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妮传》倪畅

5、第 5 章 还能怎样？

　　家里发生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对马子清造成什么影响，他平素就疼爱妹妹，又受过新思想的浸染，对待妻子和旁人很不一样，不仅关切爱惜，说话时温言细语，有时当着妹妹和父母的面，还会拉着妻子的手。

　　马富贵和马赵氏眼里见不得这些，就在口头上让他们注意点儿旁人。

　　再来找吕新梅偷学识字时，马妮把哥哥对新嫂特别好的事情告诉吕新梅，吕新梅淡淡一笑，“这不是挺好？对家而言，夫妻和睦最好不过了。”

　　“新梅姐，你怎么跟没事似的。如果我哥和你成亲，定会比这还要好。”

　　“是吗？真的会那么好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你其实并不希望我嫁给你哥。”

　　马妮一愣。

　　一看马妮的表情，吕新梅就笑了，“看，被我猜对了。”

　　吕新梅说得没错，虽然和她关系好，但马妮并不希望对方成为自己的嫂子，至于原因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其实，从上次你娘去我家闹，我就发现你哥这人……怎么说呢，对我不是真心喜欢。”说到这里，吕新梅低了下头，“罢了，不提这些了。你哥成了亲，下一步就该轮到你了。给你找个好婆家，你爹和你娘得一笔好礼钱，你在婆家过着和你娘亲一般的日子，相夫教子，生儿育女，女人的一生，似乎大抵也就如此了。”

　　“应该是了。”马妮还沉浸在被吕新梅说穿了心思的窘迫中，也就胡乱应付了一句。

　　“对了，你嫂子进了门，你现在每天是不是能轻松些了？”见马妮有些尴尬，吕新梅转身去整理几案。

　　一说到这个，马妮心中不平起来，“快别提了，这娶进门的哪儿是嫂子，和少奶奶差不多，我每天做的活计不止没减，还增了不少。”

　　吕新梅听完马妮对秦秋水的懒惰行径添油加醋似的控诉，噗嗤一笑，“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还能怎样？不辛苦我，就得辛苦我娘。”

　　“那你以后，我是说在你成亲前，就打算这样受着？”

　　“不然呢？”

　　“如果成亲之后，你要操持的活计比现今还要多几倍，公公婆婆也不如爹娘待自己好，也打算如此受着？”

　　“不然呢？女人的命数不就如此吗？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女人的命，小时归爹娘，大了归夫家……”

　　不等马妮说完，吕新梅就略有些烦躁地打断说：“我的好妹妹，你能不这般说吗？你爹和你哥做工的东家可是号召女子与男子等同的，你却是这般见地？你啊，真该读点书。”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马妮信口扯了句俗语。

　　“大错特错！黄金屋、颜如玉，这些都是其次，读书是为了自己，为了你的心智，而不是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却没有自己的脑子，处处受他人诓骗操控。总之，读书的好处多了去了。”

　　马妮还是不太懂，说：“新梅姐，我可没你那么大的学问，我这辈子呢，就想过安稳的日子，不求别的，嘻嘻。”

　　说完，马妮笑着看着吕新梅的背影。

　　吕新梅咂摸着马妮的话：“安稳？听起来好像很容易就能达到。”

　　“是滴。”马妮也是这样觉得的。

　　“不过，如果你将来的丈夫、公婆不喜欢你，你怎么办？”吕新梅扭转身，好像专门给马妮制造问题。

　　“能怎么办，凑合过呗。”马妮不以为然。

　　“那如果你不喜欢你丈夫，甚至极度厌恶那个家，你怎么办？”

　　这下把马妮问住了，她两眼迷茫地睁了睁，“还是……凑合过，世上的事，哪儿有十全十美的。”

　　“还挺会自我开导。”吕新梅说。

　　马妮说：“是啊，就像我爹和我娘那样。”

　　吕新梅想了想，“貌似真的还可以。”

　　听到自己的意见被赞同，马妮心里有些得意。

　　看着马妮开心的样子，吕新梅从几案上的书中抽出几张纸，认真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独立’？”

　　“何为……‘独立’？”马妮又是懵懂。

　　“就是这两个字。”吕新梅指着纸上。

　　看着纸上娟秀的笔迹，马妮蒙头蒙脑。

　　“独立是什么意思？”

　　“独立就是自立，就是不依赖任何人。”

　　“听起来好难。女孩子家本就柔弱力气小，现在到处都乱糟糟的，不说朝廷，男人出门都自求多福，新梅姐你却要倡导女子独立，感觉难如登天。”

