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尔辞晚》月初十要开心

2、归来 天光

　　天光大亮，花窗半开，鲛纱做的床帐轻轻扬起，玉坠发出清脆的响声。明光宫内婢女们有序地来来往往，本应该睡在檀木床上的淇竹却已经不见了身影。
　　公主身边的大宫女湘儿站在内殿门前，颇有威严道：“公主今日略有不适，你们都小心着点，不要靠近内殿惊扰了公主。内殿有我伺候就够了。”
　　“是。”婢女们并没有怀疑，公主向来不喜欢打扰，湘儿又是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婢女，在整个明光宫地位非凡。
　　湘儿合上门，靠在门边，心忐忑地要跳出来了，自己真的不擅长撒谎啊，若是皇后娘娘发现了自己不死也得掉层皮了。
　　……
　　“女君，您瞧，这扇子的款式真是新颖呢，这小摊子上的扇子都做的这么精巧。”萱儿兴奋道。
　　淇竹上前拿起扇子，并不是很感兴趣，漂亮是漂亮，但是材质未免太过廉价。
　　“包起来吧，你喜欢就送给你了。”淇竹道。
　　“谢谢公……女君。”萱儿雀跃道。
　　淇竹带着萱儿一路逛至朱雀街，人陡然变多了起来。周围人挤人，萱儿着急的护住淇竹。
　　“想必今日顾家就是从朱雀门回城的。”淇竹眉飞色舞道。
　　她今日偷偷溜出宫一方面是想出来玩，还有就是湘儿打听到顾家今日回城，那自己也可以看到顾怀瑜和太子兄长了。
　　太子兄长去岁也一同去往边境作为督军，想来兄妹也有一年未见了。
　　淇竹带着萱儿驻足人群边缘，踮起脚尖，探头往前看，只听人群中传来议论纷纷。
　　“这顾家真是了不起，顾老将军年逾半百还能领兵上阵，还打得这鲜卑小儿落花流水。”
　　“谁说不是呢？这顾小将军也是虎父无犬子呢！听闻在战场上勇猛无双。”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交杂在一起，显得人声嘈杂，喧哗一片。
　　人有些多，淇竹站在后方看不清楚，便踮起脚尖往前挤了两步。
　　“女君，您别往前挤了，前面不安全，我们站在后面就行。”萱儿吃力地拉住淇竹。
　　淇竹讪讪地止住脚步，“我只是瞧瞧而已。”
　　“来了来了！”随着马蹄声愈来愈近，一大队人马缓缓走进人们视线。金黄的“顾”字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快看，是兄长！”淇竹兴奋地抓住萱儿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一年未见，兄长黑了许多，穿着黑色的甲胄坐在马上，抿着薄唇，俊逸的脸上不苟言笑，给人一种不可冒犯之感。
　　众人皆知，太子魏承璟性子冷冽，城府颇深，却对同胞妹妹百依百顺，关怀备至。
　　“女君，既然太子殿下已经回来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您出来已经有些时候了，只怕湘儿那里会露馅的。”萱儿低声道。
　　“奇怪，我怎么没有看到顾怀瑜？”淇竹没有理会萱儿的话，踮起脚尖看着，顾怀瑜此番得胜归来，却没在队伍里瞧见他，按理说这种出风头的事他不可能缺席啊。
　　“想必顾小将军有事先走了，公主，我们该回去了。”萱儿总算还记得自己的使命，催促道。
　　“哎呀放心，兄长一回来肯定是去拜见父王的，母后今日只怕也没时间管我。我还没去广聚轩吃绣球乾贝呢，宫里的厨子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淇竹对萱儿的话不以为意，起身就往广聚轩走去，每次出宫她必定要去尝那里的菜，这次可是想了很久。
　　……
　　“女公子，您可是好久没来了，快快上座，您的包间小的还给您留着呢！”酒楼小儿热情地迎接，这位女公子虽然不常来，但一看周身气派就知绝非常人。而且出手阔绰，小二万万不敢怠慢。
　　“来来来，楼上请！”小二殷勤的指引。
