮捕，此人还算不得熟人，有仇在身罢了。

　　见楼懒沉默，他不依不饶道:“你可别说你看不见，否则，那大山，你是如何返回而来的？”

　　阴鸷、直勾勾的目光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二人对峙时距离本就不太远，谁知，被这么一番恐吓后，他竟上前一步毫无畏色，道:“我瞎你也瞎吗？你没看到我旁边站的是谁吗？”

　　不久后，叙述“呵呵”笑了起来，肤白貌美的美人儿主动投怀送抱，黑顺的发问散发着浓郁的古檀香。

　　这么个不到一尺，身子紧挨着身子的距离确实危险，

　　他直言不讳道:“美人儿，你投怀送抱前，不妨打听打听我是个什么式的人儿。”

　　语气随心慵懒，带着蛊惑，说完又随意的撩起楼懒的几根发丝，道:“连美人儿的头发都是香的”低头又着魔嗅了嗅。

　　楼懒慌忙的往外退，仿佛晚一步他就要被人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坊间传言，叙大侠乃正人君子也，不曾想也是个浪荡之徒。

　　楼懒的耳根子彻底红头了，话都说不清楚了，“你…你…”，只感觉脑袋一阵眩晕。

　　“我怎的？”轻佻的话张口就来，反倒是他先装起无辜来了。

　　显然他也注意到了楼懒红透的耳根，不依不饶的说:“美人儿跟我讲讲，你旁边站的是何人？”思索一番，根本没有给人回话的机会，道:“情夫，没关系，我不介意。”

　　什么污言秽语，信口胡诌！楼懒再也听不下去，凭着刚才的感觉，想要找门，然后逃走，不再与这么蛮不讲理的人纠缠！

　　不料被看出意图来，反手给擒住了。

　　“好了，不逗你了，还没说那人是谁？”叙述一秒变回正经模样，语气虽然正常了，可将人翻身压在门上的姿势实在不雅。

　　“家父。”他道。

　　“美人儿读书？”叙述问。

　　“不读！”说起来楼懒不仅不读，还很抵制读书，但作为嫡长子，要撑得起门楣，被楼立强逼。

　　说是“要给原儿一个快乐的童年”。
　　——还当真是狭隘！

　　“说话还文绉绉的。家父怎么了？”打破锅砂问到底，索性全问了出来。

　　“家父是做生意的，势力不错，找人简单。”楼懒肩膀被硌的生疼，不禁感叹习武之人身板如钢铁硬。

　　“哦。”得到想要的答案，一秒不做停留，就放开来。

　　楼懒刚被放开，就猛舒了一口气，他又用一个谎言圆了那些个谎言。

　　想着自己还挺会撒谎的。

　　一下子蒙骗了所有人，楼懒也不例外。

　　最后还不忘耍流氓道:“美人儿身子骨就是软，倒是可惜长白山放你走，现在心里像是缺了至宝一样痛了。”

　　“呵呵，是吗？”楼懒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暗骂他怎么好意思长白山那一回的，见死不救！

　　现在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叙述不多时看着他眉清目秀俊俏的脸上多的一道刺目的白布，眼神又蔓向脖颈。

　　注意力随即转移到破旧的衣衫上。

　　早就听说富商家中偏心的多，想到武林大会的规定，没想到这么个出色凡尘如仙的嫡长子也同样遭受了凌迟。

　　近在咫尺的二人，一人在痛骂对方，一人在心疼对方，各自心怀鬼胎，沉默不语。

　　还是叙述最先打破沉默，“你可愿跟我走？”神态形似染上悲哀后，语气也没先前的高昂傲慢。

　　楼懒摸不着头脑，他为什么要跟他走，自己好好的，随后脑子炸开来，蹦出来了个可怕的想法，莫不是他看上自己，想与自己私奔。

　　想着也觉得不可能，被自己蠢笑了，塞头，言辞犀利的拒绝了。

　　直到被拒绝后，叙述才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扶额苦笑，墨发随知随着肩膀的抖动震落。

