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为何我儿吃 ...
-
离开京城之后,路途变得辛苦起来,且每次过关口,官兵见马富贵拿着京城的路引,总是趁机敲诈一番。马富贵能怎么办,不想多惹事端的他每次只好乖乖掏钱,掏完钱之后又不免怨怼儿子,要是你安安生生的,一家子能跟你遭那么大罪吗?刚才官兵那么横,你也不知道帮着你爹我点!
马富贵一朝马子清瞪眼,马子清的头就低下去。
一见儿子这样,马富贵心软了,自我安慰说:“儿子也苦,唉,钱没了再赚,人没了可就一切都没了。”
越被外人欺压,马富贵就越想早日回到老家,哪怕老家还和二十多年前一样是个穷山沟,他也觉得亲切,觉得比京城强。有老乡老亲帮着,总不至于再受旁人的欺负了。
想到离老家越来越近,乡音乡情慢慢又重回脑际,马富贵心里踏实了些,谁知世事难料,好好的归家路,被一个叫任宁府的地方生生耽搁了好几天。
原来,秦秋水因一路上没怎么见荤腥,嘴馋得很,夜里便趁父母和小姑睡下,让丈夫偷点客栈的烧鸭,后厨因睡梦中被喊起捅灶做饭,心有怨气,鸭做得很潦草,秦秋水吃完满足地睡去,哪知道早上刚一上路就直喊肚子痛,路上拣无人处泻了好几回,却总不见好。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马富贵只好又驱车折回昨夜客店所在的任宁府,路上扯住一个行人,问这里可有合适的药堂。
行人抬眼问:“男的病,还是女的病?”
马富贵说:“女的,儿媳妇。”
“那你们去焦家药堂,从这里往前,拐过那个路口,再往北……如此便到了。”
行人还单独盘问一下男女,想来这药堂是位女大夫看诊?
马富贵没时间多想,按照行人的提示,赶着车来到焦家药堂,抬眼一看,棕红色的匾额已有些年头,上面写着“焦安堂”三个隶书大字,眯眼往里一望,却见里面只两个人,样貌好像还很年轻。
这……不是女大夫?就两个人,那么年轻,医术能行吗?
但儿媳妇疼得在车上直哎呦,马富贵顾不得那么多,便喊马赵氏下车,“快,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啊。”
马赵氏忙挪着身子下了车,马妮、马子清一左一右搀着秦秋水在后面跟着。
进了药堂里面,马赵氏看看屋里的两个后生,求说:“大夫,麻烦给看看,儿媳妇拉肚子,疼得很。”
两个后生一个高些瘦些,一个矮些敦实些。
瘦高的后生没说话,倒是矮敦的那个随口问了句:“外地的?”
“嗯。”马赵氏含糊答道。
“找他。”矮后生朝高后生努努嘴。
秦秋水一看,如见救星一般,扑着身子就往前。
高后生搭脉看诊,问秦秋水昨夜吃了什么。秦秋水吞吞吐吐,看看婆婆,又看看丈夫,忽然开始顾左右而言他。马赵氏早就因秦秋水耽误行程心中不满,见秦秋水答得迟疑,便说吃的就只是大饼,且大家都没事,儿媳这腹痛不知因何而起。后生觉得不像。面对大夫,马子清觉得不好隐瞒,便把实话说了。
屋内一时安静,马赵氏盯了马子清一眼,只骂秦秋水:“为何我儿吃了就没事?莫不是因为你吃得多?”
秦秋水看向马子清,马子清自知有错,低头不语。马妮在心中暗暗嘲笑,她这嫂子,恁的爱吃。
“这是肚子着了寒凉,倒也不碍,我开几服药,吃了就好。”
“好好好。”
见不碍事,马富贵一家放下心来。
因尚未找到落脚处,煎药不便,高后生便主动提出替他们代熬一剂,只望秦秋水早点饮下,腹痛能稍稍缓解。
马富贵一家感激地道谢。
煎药需要时间,马妮嫌待在药堂无聊,来到门口张望。
“你干嘛呢!”马赵氏在后面一声断喝。
马妮吓了一跳,登时,刚想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在药堂内老实等着。
加上负责抓药的矮后生,焦安堂内此刻共七个人,但无一人说话。马富贵本以为高后生是个管事的,会和自己攀谈,但见他开完方子,交代完后,便再无话。
矮后生抓完药,拿到后面煎上,回来后打开话头,问马富贵:“你们是外地哪儿的?”
马富贵起了警惕,没说实话,只说去投靠亲戚。矮后生又想问亲戚在哪儿,马富贵支吾两句没回答,反打听起了焦安堂。
“既然名焦安堂,主家应是姓焦?”
“那是自然。”
“开了好多年了吧。”马富贵见药堂内陈设已有年头。
“是。”
“主家年纪怕也不小了。”
“嗯,的确上岁数了。”
“老人今日不在?”马富贵把悬在心中许久的疑惑说出。
“管不了了,糊涂了。”矮后生一脸可惜。
给老百姓看病的大夫也能糊涂?自己这腹痛能治好吗?一旁捂着肚子的秦秋水心中想到。
“哦,可以交给年轻人打理。”
“那是。”
“是父子店?”
“不,父女。”
“父女?”
“对,现今当家的是老爷子的千金。”
“千金?”这一点马富贵有点没想到,随口夸赞,“厉害。”
马妮也听在了耳朵里,从心底里好奇,插嘴道:“不都是子承父业吗?”
