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咒往生》舒呈

38、临别吐真言

　　戴胄可能要离开吏部，去往门下省。

　　李华听闻，前来庆贺，“恭喜阿胄，荣升五品。”

　　“没有正式文书，此事还未有定数，华兄言之早矣。”

　　“我也是听苏纳言提起的。”

　　“那依你看，门下录事如何？”戴胄尚且有所疑虑。

　　“阿胄，既然苏大人好意，你不妨放手一试。连升两级，说是平步青云都不为过。放眼望去，这样的机遇能有多少？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若是留在吏部，还不知道要熬多久。这是刚送到的瓜果，我让贺谦挑选的上好佳品，新鲜脆爽，酸甜多汁，阿胄试试？”

　　戴胄只是略尝几口“还真是芳香异常，唇齿留香。”

　　李华迟疑了一下，笑道：“你可知道‘老花仙’——也就是花匠‘四季春’？”

　　“略有耳闻。他本是受贺谦之托，栽了一手好葡萄①，发迹后辞别贺谦，投入朝中显贵宇文府中，没过多久就种出了一树世人惊叹的大牡丹②，这才名声大噪，被称为‘老花仙’。直到前些日子，贺谦新修宅院少了个得力花匠，这才向宇文大人讨了个恩惠，把他要了回来。华兄，怎么突然对庭院花房之事感兴趣？”

　　“还有这样的事。‘老花仙’的名号，我在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但是其中曲折和你说的却不尽相同。”

　　“哦？愿闻其详。”

　　“在‘老花仙’之前，宇文府中已经有一位花房奴仆，花卉一经他手便有千娇百媚之姿，人称‘花霸’——‘千日红’，他生得一张巧嘴，宇文家大公子宇文化及对他那可是相当满意。花匠‘四季春’是后来投入宇文府中，宇文家二公子宇文士及令他培育牡丹，他便一心一意、不辞劳苦，育出了一树牡丹，鲜艳欲滴、雍容华贵，赛过之前所有。宇文家的牡丹花本来已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不想‘四季春’所出的牡丹，比先前的还要大上一倍，红彤彤一片，来往宾客赞不绝口，宇文士及都称他为‘老花仙’。可是府中已有‘花霸’——‘千日红’，如何再容得下一尊‘老花仙’，所供所给日渐不足，没有强壮的花种，没有合适的花肥和土地，自然育不出好花。不久，‘四季春’没能种出宇文化及所要的‘大红芍药’③，仆众又传‘四季春’对二公子宇文士及唯命是从，这让身为奴隶的宇文大公子颇为不满。现如今，宇文府中只有响当当的‘花霸’，再也没有人提起‘老花仙’。”

　　戴胄笑着，低头不语。

　　数日以后，吏部的文书下来了，戴胄将前往门下省任职。王献走到戴胄桌前“恭喜阿胄，荣升五品。文书来的也是突然，都不曾听你提起。共事多年，现如今你要前往门下省，我还真是有些不舍。”

　　戴胄笑道“我心中也不舍呐！”

　　王献凑近低声道“阿胄要前往门下省，不知门下省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知阿献所指是哪一方面的事情？”

　　“自然是门下省的纳言苏威和侍郎裴矩。”

　　戴胄笑着，和王献慢步至长廊，道“如何不知？苏威元老重臣，忠正直言。裴矩曾在吏部任职，我们也算相识，早年间就开始研究地理风情，颇得陛下器重。二人都是五贵之一，在朝堂之上，相当显赫。”

　　“正是如此。先前大修长城之时，苏威曾出言劝谏皇上，被皇上降罪，革职免官，现如今重新启用，担任门下省纳言，总管门下省诸多事宜，确有才干。黄门侍郎裴矩，职务虽低苏威一头，但侍奉皇上左右，出言皆顺从皇上心意，所为必合乎皇上所谋，颇得皇上器重。先前端门百戏他就博得龙颜大悦。他能从吏部侍郎到民部尚书，又从民部尚书到黄门侍郎，一路顺风顺水，想必也是这些缘故。二人一个敢于直言讽谏，一个对圣意体贴入微，政见不同，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王献停顿了。

