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称呼我为女巫》姓青名蛙

3、第一章 乡下女孩（3） “师父”为

　　这一夜，没有人再去打扰疲惫的小女孩，就连梦里的声音也仿佛睡去了。
　　清晨的露水让她感觉湿漉漉地不舒服，从草甸中爬起。肚子里似乎住进了雷神，发出隆隆地轰鸣。她看看随身的皮包，钱袋子装着十几枚金币，十几个银币和若干铜板，都是这一斯潘王国流通的，数目不算少，可在兵荒马乱的地方能换到多少食物都得打个问号。最重要的是，惊慌中连续两日的盲目奔走，她迷路了。大体知道是在家的北方，跑了多远，偏了多少，附近有什么一概不知。
　　举目四望，东北放是隐隐绰绰的山峦，在西北方向有烟雾升起，大概是交火线已经推进到了更北的地方，脚下的土地很可能已经是敌占区了。
　　是进山还是冒险穿越火线，米亚想征求一下鹰鸷的意见。于是她又躺回草地上，努力在脑海里呼唤鹰鸷。一刻钟，什么也没等来，肚子更饿了。
　　“剑怎么会说话，我一定是疯了。”米亚睁开眼，看见贝拉悠闲地啃着草，她咽了咽口水，觉得当马也挺幸福。
　　从钱袋里取出一枚铜板扔向空中，如果是人像一面落地就往东北进山，若是花纹一面着地则去西北的村落碰碰运气。
　　硬币抛起，转了几个圈落到草地上，是，人像的一面。
　　“三局两胜。”女孩纠结了一下，自言自语。
　　再次抛起，硬币在石头上弹了一下，又是人像朝上。
　　“有石头撞着了，不算。”米亚撇撇嘴。
　　就这样抛出再捡起，来来回回十几次。米亚终于得意地说：“哼，就说嘛，朝西才能找到吃的。”
　　临近正午，干燥的热空气扭曲了远处的景象，走了三里格终于看到了浓烟升起的源头，一处被焚毁的村庄。火焰吞噬了所有的木屋和石屋的顶棚，更远的地方还有烟雾冲上云霄。
　　再向前走了一里格的距离，才到了村庄的近前，血腥和焦胡的气味让人睁不开眼。米亚已经没有了抛硬币时的好心情，心里开始后悔。只是理智告诉她既然到了，若不翻找一下弄点吃的，她就会挨饿。
　　大概是因为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贝拉不愿再向村庄里面走。米亚便下马牵上缰绳。她用手捂住口鼻，可空空如也的胃袋还是翻动起来，顷刻黄绿色的液体从她的口鼻喷涌而出。
　　她尽量不去看地面，黑色的泥浆泛着暗红的光泽，到处都是死去的村民。断墙上、枯木上落满了觊觎他们血肉的乌鸦。碍于突然多出来的一人一马，鸦群终究是没有明目张胆开餐的勇气。倘若，再过几日，它们就不会有这么多顾忌了。
　　即便不去注意散落一地的村民，也能发现许多的人除了致命的刀斧伤，还缺少了一根或几根手指，蝗虫过境般的柏柏尔人带走了他们能拿到的一切被认为是有价值的东西。
　　米亚克制住想要立刻逃离这里的冲动，她实在太饿了，这里是她最有可能找到食物的地方。
　　一幢与她家形制差不多的用碎石板搭建的小屋，估计因为可燃物较少，已经没有了明火，却依然冒着灼热的气息。她钻进没有房顶的屋子，盛放粮食的石臼还在，上面的木盖子已经碳化冒着灰色的烟。米亚用长剑鹰鸷将带着火星木盖推开，鹰鸷似乎发出了不满的嗡鸣声。
　　烤熟的粮食也是粮食，米亚探头看，一股绿水再次从她口鼻喷涌而出，用手捂住又从指缝中夺路狂飙。她没命般冲出小屋，大口地喘息，焦臭和血腥再次席卷他的口鼻、肺叶和五脏六腑。她刚才看到了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的，也是她日后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开始冒虚汗，心慌得厉害，有向头顶淋一桶凉水的冲动。不远处村庄中心靠近圣堂的地方有用作水源的井坐落，可辘轳被烧成了木炭，井水里也挤了好几个人，只不过他们也都不活着了。在村庄里绕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能吃的东西，反而把胃里原有的酸水也吐了个干净。
　　这一遭下来，瘦小的女孩心里堵得喘不上气，胃里更是拧着疼。正当，米亚准备离开，突然听到“嘭”的一声，然后是液体浇熄火焰的呲呲声。刚才还在燃烧的马车升腾起一股白烟，马车上的木桶被烧漏了，里面的麦酒喷涌出来。除了爆裂的木桶，上面还架着两只相同的大桶和若干小桶。
　　米亚挑了一只过火不太严重的小桶，绑在马鞍后面，一肘尺长，半肘尺粗，不会太影响贝拉的行动。头也不回地沿着向北的道路逃离了村子。
　　走了两里格，有小河从山上流下来，岸边有树和灌木。溪水清澈透亮，湍急地卷走了所有的倒影，也卷走米亚脸上的一片片的灰渍。又俯下身，深吸了几口，凛冽甘甜，将刚才的浊气从身体中清洗干净。
　　撬开从马车上拾得的木桶，里面居然是腌肉，真是意想不到的的收获。这东西吃多了会渴，然而旁边就是甘甜的溪水，足够她吃饱喝足了。但现在，她实在是没有胃口，剩给女孩的只有不断上涌的疲惫。她蜷缩在背风的石头下面，进入梦乡。