“老爷子没儿子,就一闺女,又舍不得家业,就招了个上门女婿,现在日子红火着呢。”
“女人当家?”
“是啊。”矮后生以为马妮看不起少奶奶,话里起了势。
马赵氏看那后生不服气的样子,踢了马妮一脚。
“哦。”马妮也听出了矮后生语气里的机锋,不再多问。
矮后生好像还等着好好宣扬一下焦家大奶奶的厉害呢,谁知就得了马妮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回应,只好将话头咽下。
马子清听了后反来了兴趣,“大奶奶年方几何?”
“年方?”矮后生抓耳挠腮,“这我还真不知道,五十总是有的。”
“大奶奶习了医术?”
“那是自然,如今还日日坐堂,且还上门看诊。”
“巾帼不让须眉啊。”马子清看了眼偌大的药堂,由衷赞叹,“大奶奶现在是出去看诊了?”
“是。”
“大奶奶的夫君……大老爷心中愿意?”马妮忽然又插话。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大老爷本就是入赘,能进这样的家门算是祖上积德了,还敢想别的什么,那可就太不安分了。”说这话时,矮后生声音低了下去。
“咳咳。”听到这里,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高后生咳嗽了一声。
矮后生看了眼高后生,眼神倒不见惧怕,却也不再说,只转身回后堂看药煎好了没。
看矮后生走远,马妮也不好再问。
“姑娘家家的,打听人家夫妻俩的事干嘛?”马赵氏看开药的年轻人脸色不对,意识到马妮问错话了,便觉得闺女不懂事。
马妮闭嘴不言,但心下也埋怨,我哥问话为何没事,偏我问了一句,就不对了?
眼看今天是没法再上路了,等秦秋水吃了药,马富贵一家又找了原来的客栈住下。
饭点儿时,马富贵除了点了五碗面之外,另叫了一盘肘子。马子清和秦秋水知道,这是在拿肘子臊他们。面和肘子一起上来,马富贵只拣了最肥的那块夹到自己碗里,呼哧呼哧吃了起来。秦秋水还在肚痛,对什么都提不起胃口,正挑着一根面条往嘴里送。马妮开心了,自打出了门,她就再没吃过肉,现在那么大一盘肘子摆在面前,她可高兴了。
马子清像没看见那肘子似的,只顾吃面,马赵氏却不动声色地往儿子碗里放了很大一块肉。见父亲没言语,妹妹只噗嗤一笑,马子清也小心地夹着吃了起来。
“不如妮儿做的好吃。”马赵氏有意缓和气氛。
“是,妹妹的手艺,吃了第一口就让人忘不了。”马子清赶紧接话,气氛有所缓解。
马妮一听,心中高兴,想再夹时,却被母亲在桌下碰了碰脚:“让你爸和你哥多吃点儿。”
马妮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只夹了肘子上面的一绺肉丝,便再没吃。
因年纪轻,大家都对高后生的医术有所怀疑,谁知只一剂药,秦秋水就不再腹痛,原本因拉肚子导致的身体虚弱,也缓解了许多,于是个个改口,夸赞他本事到家。
夜里,秦秋水躺在客栈的床上,忽然想起白天在药堂的那一幕,不禁掐了马子清一把。
马子清哎哟一声,放下正在看的一卷书,问:“干嘛?”
“白天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原来是因为这个。
“本来就是你的错,还害得我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为什么嘴馋,还不都是你惯的。”
秦秋水这一说,马子清不知道她是在骂自己,还是在夸自己。
原来,马子清以前经常会从文家偷偷带好吃的回来给妻子,时间长了,秦秋水胃口渐渐变得刁了起来,几日不见荤腥就馋得很。
“昨天晚上你要是不惯着我去吃那烧鸭,我也不至于在家人面前出丑。”
“敢情什么都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
“好好好,是是是,我的错,姑奶奶,快睡吧。”马子清不想和妻子多费唇舌。
“什么声音?”秦秋水突然直起身子,侧耳听着外面。
“怎么了?”马子清也警惕起来,竖起耳朵,神色紧张不已。
“站住!”
“抓住他!”
外面传来人奔跑和桌椅倒地的声音。
马子清害怕了。
“你下去看看。”马子清碰了碰秦秋水。
秦秋水一看丈夫惊惧的神色,趿拉着鞋来到门旁,打开一条小缝,提着心看了一会儿后,她回到床上,说:“像是偷东西的,被人抓住了。”
“哦。”马子清一颗心放回胸膛。
秦秋水定定地看着马子清。
“你吓我一跳。”马子清嗔怪,一双眼睛躲闪着。
秦秋水想起这一路上,太阳刚落山,丈夫就嚷嚷着赶紧找地方住下,公公婆婆有几次想在外面凑合睡一宿,马子清死活不愿意,一定要住客店,现在她明白了,之前几次夜里下大狱,让马子清对黑夜起了怵怕,“你就这么怕天黑?这以后……”
“天黑了可不就得回家嘛,在外面待着做什么?”马子清胡乱狡辩了两句,就侧身躺下,不想再多言。
秦秋水见状,吹熄灯烛,也跟着躺下,她在暗夜里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那些大兵审起人来有多厉害,我现在想想,都……”马子清在床上哆嗦起了身子。
“嗯,睡吧。”秦秋水不想再多说,她翻了个身,脸朝里睡了起来。
马子清微微扭头看了看床里,却只看到秦秋水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