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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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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楼懒难得好着出去走走,是个晴天。
暖阳高高挂在头顶晒得人暖暖的,冰雪在悄悄融化。
楼懒照旧还是那一身白色的袍子,只是外面披着很多动物的皮毛。
都是村中无名人士默默赠送。
出门拿着拐杖,在雪地里一步一个个拐杖坑,后面是凹陷的脚印,整个人被补的也不再那么虚浮,气色好很多。
听到这个声响,村子里的人也颇熟悉的认识到是楼懒来了,忙打招呼。
隔壁晒被褥的林姨明艳笑颜在阳光下绽放,道:“去哪个?小楼。”
村中人总认为,叫小懒不好,坏人血气,越叫越懒了,所以就不约而同叫了:小楼。
此后纷纷攘攘也出现了不同声音的问候,
大抵是问身子骨好些了吗?住的还合适吗?
凭着感觉,他小步靠近她们,黑暗虚无中的脸仿佛就在脑海。
对于这些,他都一一笑着回应。
突然人群里最突兀、严肃的声音说道:“村长请你过去一趟!”
孩子气未脱,一张面孔称得上旷野,如广阔的草野。
他拨开人群,一眼锁定他,毫不犹豫牵着他的胳膊,调转方向,就朝村长家的方向走。
留下一群不知是什么情况的人,
村长媳妇这时跳出来说道:“我家老头可能要帮小楼看病,散了吧散了。”
村长媳妇是个极具标致的女子,恰巧与村长相辅相成,村长矮瘦,她就高而胖。
胖在这里最普遍不过,恶劣严寒的天气下,脂肪会是最好的防护罩。
最是瘦弱的人才更熬不得冬天。
这话一出,人群也就散了,各自忙去。
楼懒来的时日不多,最开始看他的人只是出于好奇,但只要见着他一次,就会想着第二次、第三次……更多次。
人长得太过漂亮也不是件好事,招得太多的人左右开弓,日日将他围的个水泄不通。
直至村长出面声明大病初愈的人需静养,才就此作罢,毕竟这些人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主儿。
——
那喊话的人二话不说见着楼懒就拽着他跑,楼懒一个反应不及,竹节拐杖飞了去,掉在地上。
那人眼疾手快,将它迅速捡起,只是未返还于他手中,如此一番,更像是为了赶时间,敷衍。
楼懒也看出此人对他敌意颇深,并未主动去要拐杖,反叫他安静的握在手中。
拐杖手感极好,可是用了许多年,磨炼出来的。
不等楼懒准备。
慌慌张张的脚步定下,没有一句前兆,牵着的手突然放开,
那人稳稳停下脚步在一扇门后。
楼懒一个倒地,爬不起来了,他是看不见的,没了拐杖,没了依靠。
相当于失了重心。
也不知此人为何停下脚步,应是到了地方,还是嘱咐几句,全没讲。
“到了。”他可是回话了。
干净醇厚的少年嗓音,听着要有一些十五六七岁时的声音,隐隐夹带着傲娇的感觉。
不禁让人觉得是个臭屁儿小孩。
他见楼懒摔在地上,心里疑惑,本意是不想扶,可见地上厚厚至少三层的积雪。
犯病的嘀咕:“就拽一下。”
而后二话不说将人一提。
铿锵有力的臂力全然不像是一个孩子,“这段时间好吃的都补哪去了?怎的如此轻?”
他埋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
楼懒改观:“这里的人还真是一样的、一样的善良。”
“是阿常回来了吗?进来呀,在门口杵着干嘛?”村长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透过门缝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那被唤阿常的人也随之推开了半遮掩的大门,大步抬脚踏了进去。
不曾想门槛有些高,楼懒又在门框那踉跄了一下,好在步子稳,又扶了个什么,才不至于摔倒。
他心想今天语气有够背的,遇到了个怪小孩,还被绊了两次。
至于扶了什么,是那位阿常将骨子抵在他前面,一手稳稳扶住他,楼懒正紧紧抓着竹竿。
彻底没问题后,
阿常将它还了回去。
有了竹竿,就如同无形中有了依靠,后面顺利的见到了村长。
除村长外的,屋子还有许多神色、样貌各异的男人。
与村长一同席于主席的还有一人,
正是那日围猎时的领头。
其余的男人们与那日围猎时的人也对的所剩无几。
村长趁他刚进门就圆场,定是了解阿常的性子,道:“你没来之前阿常这孩子一直是备受关注的,现在被你夺去了宠爱,有点小脾气你也要多担待。”
阿常反驳道:“谁、谁有小脾气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声音混着鼻音一同而出,为自己辩解更像是自我委屈的嘟囔。
楼懒轻笑。
“好了我们该说正事了。”主席上另一个男人说话了,正是那人的领头。
嗓音侵略性十足。
楼懒起初并不认识他,在村子的一番介绍下,他也知道了个所以然,正是这一屋子的人救了他。
他便一一道谢,礼貌温和,让人心里软绵绵的。
阿常又带着楼懒安排在一处座位上,瞬间一间屋子显得拥挤,但又温暖。
中间摆放着火炉,干柴烧的噼啪作响。
炉内大火熊熊燃烧,屋内陈设也很简单、老气,墙上挂满了动物皮毛。
狐狸、狼、鹿的,应有尽有。
在这火炉的火要将他融化,使他微醺,慢慢放下戒备,身上的衣物退了几退。
村子道:“小楼,快把衣服穿上,不能仗着年轻就这样不珍惜。”
楼懒又安静他披上了一件厚外衣,与身上白衣相同。
领头终于看不下去了,叫他来意图全然反过来,于是打断这“父慈子孝”的画面。
他问道:“你那日为何会满身血泊出现在那?”