　　头顶冠上扎着桃木簪子随手拔下来，
　　仔细端详一番，
　　不错！
　　利落的就卡在楼懒的头上。

　　楼懒不明所以，只感觉头上有什么一样，用手一摸是个簪子，正想拔下来，就被言辞制止道:“不许摘，给你你就戴着！”

　　被看出意图后，莫名心虚，用手摸了摸鼻子，还能闻到手上残余的桃木香。

　　叙述说:“你走吧。”

　　既然松口，也算顺了心意，楼懒也没想那么多，蹦蹦跳跳的走了。

　　可他又真走了，又落寞极了。

　　叙述喊了声“任心”，可叙恁并不在，问他也像问自己“自己不是不爱管闲事吗？”

　　心中又不免发涩，看到那么可爱的人可能受虐待，自己就有些悲伤。

　　叙恁一直没走，只是隐匿气息，暗自感叹“少爷，终于要为情所困了吗？”

　　正要高兴自家少爷终于不是冰冷的机器了，就看到自家少爷嘴角拉出一道很长的弧度，如同算计的阴谋得逞。

　　眼睛还是盛的笑意，柔情未退，心却已变了味儿。

　　心又想完了。

　　*

　　核心大会从商人加入后，坐席就扩大至两倍。

　　萧毅没询问重剑之人刚才的原因，想到大会上当众多人的面揭开他邪恶的面孔，心中就暗爽。

　　正是因此，原本安排好的坐次，突然变了卦，将二人安排在一起。

　　八卦聊的飞起，啧啧称叹叙大侠运气背的没法讲，这不是给对家下黑手的机会吗？

　　楼懒从偏院回来就到了大会上，听着他们的话，也渐渐听出了些许门道，总之叙述要晚了。

　　叙述到场后，由一愣到正合我意的邪笑，眼睛里透露出的算计精明比在座很多驰骋商界的商人还有多上几分。

　　他是真的喜欢笑！

　　总而言之，叙述并无像传闻中的那般好，至于传言为何会变成那样，可以肯定的是必定有人从中作梗，有意为之。

　　至于是谁，见叙述毫不在意的模样，想来他定知晓。

　　这种在明知背后有人操控，还肆无忌惮，将棋盘毁的像渣一样的感觉带给幕后黑手的感觉肯定不是很好。

　　普通人穷奇一生也想在江湖这个大舞台上留下潦草几笔，而叙述不费吹灰之力的走着别人搭的路，却还要将路毁掉。

　　这样一个人，无论对于名还是利，对于武林还是朝野，都有准确的掌控力。

　　这种人才是最为可怕的！

　　“来了，还以为叙大侠不来了呢？”重剑的主人暗讽道。

　　“矫揉造作，竟比过了青楼里讨人欢心的角儿。”叙述调侃道，一副“气不死你算我输”的欠扁模样。

　　那人恨的牙根子痒痒，只好道:“看来叙大侠是经常去他烟花之地。”

　　叙述笑眯眯的，回复道:“不仅常去。”

　　这一句“不仅常去”给人留下无边遐想。
　　引得知情又什么都不知的人面红耳赤。

　　这也不是叙述第一次在武林大会上放肆了，传出去后风评都无一例外被搬的极正。

　　这也是萧毅为何讨厌他的原因之一。

　　听到这些令人想入非非的话，萧毅再也憋不住了，眼角抽抽直跳，出声制止:“够了。”

　　叙述身子后仰，椅子被他晃得左右，甩给对方一个挑衅的眼神后，伸了个懒腰，坐了回去。

　　轻轻握着茶杯，若有所思。

　　楼懒心里暗骂“放荡！怪不得‘美人儿’叫的如此顺口！”

　　似是有所察觉，叙述一扭头就看到了楼懒，知道楼懒看不见自己，所以肆无忌惮的直视。

　　楼懒只感觉身上灼热，像是被人锁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