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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女子一点 ...

  •   等饭菜做好,马富贵和马子清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看妹妹兴致不高的样子,马子清问:“妹妹怎么了?”

      马赵氏瞥了马妮一眼,嫌弃地说:“别理她,一天天的,跟着那些个奶奶们,都学坏了。”

      “娘,我没有。”马妮辩解道。

      “还说没有?白天那些话,你好意思说第二遍?”

      马赵氏看了丈夫马富贵一眼,马富贵只顾吃饭,很显然,他对他们母女的话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马子清以为娘和妹妹左不过是寻常的拌嘴,便随口问道:“妹妹白天说什么了?”

      马妮看了马赵氏一眼,见马赵氏瞪着自己,本不想说,却又想得个人的支持,便嘴里瓮声瓮气,把白天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马子清听了后,高兴地直叫好。

      “好事啊,妹妹,我支持你!”

      “真的?”马妮有点没想到。

      “说什么呢?你别把你妹妹往沟里带。”马赵氏看了眼马子清,又看了眼马富贵。马富贵好似聋了一般,眼里只有面前的饭菜,一句话也不说。

      “娘,我妹妹说的都对,同样都是人,为何女子不能读书识字入学堂?你们可能不知道,将来女子不仅能上学,还要男女同校,同吃同住;还有那婚姻大事,再不是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会倡导自由恋爱,合则为婚,不合就分,再觅良人佳偶……”

      “你这说的什么话?”马富贵把头从碗里抬起,皱着眉头,斜着眼睛,嫌弃地看着儿子。

      “就是。”马赵氏也蹙起眉头。

      这些话在马富贵夫妇听来,太过前卫先锋,实在是刺耳得很,不仅听不得,更说不得。

      马妮现在听到哥哥更“大胆”的说法,也有些瞠目结舌。

      “读书是为了什么?为了科举,为了考取功名,女子不能参加科考,学了有什么用?”马富贵“一针见血”,以是否有用否定了女子读书的意义。

      “那哥哥不是也没考出什么功名吗?全天下读书的男子,难道都考取功名了?”马妮也不甘示弱,一句话直刺马子清的痛处。

      马赵氏看儿子脸上挂不住,不由得出手捶了马妮一拳,“怎么说你哥呢?你哥没得着功名,是因为什么你不知道?还不是因为小时候我这个当娘的没伺候好,把他的身体给养坏了。倒是你,得了你哥的教训,让我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硬硬实实的。”

      虽有老伴儿帮腔,马富贵还是看向儿子,那眼神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

      马子清辩解道:“天底下读书人多了,功名哪儿那么容易考,胡子一大把依旧考不上的人有的是。”同时转移话题,“不是我胡说,是朝廷。当今圣上好像已经决定要变法,到时你会知道,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听儿子这样说,马富贵夫妻俩不说话了,也在心里犹疑真假。

      马妮一听,高兴地问:“真的吗,哥?”

      “嗯。”

      马子清还想接着说,却被马富贵挥着筷子制止,“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咱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这些个变法什么的,让官老爷们去想吧,子清,你别怪爹说你,你能少掺和就少掺和,放机灵点儿。”

      “我想掺和也掺和不上啊。”这倒是实话,马子清没有功名,只能游离在少爷那群人的边缘。

      “这现在的皇上又不是老佛爷亲生的儿子,只是一个侄子,变法这么大的事情,能都由着他来吗?”马赵氏抛出了不一样的“见解”。

      “娘,你这话说的——”马子清嫌母亲见识浅薄,“难不成再换个皇帝?大清现在都这样了,再不变法,怕是要亡国灭种了。”

      “越说越没边儿了,你小点儿声!”马富贵怒道。

      马子清见状,赶紧闭嘴。

      马赵氏的心绪却跑远了,她慢悠悠地说:“大清怎么了?我觉得大清挺好的。亡国灭种?这说得也太夸张了。我虽没读过什么书,那话本故事倒听了不少,哪朝哪代不都得经历些天灾人祸,等眼下这时局过去,太平日子不就回来了?再说了,现在的皇上不是正年轻吗?如今他可能受那老佛爷的管束,但等老佛爷去了,天下不就又到他手里了吗?到时候本事还不是由着他施展。”