　　当小二推开包间门时，一个一袭玄色窄身锦衣少年正倚窗而坐，屈指抵住下颌，听闻开门的声音微微侧身。
　　少年眼尾微挑，眼睫上扬，漂亮的桃花眼却不显得女气，青丝高高束起，薄唇润红，周身气质端方无双，瞧着约摸十六七岁的样子。
　　看见淇竹，顾怀瑜转身站起来，懒洋洋地笑了笑，神情散漫张扬：“尔尔，我回来了。”
　　淇竹猛然瞧见顾怀瑜出现，怔愣了一下。
　　回过神来，娇俏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如鲜花般明媚的笑容，迅速在脸庞上荡漾开来，道：“你怎知我在这？”
　　顾怀瑜促狭道：“还用说，这广聚轩当初还是我带你来的。何况你平日最爱凑热闹，今日想必又是瞒住王后偷偷出宫吧，你若出宫又怎么会不来吃好吃的呢？”
　　“好你个顾怀瑜，边境待了几年还是没个正行。”淇竹伸手恶狠狠捶了他一下。
　　顾怀瑜捂住胸口装疼，“公主，两年未见力气真是大了不少，疼死我了，打到我的伤口了，旧伤复发了”
　　淇竹起先并不理他，只觉他又在逗自己玩了。可是瞧着他捂住胸口呻吟，不似作伪，以为自己真打到他的伤口了，神色有些慌乱，“你没事吧，我没用多大力气啊，用不用叫太医。”
　　顾怀瑜坐在椅子上，捂住胸口低下身子去，并没动静。
　　淇竹吓坏了，“萱儿，快，拿我的令牌去叫太医。”
　　“噗嗤。”顾怀瑜实在忍不住了，笑的肩膀都抖动起来，“哈哈哈哈哈，尔尔你怎么还是这么好骗，一点心眼都没有。”
　　“顾怀瑜！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淇竹白皙的小脸上满是怒意，亏自己这么担心他，还为他求了平安符。
　　“好好好，不逗你了，你瞧，我当初答应你会活着回来，如今我不仅回来了，还被王上亲封车骑将军。”顾怀瑜脸上骄傲，少年如一轮朗朗明日。
　　当初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少年，都城甚至有人嘲讽他上了战场只怕会吓到屁滚尿流，如今得胜归来，成为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淇竹说道。
　　“你瞧瞧你，这么久了还没长进，这么好骗没有我在身边可怎么办？”顾怀瑜恨铁不成钢。
　　“这回你说错了，本公主成婚在即，驸马是十五岁写下《西楼赋》，才名远扬的裴观礼。”淇竹得意洋洋，总算能在顾怀瑜面前扳回一城。
　　少年俊逸的脸上笑容僵硬，上前抓住她的双臂，“你说什么？你要成婚了？”顾怀瑜的眼中惊涛骇浪。
　　淇竹被他陡然变脸吓了一跳，“对啊，去岁父王就为我订下了裴氏长子，下月便是婚期了。你怎么了，突然这个样子吓本公主一跳。”淇竹挥下他的手臂，不满道。
　　顾怀瑜收起周身低沉的气息，盯着淇竹：“我当初不是说等我回来有话对你说吗？你忘记了吗？”
　　“没有呀，可是这和我成亲有什么关系。”淇竹不解道。
　　“你！”顾怀瑜气的说不出话来。
　　淇竹楞楞地盯着他。
　　顾怀瑜平复了心情，故作调侃道：“我只是太惊讶了，这裴氏公子受不受得了你的脾气。”
　　淇竹白了他一眼，“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倾慕本公主，听到本公主成亲的消息伤心不能自已呢。”
　　淇竹打趣着缓和一下气氛。
　　“你怎知不是呢？”少年声线低沉，此刻带着嘶哑。
　　淇竹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盯着顾怀瑜。
　　半晌，顾怀瑜哈哈一笑，“逗你的，傻尔尔，每次都上当，你也太好骗了。”
　　淇竹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顾怀瑜！本公主要命人打你板子！”
　　顾怀瑜摸摸鼻子，“好，臣在顾府等着公主的板子。”
　　……
　　与顾怀瑜分别后，已是黄昏。