楼懒从知道几人身份后,就预料到,训话肯定就是如此的问题。
于是乎,
老实道:“被仇人追杀。”
看不见的打量目光,自上而下,显然他是不相信的,又道:“你一介书生有什么仇人。”
楼懒疑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书生?”
众人:“……”
无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没说过自己是书生,全是众人肯定的猜测。
说罢,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对着它,一字一句说:“我爸是大商人,后来家中落败,之前做生意途径此地招惹到了马贼,儿时被下药,双眼目不能视,落败后又报复至此。”
又补充道:“全为一伙人,盘踞在长白山的马贼。”
在这终年不见天日的寒冬素雪中,一直从古至今流放着一群人
——长白山上端的马贼。
继承祖师的地段,极占据优势,武器又先进,人和马都膘肥体壮,靠抢劫长白山百姓财务为生。
几乎是有规律的到点来一次大洗劫,因此祖上留下来的传统各家都是有地窖的,为掩埋财务。
听到这儿,村长拍案而起,他早就不满那群无理之人的作为了,今日也是怒上心头,
直言不讳,
大声呵斥:“岂有此理!枉顾人伦!那群人竟沦落至此。”
说是流放,本家之前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做出此等下流之事,匪夷所思。
其余流放的要么是自尽于长白山某一角,长眠于此,要么当个普通百姓。
江湖也流传这么一句话:长白山非罪大恶极之人,朝堂非光明磊落之殿。
这代也都是那些人的后裔了,近几十年来,朝廷之上大局动荡,定夺为时过早。
光是皇帝胞弟谋反,就分两派:
一派皇帝,死忠党;
一派摄政王,也就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认为当朝皇帝荒废朝政,沉迷美色,难当大任。
武林也分两大派:
正义之士以叙述为中心,多年来想要讨伐□□魔头;
借边疆常年混乱,与西域趁此交好的□□寓情于坏事做尽。
*
听下去,在座的众人脸色也同样凝重万分,眉头紧锁,早就听马贼丧尽天良,不曾想……连孩子都不放过。
几人纷纷惋惜,阿常听了这些话心底不免触动,感觉他也不是那么讨厌。
领头的话像卡在喉咙,余下的话因为这些不幸的遭遇,也不攻自破。
追根到底只问了一句:“前你父亲在哪儿行商。”
“遍及各地,主要盘踞在锦城,”他回道“锦城不太平,不得已跟随父亲来到偏远地区做生意,父亲已归,借磨炼的由头自己不得已留在这。”
“何时归?”他问。
“随时。”他回的坚决,刻不容缓。
其实他也并不喜这种寄人篱下的滋味,像是生来要被怜悯的乞丐,得人垂怜。
此地人并不坏,从小习惯了这些,在这儿他更是觉得异样。
因为他们太善良了,善良的天真烂漫,纯良无害。
像是淡水,直饮,更不会有其他杂念。
——
问完这些,他心中的顾虑还是没有完全打消,那一日的狼群为何突然散开,明明村长探过他的脉,毫无内力,手上也无老茧。
确不是习武之人。
——
不等他细想,脚下轰轰震天响,地动山摇还伴随着马的叫声。
默契的他们全起身戒备,没等他们反应。
一群骑马之人,前面是握着砍刀的蒙面黑衣人——马贼。
外面不用看已经血流成河,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在没有任何防备之下,全部应声倒地。
刚才与他攀谈的人倒地不起,温热的血液留在他脚下,阿常瞪着眼睛仿佛拼尽全力在控诉。
兵器铮铮声散去,满是一屋子,唯他一人活了下来。
他苏白的靴子沾染上,嫣红的血迹在他衣服上炸开,踏着血迹出了门去,留下一行脚印。
寒村的人全死光了。
——
巧得很,
一炷香后,一支商队经过这里,刚踏进村子,浓厚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走进一瞧,大片的雪花上已经留下来湖泊的雪。
行驶来的马车,轮子压过雪咯吱作响,马车样式精致,连帷幔都是丝绸绣花纺织。
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马车。
精修装饰的马车前面七八个侍卫样的人,全然黑衣,马车后更是浩浩荡荡的跟着一群人。
阵容齐全,甚至还有丫鬟。
后面的马车应当是货物。
突然马蹄向上,马儿疯也似的尖叫,村中的杀气全然没散全,猜测可是发生了打斗。
可最前面形似管家的人看到马受惊,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是态度得体的笑。
突然,
满天冰霜散开来,周身的寒气比这长白山的积雪还要冷上几分。
这全发自最前面,样式最为板正的马车,给人的感觉也是眼前一亮,比奢侈品还要醒人瞩目。
马车也稳了下来。
眼看来这的目的是大不成了,随即觉得驶离。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冲了出来。
一声急促的喘息和大叫传来,“救命啊!!!杀人了!!救命啊!”