      “娘,照您这样说,大清现在这样,是老佛爷和当今圣上闹矛盾造成的?”马赵氏的一番轻描淡写,引起了马妮的好奇。

      “不然呢?家和万事兴,这管理国家,一样的道理。”马赵氏笃定且认真地说。

      “我们会受大鼻子洋人的欺凌,也是因为家不和?”马妮又问。

      “那是自然,家不和,才给了外人空子钻。”马赵氏说。
      “那应该怎么办?就这般等着,等着家和?”马子清只觉得娘的想法太荒唐,如此反问。

      “等着怎么了?做人尚需忍耐,他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这点委屈都受不了?”

      “哎呀,哎呀,”马赵氏太过与众不同的逻辑,把马子清拐带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一个劲儿地慨叹。

      “娘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都多,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都多,这点道道我能看不懂?”马赵氏反觉得儿子不谙世事。

      马子清知道娘说得不仅不对,且简直是大错特错,但他又不知该怎么反驳,且驳了后娘认不认,如果不认,自己又该怎么说,如此一想,心里就觉得累,也就作罢。

      马妮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她更不可能说出什么高深的言论,也就看看大家的颜色,见没人再说话,便安心吃饭。

      饭桌上一时安静,马赵氏好像想起了什么,打破沉闷,说道:“子清的婚事,秦家那边要是没什么问题,咱就赶紧定下日子,把事儿办了吧。”

      听到这个,马子清怔了好一阵,“一定要娶吗?”

      马子清似是对婚事不满意。

      “你不愿意?”马赵氏探听儿子的心意。

      马子清夹起一块萝卜,在嘴里嚼啊嚼,没说话。

      能愿意吗?马子清在那些个少爷身边待惯了,平时听了不少所谓的新思想,也见到过少奶奶身边围着的几个好姐妹,那可真是既有好貌,又有高才,心中就存了不一样的憧憬与幻梦。虽然他没考取功名,但还是想找个读过书、能识字的女子,两人情投意合、花前月下、共度一生。而父母给自己定的这门亲事,那女子名字虽起得好听,见面之后却发现大字不识几个,将来成了亲,左右不过是一介家妇……

      “姑娘家挺好的,比你妹妹好看,圆脸盘,细皮嫩肉的,和你蛮般配。”马赵氏把马子清从幻境拉回现实。

      “是啊。”马富贵张了张嘴。

      “娘,说我哥呢,你提我做什么。”被说丑,马妮不高兴了。

      “你别打岔。”马赵氏白了马妮一眼。

      马子清的未婚妻叫秦秋水,是秦家最小的姑娘,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靠着两个姐姐织布缫丝,家境渐渐好了起来,等秦秋水长大时,已不需要她再为生计、为家庭操劳,所以,秦秋水虽说不上养尊处优,日子过得赛如蜜,但也是在糖水中长大的。本来秦家是看不上马家的,马赵氏求爷爷告奶奶,托了三个媒人,用一番诚心和百般保证打动了秦家,将秦秋水讨了来做儿媳。亲事说定,马赵氏喜不自胜,她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那就是等秦秋水进了马家门,得空找个合适的机会,她就让马妮去亲家那里学织布缫丝,真做了那营生,家境虽不至于一步登天,但再上几个台阶却是极可能的。即便马妮后面嫁人,她也要让闺女在自己手底下干活,至于闺女答不答应,哼,那还不好说,“哪儿有在自己爹娘手下舒坦的?”只这一句,保管马妮顺着自己的意思乖乖听话。想到这里,马赵氏就觉得前景大好。

      看马子清不说话,马赵氏提醒说:“子清,吕家的那个,你千万别惦记了,纵使他们家愿意,我和你爹也不同意她进门!”

