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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人间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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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玉清微微低头,睥睨着山下万物,千级阶梯蜿蜒而上,满山翠竹,影影绰绰。
她回头,寺庙的和尚皆站在寺门前。主持默默望着她,轻轻点头,眼中波澜不显。
水玉清默默上前,微微俯身。主持将手中的佛串戴在她的脖子上,“愿佛祖保佑。”女子低着头,后退几步,向面前所有人行礼,“水氏之女,在此别过诸位。”她看向角落处躲藏的身影,语气温柔,“小和尚,照顾好兔子,保重。”
身后黑衣男子静静跪下,向所有僧人磕了头,而后沉默着转身去追青衣女子。
僧人默默擦着眼角的眼泪,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低低啜泣。他们中大多都为乱世时躲避灾祸,迫不得已上山当和尚,他们知道山下的险恶,但他们更明白,那两人不可能是他们的同路人。
佛堂后,抱着黑兔子的小和尚像是想到什么,大哭着朝寺门跑去。僧人伸出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臂膀上,阻拦他前行的脚步,“玉姐姐,玉姐姐!”他伸出手想抓住渐渐和竹影融为一体的人影,确只是徒劳。
一只大手轻轻捂住他的嘴,他的眼泪顺着那人的手向下滴着,滴在地上,绽出墨花,滴在黑兔上,濡湿了毛发。
“好孩子,好孩子,他们有自己的路。他们在走向自己的机缘。”
自此,小和尚啊,每天都要到寺门前守着,等着当初偷偷带他下山玩,带他吃糖人的大姐姐,等啊等啊,等到他有了自己的徒弟,等到他自己成了主持,等到了当初的黑衣少年。
他同他一样,有了白胡须,有了细密的皱纹,却再也等不到那个看见他怀里黑兔,眼里亮亮的少女。
半山腰上,青衣少女终于憋不住,泪水染湿衣襟,抱着少年大哭。黑衣少年只是默默搂着她,带她向前走。他们要向前走,一直走,走上最高点,他害怕,害怕他们也会有这么一天。他从怀中抽出丝帕,小心擦拭少女的眼泪,轻声劝慰,“玉儿,你们会相见的。”
“诶,两位客官,”一个小厮挡着两人的路,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两人,待看到水玉清,嘴巴微微张大,手中搓着的手停了下来。
鹭子衿盯着眼前的小厮,将水玉清向后拉了拉,自己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小厮这才回神,向男子讨好一笑,“客官,你们二人这是要走原远路吧,不如买匹马。我们家的马,保管……”
小厮看见眼前银光一闪,下意识接住男子丢来的银子,小声数了数,顿时笑得眉目舒展。
“一匹最好的马。”
“等等,两匹。”身后的青衣女子打断道。
“诶,好好。”小厮将银子急忙往怀里一揣,小心地瞄了眼黑衣男子,见对方没说什么,从后院牵出两匹马,一黑一白。
“你先挑,我马上回来。”
两匹马肉眼可见的松了下来,女子低声笑了笑,安慰似得摸摸它们的头。两匹马舒服的眯眯眼,忽然像是较了劲儿,拼命向水玉清靠近。
突然,眼前放大的一黑一白的马脸蒙上雾气。
鹭子衿低头含笑看着面前的少女。她扶着竹檐,遮挡视线的白纱随着她的跳动飘起,袖布擦过他的胸前,她一回头,他就掉进了漫天星辰,蝉鸣不断,鸟鸣不止。
“鹭子衿,你看它们。”
鹭子衿抬眸,眼底一片温柔,两匹马见鬼似的愣住,而后不甘心地远离少女,打着响鼻四处张望,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少女看看马,又看看男子似是明白什么,嘴角上扬,又生生压下。
“鹭子衿,谢谢你的幂篱。我选好了,我要黑马。”少女双手撩开眼前的轻纱,笑着说道。而后,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指指身边另一匹马,“快上来,我要骑马啦,待会儿给你露一手。”
黑衣男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她刚刚离自己那么近,应该抱抱她的,可惜了。
女子骑着马,在山间穿梭,青衣混着头上的轻纱向后飞逝,黑马像是墨汁不小心浸了清冷,染了春色。鹭子衿身骑白马在后面跟着,一切尽收眼底,偶尔一枝柳枝挡了视线,鹭子衿会满含笑意的挥剑将其拦腰斩断。
眼前的女子渐渐明析起来,他眯眯眼,默默加快速度。
他偏头看向望向水玉清,阳光盘绕着在她周身。她回眸笑着看他,手指向远方,“鹭子衿,白日瀑布。”
他盯着女子修长的手指,洁白如玉石。他不舍地顺着女子之手望去,只见瀑布从高山之巅倾泻而下,是日当空,太阳映照在瀑布中央,随着水流飞速,微微晃动。
“鹭子衿,本仙送你瀑布吞日。”
少女抬头望望天上的太阳,笑着骑马离去。黑衣男子侧头看向望向那抹青影,回眸,日光正好,瀑布之中,太阳似要分水而出,愈发火红。他垂眸,轻轻摇头。
山林中,蓦然多了一抹黑影,紧随青影,望水看山,走走停停,笑音不断。
河边,水玉清解开幂篱的桎梏,接过鹭子衿递来的水袋,弯月形状,粗砺的布匹上布满补丁。水玉清仰头,喝了大半,她含住嘴里的水,鼓着腮帮子,摇摇袋子,将袋子还给鹭子衿。
她慢慢咽着泉水,侧头看向身边的男子,剑眉星目,倒是俊郎。
鹭子衿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滚动,一滴水悄然从他嘴中漏出,随着喉结,缓缓向下,反射着竹林中微弱的光线,慢慢滑入衣襟。
水玉清突然捂住两腮,吞掉口中最后的水,急忙躺在地上。鹭子衿看向地上的身影,勾了勾嘴角。他方才也察觉那滴水,正想擦掉,没想到玉儿竟然盯着他,脸蛋红得像是晚霞,很可爱,好想捏捏。
鹭子衿默默从包袱里拿出两个苹果,在河里仔细清洗后,递给水玉清。
女子抬眸,映入眼帘的是鹭子衿戏谑的眼神和坏笑。在她看向她手中的苹果时,脸瞬间僵住,没好气地从他手中接过苹果。鹭子衿笑着咬了一口果子,看着旁边的人气鼓鼓地吃苹果。
“鹭子衿,我们还没给它们取名字,快想两个。”她说得是两匹马。
那两匹马正吃着草,听见这儿,默默放轻咀嚼的声音。
“要不……”
“要不,白的那匹叫咸鱼,黑的那匹叫腊肉。”
黑衣少年微微一愣,那两匹马对视一眼,像是说“我跟了个什么主人”。它们俩又同时看向黑衣男子,眼里满是希冀。
“你怎么知道腊肉和咸鱼。”
马:?