　　“这么多肉，你怎么没弄些酒。”声音来自虚空里幽怨的鹰鸷。
　　“我找你，你为何不出现？”米亚感到自己都带哭腔了。
　　“你有找我？去哪找我了？”虚空中的鹰鸷倒显得有些疑惑。
　　“就像现在，我试图在梦里找你。可是你没在。”声音充满委屈。
　　“我随时都能找到你，之所以在梦里，是因为你没有别的事情，可以没有打扰地听我说话。可你主动入梦只能是睡觉。”
　　“那我怎么能找到你？”
　　“不管你想不想，我都在这里。”虚空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你为什么不回应我？”米亚感到自己坐在一片黑暗之中。
　　“可我为什么需要回应你？”
　　“因为，你要我带你回故乡。”在女孩看来，他们应该已经算是成为了旅伴。
　　“你太弱了。”虚空里的话不带任何感情。
　　“你！”米亚虽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十二岁的瘦小女孩什么也做不成。
　　“你的钱不多，在乱世，什么都不如一身本事更容易让你生存下来，除了一颗好头脑，但这个我帮不了你。”
　　“你能教我剑术？”小女孩虽然瘦弱，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用一根木剑也能舞得虎虎生风，与她同龄的男孩也都对这个疯姑娘与七分畏惧。
　　“可以，也许会更多。”虚空里的声音回答得很爽快。
　　“你在哪？我需要怎么做？”虚空中女孩手足无措。
　　“闭上眼睛。”
　　“我已经在睡觉了。”
　　“不是让你睡觉，想象你现在身处的环境。想象得越丰富越好。”
　　“怎样的环境？”
　　“随你。”
　　于是，米亚看见了家，看见了村庄，看见了还在忙碌的村民，父亲在马厩里给贝拉添草料。
　　“爸爸！”米亚兴奋地叫了起来。
　　父亲似乎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没有听到她的呼唤。
　　米亚跑过去，张开双臂从身后搂住公牛般壮硕的父亲。一瞬间，眼前的父亲消失了，女孩扑了个空。
　　“爸爸！”女孩讷讷地低声呼唤。
　　“米亚·班！真他妈的别扭，为什么要把姓放在后面，这是哪个不孝子干的。”虚空中鹰鸷的声音再次响起，骂得又些莫名其妙，然后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说，“不要回忆你的过去，要想想你最向往的地方，那里是什么样的！”
　　“我最想我的地方？”米亚努力想象，虚空的梦境中出现了高山、瀑布、悬崖下的小石屋、鲜花丛丛、彩蝶飞舞还有鸟儿从一棵树跃到另外一棵树。“这是，我的梦境？”
　　“这是你的心境，而非梦境。”
　　“心境？”
　　“心胸广阔就说得是这里。”
　　环境中的山水花草越来的细节越来越充实，甚至不仅仅是视觉。听觉能听到流水和鸟鸣；嗅觉能闻到花香和石屋的炊烟；触觉能感受到风和周遭万物。
　　“拿起剑。”虚空中的声音再度发出指令。
　　“剑？”米亚困惑。
　　“它就在你手里。”
　　一柄轻巧如银针的细剑出现在米亚的手中。
　　“这是你的剑？好吧。呃，它很适合你。”声音带着些许嘲弄，一个身着赭色长袍的人出现在了米亚的面前，那人的面容似乎笼罩着一团雾气让人看不透，宽大的衣袖让米亚觉得走路都会踩上去，袍子上暗暗有红色纹路在阳光照射下若隐若现，腰间有一柄剑，从剑柄上看正是鹰鸷。
　　“你就是鹰鸷？”米亚叫道，“你真的是一柄剑？”。
　　“是，我就是鹰鸷，你应该称呼我为‘师父’。剑，只是我灵魂的载体。”
　　在米亚的词典里，没有一个词可以与“师父”这个外来词相对应，她明白是什么意思，却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
　　“为很么？拜我为师应该是你的荣幸。”鹰鸷的声音是从眼前一团烟雾的脑袋里发出的，相较于虚空里的声音，这个声音中期十足却带着一丝顽皮。
　　“好吧，师父。”
　　鹰鸷被小家伙逗乐了，绷了绷脸，严肃地说，“要行大礼，还有明日把束脩给我补上？”
　　“‘束脩’什么？”又是一个米亚没听过的词。
　　“就是学费！”
　　“你是一柄剑，你要钱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这是规矩。没钱用腌肉、火腿之类好吃的也行。圣人收门徒的时候，弟子们就用腊肉之类的当束脩。”
　　“这名圣人可真好，我能去他那当门徒，让他教我读书么？不过，你是我师父，要教我剑术的。我肯定先把腊肉给你，呃，可你怎么吃呢？要不，下次吃肉的时候，我就用剑来切，你也就能吃到了。”少女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鹰鸷脸上的云雾逐渐变黑，隐隐有雷光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