　　吕新梅想了想，说：“是很难，在现今的情势下谈独立，听起来像是痴人说梦，但你可以这样想，现在天下大乱，国势衰微，如果我大清的女子个个自立自强，国运还会如此吗？”

　　说着说着，吕新梅心情有些激动。

　　马妮只觉得这谈话怎么越聊越上云端，便不想继续，她问吕新梅：“新梅姐，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见马妮兴致寥寥，吕新梅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怎么办？只能等我的名声好些再考虑了。”

　　马妮脸一红，知道吕新梅说的是什么，便嗫喏着说了句对不起。

　　吕新梅笑说：“都过去了，我是不喜欢你刚才说的，一个女人难道只能围着锅台转吗？我们女子的世界就这般小？古代尚且有花木兰替父从军，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现在列强入侵，同为女子，我们是不是也能效仿，行勇猛之举，保国之哪怕一寸一土？”

　　马妮一看吕新梅又来了，知道不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她是不会罢休的，便说：“新梅姐，你这脑子里怎么那么多奇思怪想，就一桩上学识字的事，我娘就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你说的这些要是被我娘听到，怕是要把我打个半死。”

　　“只上学识字就被如此管束，那要是其他出格的事呢？你知道吗，如今侵略我们的列强里的法兰西和英吉利，之前这两个国家之间发生过战争，法兰西被英吉利打得落花流水，偏偏他们国家的君主昏庸无能，眼看着法兰西就要倾覆，这时，他们国家出现了一位女英雄，叫贞德，英勇善战的她带领法兰西人民收回了很多被夺走的土地，成了法兰西的民族英雄。”吕新梅越说越兴奋。

　　“这么厉害？”一番事迹把马妮听得又惊又奇。

　　“你知道她多大吗？”

　　“不知道……”

　　“她死的时候才十九。”

　　“这么小！”马妮心里惊道。

　　“比我还小几岁，连我都不得不佩服。试想，如果举全国之力，而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将女子置于事外，如今受人欺压的局面是不是能改观呢？”

　　见吕新梅依旧情绪高亢，马妮有点招架不住了，“新梅姐，你不会也要……”

　　听到这里，吕新梅的情绪低落下来，“我这也就说说罢了，即便真想，哪里有这样的机会？你们家的少奶奶倒是比我高超多了，听说她正受别人之邀，做《女学报》的主笔，打算开华夏女子的头脑心智，力主女子解放。”

　　“嗯，这个我也听说了，可惜我只识得几个字，文章实在看不懂。”

　　“所以，还是得学习。”

　　“对了，新梅姐，何为解放？”

　　“解，解除束缚；放，放人自由。”

　　听了吕新梅的解释，马妮虽还有些懵里懵懂，但总不至于全然不知，便说：“你果然适合做女先生。”

　　“嗯，虽说像你娘那样不允许女子读书的人不少，但还是有一些通情达理的父母，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识些字，懂些学问，我呢，就投他们所好，教几个女学生。”

　　“那教学生得来的钱，你是不是都交给吕大娘了？”

　　“不会全给，我会自己留一部分，我得用这钱买书，买纸笔，为何要全给他们？”

　　听到这个，马妮冲吕新梅翘了翘大拇指，“新梅姐，你真厉害。我有时候虽说也会去文家做些杂活，工钱却一并算在我爹身上，自己从没见过是几个铜板。”

　　“你就没想着攒点私房？”

　　“嘻嘻，那倒不会，每次我爹我娘让我去外面买东西，剩下的铜板如果只剩三四枚，我会自己悄悄留下，如此一来，也算攒了些。”

　　“倒还算伶俐。”

　　“吕新梅，你干嘛呢？！”窗外一声大吼，吕新梅的哥哥探头进来，满脸怒气。

　　“我做什么要你管？！”吕新梅也回以大喊。

　　“你他妈的，养你还不如养条狗，我这里都要忙死了。”

　　“你忙什么呢？”虽然嘴上强横，吕新梅还是站了起来，往外面看去。

　　“衣服我都晾完了，剩下的抓紧洗了。一天天的，就知道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吕新梅哥哥的声音慢慢变远。

　　“你哥竟然会晾衣服？”马妮起了好奇，在马家，爹和哥从没进过厨房，让他们晾衣服这种事更是从不会发生。

　　“我洗，他晾，总不能他什么事都捡现成的。”

　　“男人不都是应该把精力放在给家里赚钱上吗？”

　　“赚钱？我就没赚？”吕新梅不服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