      马赵氏可不希望到手的鸭子飞了。

      吕家?马子清知道父母说的是吕新梅,他在心中呵呵两声,之前你们胡乱编派,搞得人家名声扫地,怎么还可能愿意嫁给我?

      “为什么?”马妮好心替哥哥发问。

      “为什么?那女子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不说,家事一点都不做,将来进了门,如何伺候你?伺候你爹和我?难道你想你娘我累死吗?”马赵氏看着马子清,一脸苦大仇深。

      “你怎么知道人家进了门会不做家事?”马妮反问,她对吕新梅印象还不错,她认识的那些字,还是她教的。

      “我怎么不知道?她不光不做家事,也不会做家事!她好几次做饭,差点把自己家烧了,那几次你们也都知道,不还闹了笑话吗?还有,我几次经过她们家,她娘总抱怨她衣服洗得不干净。我还寻思,衣服好好揉搓,怎会洗不干净?巧了,那天我出去买菜,见她在河边洗衣服,才知道她是怎么洗的。原来,她就只把衣服胡乱在河里浸两下,揉两回,就扔到盆里回了家。啧啧,这样的人娶回家,是娶媳妇吗?怕是娶的祖宗!”

      马赵氏如此说吕新梅,马子清不愿听,“娘,你别说了,上次那么一闹,人家也不愿意嫁给我了!”

      “你还说呢,人家肯定不会再愿意了。谁让你不经你爹和我同意,就擅自派媒人上她们家提亲,把我们搞了个措手不及。”

      “从小到大你都很听话,怎么在这大事上坏了心思?”马富贵也埋怨儿子。

      “这主意,我看定是那女子给你出的。”马赵氏心里起着猜测。

      见娘一意毁谤,马子清倒起了担当,说:“我的主意,不怪人家。不过,你们也不能在媒人面前说人家的坏话,胡乱扯她的不是!”

      马子清对父母的做法很不满。

      “坏话?我说的那是事实!她还比你大两岁呢,怎么还没嫁出去?你怎么就不想想这里面的关窍?如果真那么好,你觉得能轮得到你吗?”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压抑。

      “娘,你方才说我长得不好看?”马妮转移话题。

      “我几时说你不好看了?”马赵氏见儿子脸色越来越难看,知道再说下去,儿子未必能听进去,也便就势打住。

      “就刚刚——”马妮提醒。

      马赵氏想了想,笑了,戳了下马妮的额头,“瞧你这张方脸盘子,能赛过几个人去。”

      马妮一嘟嘴,“娘,我什么时候成亲?”

      “你着什么急,按顺序来,你哥成亲了,才轮得到你,知道吗?”马赵氏看了眼马子清。

      “嘻嘻,我不成亲,我一辈子守着爹和娘。”

      “又要成亲,又说不要,你啊,就会耍贫嘴。”马赵氏嗔责道,静默半秒,她换了副口吻,说:“子清,妮儿,你们都要听话,知道吗?你爹和我养大你们可太不容易了,刚来文家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第二年就有了你哥,没有人帮我们,你爹忙外面,我呢,忙家里,连月子都没做过,生下你们的当天我就下地干活了,按说月子里是不该碰凉水的,我哪有那个条件讲究,不仅碰凉水,还在外面吹冷风,现在一到天冷的时候,我这骨头缝里就跟破了的棉袄似的,嗖嗖进风……”

      马赵氏的絮叨又开始了,这话马子清和马妮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可说是从小听到大,但没人表示异议,马妮和马子清都觉得父母的确不容易,也在心里默默发愿,希望自己将来能有出息,让爹和娘晚年能享清福。但在这默默接受的背后,又有那么一点不开心、郁塞和垂头丧气,每次马赵氏说这种话,无论多轻松的氛围,都会瞬间蒙上一层沉重的阴影,怎么形容呢?马妮觉得那就像她正在兴冲冲地做菜,忽然灶膛里填进了湿乎乎的柴草,屋里瞬间充满了呛人的浓烟,让人眼睛难睁,咳嗽连连,只想早点逃离那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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