　　淇竹带着萱儿回去，所幸太子回宫，众人都没有注意到明光宫，淇竹有惊无险地回到宫中。
　　“公主，你总算回来了！萱儿这个死丫头，由着公主您在外面整整一天，还好没人发现，若被发现了我非被杖毙不可。”湘儿泪眼汪汪地说道。
　　“行了行了，别哭了，给你带了礼物。”淇竹示意萱儿将礼物递给湘儿，湘儿顿时喜笑颜开。
　　这些势力的丫头，淇竹心中暗叹道。
　　“公主殿下，皇后娘娘有请！”皇后身边的嬷嬷声音响起。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瞬间无比庆幸，若再晚些回来后果不堪设想，若知道淇竹大婚没多久偷偷溜出宫，还不带上侍卫，皇后非大怒不可。
　　……
　　淇竹换了一件平日里穿的素白色烟罗纱裙，简单挽了个细巧的流云髻，带着婢女前往长乐宫。
　　一进内殿就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在殿中。
　　“兄长！”淇竹眉眼弯弯，小跑到殿内，如小鸟一般投入男子宽厚的臂膀。
　　魏承璟一把拥住一年未见的妹妹。
　　“你呀你呀，都要嫁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这么黏着你兄长。”皇后打趣道。
　　淇竹嘟嘴道：“就算嫁人了尔尔和兄长之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魏承璟轻抚淇竹的秀发，“尔尔长成大姑娘了，就要嫁人了。”
　　淇竹脸颊飞上一抹红晕，“兄长……”
　　“不用害羞，这裴修远我曾和他一同在户部共事，是一个翩翩公子，值得我们尔尔下嫁。”魏承璟沉声道。
　　母子三人其乐融融地用了一顿晚膳。
　　……
　　“璟儿你也是时候找太子妃了，此事本早就提上日程，你却请命跑去边境，如今你妹妹都要嫁人了，你也该好好想想心中是否有中意的人选。”皇后柔声道。
　　魏承璟沉默片刻，拱手道：“儿臣但凭父王母后做主。”
　　皇后拿起桌上的定窑白瓷茶盏，抿了口，不紧不慢道：“阿荷就不错，性子沉稳端庄，本宫瞧着你心中也是欢喜她的。”
　　魏承璟俊逸的脸庞楞了片刻，苦笑道：“阿荷向来只将儿臣当做兄长，还请母后不要勉强阿荷。”
　　淇竹也很喜欢阿荷当她嫂嫂，而且她知道，兄长是喜欢阿荷的。
　　兄长这样一个冷漠的人，却总是默默注意阿荷的喜好，每次阿荷过生辰，兄长都会精心准备礼物，眼神也会不自觉投向阿荷。
　　可是阿荷似乎对兄长并没有别的感情，淇竹明里暗里试探过，阿荷总是搪塞过去，久而久之淇竹也就歇了这份心思。
　　“放肆！你是陈国太子，若看上苏荷，她岂有拒绝之理！”皇后重重放下杯盏，精心保养的脸上布满怒气。
　　就算苏荷是她的亲侄女，她也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对自己的儿子不敬。
　　在她看来，璟儿既看上苏荷，苏荷自然应该喜笑颜开地等着嫁进东宫，也为苏家延续新的荣光。
　　魏承璟还想再说什么，淇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暂时住嘴。
　　母后平日虽然瞧着温和，却说一不二，不喜欢别人反抗她。
　　“此事我会和你父王说的，时候不早了，回去吧。”皇后平复一下，
　　魏承璟和淇竹告退后，皇后揉了揉太阳穴，愈发觉得累了。
　　如今苏家式微，自从父亲去世后，这几个兄长越发扶不起来，自己与王上感情也并不和睦。
　　所幸尔尔还是很受王上喜爱，可惜过于不谙世事，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平安快乐长大多亏了自己的心机和手段。
　　李夫人和她那儿子魏承彦紧盯着太子之位，自己在宫中四面楚歌。
　　绝不会让任何人威胁我儿的太子之位！绝不！皇后眼中闪过厉光，尖锐的护甲刺进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