那代指马中那人吩咐的像是管家,闻言停下了脚步,就瞧见急忙向这奔来的人。
着急忙慌。
一阵阴风吹拂而过,马车里的人,稍稍使了个眼色,管家立马会意,停下了马车。
方才知道这车队的主人是谁。
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男人,模样意气风发,年轻活力,气质放荡不羁。
冰天雪地中,视线相会,虽然楼懒看不见,但他仍感受到一股炙热、不加任何掩饰的目光大量着自己。
那人定睛一看,是个瞎子,便生起坏心思。
腰间佩戴一把银色长剑,通身银质,剑身还有一颗红宝石,是千年难一遇的迟炎石。
其作用不亚于开天辟地。
能有这些的人定当身份不简单,毕竟武林中人最忌讳银剑。
容貌不失风度更不失英气,给一眼惊艳。
高挺的鼻梁,下颌骨冲击力很强,眼尾上调,脊背挺的笔直,少年英气,蔑视八方。
当真有一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嚣张气焰。
菁华色的袍子在寒冬雪花的映衬下雍容华贵又不失端庄典雅,光是眉眼间的金贵,就瞧着是个有钱的主儿。
“何方宵小,报上名来!”他道。
“马、马贼……屠了整个村子。”楼懒气喘吁吁道,显然还没从方才的劲儿中缓过来。
那人轻笑,“那为何你还活着?”眼神阴鸷、玩味。
楼懒意识到他的问题严重跑题,全然一副是人命如草芥,吃瓜看戏的态度。
“装死,逃过一劫。”楼懒解释道。
“所以呢?你想如何?”显然他对这个答复不太满意。
“请少侠为他们安葬!”说着直直跪下扣了磕头。模样乖巧,貌似真是为了亲人之死而悲痛欲绝,寻求安慰。
——他没有想那么多,只有达到目的,就是委屈一时也不会有什么。
他不咸不淡道:“关我何事?你这人当真有趣的紧,你的亲人,自己不去安葬,反倒要旁人去埋。”
听到这句话趴在雪地里叩头的人身形一怔,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
若是他自己埋,上下一百余人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说不定尸首都要腐烂,那是绝不容许的,他们于他有恩。
“在下楼懒恳求您伸出援手。”说着又诚恳叩了下去。
“我叫叙述。”
听到对方也自报姓名,楼懒以为他同意了,又反应过来他叫叙述,听十里八乡说他是好人。
就听到:“好,你且埋着,这天寒地冻,冻着我可就不好了,我呢,就先行一步。”
他转身唤了声“叙任心,”道:“走!”
叙恁摇了摇头,同时有些惋惜,多的还是感叹,他家少爷还是一点没变。
像是可怜,扔下一袋钱,随着马车走了。
只留下冰天雪地中一道素白的身影满天大雪融为一体。
他僵直着身体,一直保持着叩头,直到一行车队浩浩荡荡的离去,消失在大雪纷飞中。
他这才意识到——下雪了……
垂在肩头的长发如柳絮,又散落在雪上,他有些不敢动了。
叙恁问:“去哪?”
——“长安。”
一动就又让他认清他在那个真实的,那些人都死了的真实的世界。
他心里逐渐从滤镜中剥离,“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他父亲的教导这时起了作用。
果然听别人口中的大侠也不能全信!
他苦笑,然后爬了起来。
又想明白了,何苦抓着不放——萍水相逢,人家何苦帮他。
叙恁随着马车缓慢的行走,马车中的人手撑着下巴,半阖着双眼,欲眠似醉。
他小心翼翼道:“少爷,下雪了,我们真的要放任那位公子不管吗?”
“……”马车中一阵沉寂,无人作答。
许久后,“他长得挺好看的。”
叙恁不明所以,问:“怎么了吗?少爷?”
管家年近50,年轻时气盛,如今也剩不了多少。
“所以,”话没说完,他就戏谑的笑了“关我屁事。”
叙恁并不足以为奇,比这更恶劣的堪称比比皆是,倒是可怜了那位公子。
他说着这句话也真的做到了,马车里绒毛地毯,炉子上烧着茶、点着香薰。
眼都没有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