大哥,重点是这个吗?我们俩被取了个这么难听的名儿,你还在关心她怎么知不知道腊肉和咸鱼。
两匹马欲哭无泪,要是会说话,早就叫出来了。它们疯狂打着响鼻,拼命跺脚。
水玉清白了鹭子衿一眼,一字一顿说道:“我是没了记忆,不是没了脑子。”
鹭子衿微微侧过头,躲过她的白眼,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指了指两匹马,“它们很喜欢你取的名字,它们都跳舞了。”
“哦!咸鱼,你踢腊肉干什么!”
鹭子衿低声笑了笑,竹林传来响声。男子慢慢把手搭在剑柄上,盯着竹林深处。
突然,竹林里滚出来一小只黑……黑白相间的熊猫。
鹭子衿正要拔剑,一声喊叫穿透耳膜,震得他脑子疼。
“哇!好可爱!快!让我抱抱!”
“它是野兽,小心。”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浮现震惊。那只熊猫,啃着水玉清的苹果,任水玉清在它身上摸来摸去。
他冷着脸盯着熊猫手中的苹果,如果没记错,玉儿咬了一口,这熊猫竟然……不行,看它不顺眼,该灭了。
熊猫像是察觉到什么,看了眼对面的黑你男子,像是明白什么,往女子怀里钻了钻。
“玉儿,放它走吧。它是野兽,它需要自己生活,别给它果子了。”
熊猫愣了愣,又急忙看向抱着它的女子,她……好像信了。它又回头,男子脸上浮现一丝坏笑。
水玉清把它抱进竹林,拍拍它的头,转身走了。
熊猫使劲儿抱着她的大腿,可怜巴巴地望着水玉清。别呀,我猫猫好不容易找了个主人,啷个就不要我了,我不想努力了。
水玉清狠心得抽走脚,走了。
熊猫在后面一直追着,马溅起的灰尘呛得它眼里直流。猫猫我呀,不跑快点就变成流浪猫了啊。
客栈里,水玉清坐在床上愣神。
“还在想熊猫。”
“想小和尚,想……”鹭子衿的手指搭在水玉请的嘴上,女子的脸又肉眼可见的红了。
“别想其他人。看我。”
水玉清一愣,抓起旁边的枕头,立马躺在床上,“你不好看。”
鹭子衿将手搭在她臂膀上,摇了摇,“那你脸红什么。”
一个枕头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刚刚砸在鹭子衿头上。
“疼。”
“滚。”水玉清指指门。
鹭子衿将眼里的泪水瞬间消失,他抿紧嘴唇,看了看水玉清红透的耳尖,大踏步走向门口。
可恶,流泪也没让玉儿看自己一眼,烦。不过,她……脸红了。
夜晚,虫鸣不断,月明星稀,风吹林间,沙沙作响。
脚步声渐渐明显,渐渐多了起来。
纸窗被捅破,月光倾泻而入,又蓦然多了阴影。
鹭子衿突然睁开眼,用袖子遮住口鼻,拔剑而立。良久,房门被踢开,几个高大的身影映照在木板上。门外,风不断呼啸,他们手中的大刀发出瘆人的光。
鹭子衿脚下略微虚浮,他闭上眼,稳住心神,挥剑而去。玉儿还在房内,她不能出事。
刀砍在手臂上,血迅速浸湿了衣料。他像是不知痛,挥剑刺向黑衣人的心窝。
身后,一个人举刀往他背上一划。鹭子衿吐出一口血,他盯着门口,擦擦嘴角夺门而出,那些人皆是一愣。
“他不会报官吧。”
“先拿钱,那边应该已经把人弄到手了。”
鹭子衿拼命向水玉清的房间奔去,他正要推开门。突然,身体瘫软下来。
“走。”
红衣女子回头,看向那扇门,眼底一片冷漠。马尾高高扬起,又迅速落下。铠甲反射着月光,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