　　“我只管我本本分分做事，想必二人也不会刻意为难于我。”戴胄仍然笑道。

　　“谈何容易？门下省官员负责侍从皇帝、赞导众事、顾问应对。若是口齿不够伶俐，心思不够灵巧，恐怕不是见罪于苏威，就是见罪于裴矩。”王献看了看戴胄，才说道：“恕我直言，我与你共事多年，你虽然说不上直爽，但也并非八面玲珑之人，未必适合门下省。”

　　“既然你对门下省如此了解，那依你看，我应当如何啊？”

　　“谨言慎行，且行且看吧。你久居吏部，吏部的事情，我就是不说，你也清楚。吏部高侍郎是由牛尚书举荐而来，牛尚书宽以待下，高侍郎不拘小节，二人一心，众人齐力，凡事都可直言商讨。若是去了门下省，苏威和裴矩各行其道，底下人不免难做，修修改改、翻来覆去都是小事。苏威与裴矩相比，虽说忠言直谏，但是久居高位，性格不免古怪矜贵，裴矩虽然也曾在吏部短暂任职，大家先前都有谋面，但也不一定会念及旧情。我就是想给你提个醒，凡事三思，小心无大过。”

　　“不想阿献能与我如此坦诚相待，我心里还是感激的。只是在其位，谋其事，尽力而为罢了。具体什么情况，也得到了门下省，才能明白过来。”

　　“当局者迷，为难的时候，不妨想想我的话，多做权衡。祝你一帆风顺吧。我尚有旁的事宜，就此别过。”

　　戴胄回到家中，陈涵走上前来，“阿胄，你在想什么呢？”

　　戴胄叹气道“想一些弯弯绕绕的事情……”

　　“凡事有得必有失，这会儿又在打什么退堂鼓？”

　　“你还有心思取笑我？”

　　“你是阿华的连襟，他既然举荐了你，应该也在心里替你想过了，凡事仔细些，应该没有大碍。只是有一点，皇上不喜人劝谏④，触及逆鳞，轻则罢官免职，重则抄家杀头。阿华当日，也并非出于私心。姐姐曾经跟我说过阿华丢官之前与苏威往来甚密，不知是否受其引导。你和苏威相处，可要把握好分寸，不要一腔热死，害死了自己。现在阿华也是谨慎了不少，你可不能不当回事。”

　　“苏威大人是忠直之人，为陛下和天下百姓直言。在其位，总要谋其事。曲意逢迎，媚上害人之事，我可做不出来。”戴胄认真说道。

　　“自然不是让你去媚上害人。苏威是先帝留下来的老臣，服侍皇上已有多年，皇上应该还是信任他的，一时心有芥蒂，也肯放他一马。你与他不同，你只是一个无名小吏。”

　　“王献今日来与我作别，让我凡事三思。”

　　“那你可要依他所言才是。”

　　“怎么？这会儿你倒不觉得王献虚情假意、古怪扭曲？”戴胄笑道。

　　“只是他的话在理，至于他是不是虚情假意，人心隔肚皮，我可不知道。”

　　不久，戴胄作别了高侍郎和牛尚书，带着随身物品，往门下省而去。

　　①《洛阳伽蓝记》“帝至熟时，常诣取之。或复赐宫人，宫人得之，转饷亲戚，以为奇味。得者不敢辄食，乃历数家。”

　　②南北朝谢灵运《谢康乐集》“永嘉水际竹间多牡丹。”

　　《唐国史卜》“京城贵游尚牡丹，三十余年，每暮春，车马若狂。”

　　③唐代刘禹锡《赏牡丹》“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④《资治通鉴》：帝从容谓秘书郎虞世南曰：“我性不喜人谏，若位望通显而谏以求名，弥所不耐。至于卑贱之士，虽少宽假，然卒不置之地上。汝其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