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丈量世间》一川香雨

1、人间篇1

　　“汝，可想好了。”
　　水玉清微微低头，灵台上的祭纹微微发热，玉石之上，似有巨兽将出，其影若影若现，风云翻腾，暗暗传来雷雨之声。
　　“我不就是为他而生吗?”她眺向远方，仙界已近黄昏，云染上光晕，渐舒渐展。“我站在此处，便是答案。”
　　身后男子淡然一笑，白发在风中张扬。
　　女子沉默撩开耳边的发丝，纵身一跃，落进云层之中，欲窥世事大局，已成他人之棋。
　　她茫然看向渐小的光点，脑中渐渐空白，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手指翻飞，努力挽留自己的记忆。
　　空中传来巨响，一道闪电猛然出现在她面前，一闪，一闭，一睁，眼前已大变。
　　古朴的帷帐透着细密的光线，散落在床榻，屋外琴声悠扬，风铃之声空灵，诉说游子的苦楚。
　　女子轻轻下床，光着脚，踩在墨玉砖上，轻推门扇，香火之气弥散在空中。
　　水玉清正欲出门探个仔细。
　　“醒了，怎不穿鞋就出来了。”
　　水玉清眸光一闪，眼底慢慢弥散茫然。她压住想要扑到他身上的反应，警惕的打量着他。
　　男子弯腰小心将她抱起，放在床榻上，捉住水玉清闪躲的脚踝，半跪在地，慢慢为她穿鞋。
　　“我叫鹭子衿，你可以叫我阿鹭。你呢?”
　　他紧张盯着眼前的少女，少女微微一愣，轻轻摇头。
　　“我记不得了。”
　　“想出去看看吗？”面前男子轻蹙的眉松懈，肩膀落低。
　　女子看向风屏，竹影婆娑，空中弥漫着似有若无的烟气。她走出房门，回头看向身后床榻上的男子，轻轻眯眯眼，回头，眼里早已不是最初的无辜。
　　女子抬头望向山林勾勒的天空，早已被寺庙的香火气染成了墨色。
　　她去了佛堂。
　　佛像身上镀满黄金，又用颜料细细描摹全身。它微微前倾，悲悯地看向祈愿者。女子双手合十，将手放于额上，闭上眼。
　　鹭子衿靠在门上，眼前的女子一身红衣，在这佛堂中，格格不入。他微微勾唇，而后迅速压下，冰冷的注视眼前的女子。他的玉儿是当真失了记忆，抑或是，瞒了他什么，她，要做什么。他轻轻捻了捻手中的玉佩，上好的碧玉，细致的雕了一只鹿。

　　夜里，寺庙一片寂静，林中偶尔响起鸟儿的清啼，或树叶相互抚摸之声，以虫鸣和之，似给静默的夜增添了一丝秘语。
　　鹭子衿手里捏着一块玉，隐在夜色之中，他悄声推开水玉清的房门，坐在床榻上，俯身一点一点描摹女子的眉眼，从眉毛一直到嘴唇。
　　柳叶眉，桃花眼……看似多情，可仍能感受出她骨子里的清冷。多情的眼里，实际永远蒙着冰霜，谁也不在她的眼里。
　　“吾将以泥泞之身，与汝共享世间繁华，明月不可得，但吾，已有明月。”他轻轻呢喃，小声诉说心意，怀里的玉发烫，他轻轻勾了勾唇，“所以，玉儿就在泥泞里吧，和我一起吧，永远，不能离开。”
　　他躺在水玉清身侧，小心揽着怀里的至宝，小心抚上她的发丝，闭上眼，满足回忆他与她的“初见”。
　　那时，黄昏将至，他听见灌木里的小声呢喃，他的玉儿倒在枯叶之中，发钗四散，羽衣破烂的缠在身上，刺绣已分辨不出，光恰巧撒在她的周身。
　　那刻，神女，下凡了。
　　山中无言，只鸟雀之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正为她奏响乐章，也就是那时他要她留在这“泥泞”中，同他一起腐烂。

　　阳光四散，敲门声恰时响起。
　　“施主，主持邀您相见。”僧人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她微微睁眼，用手挡了挡强烈的日光。
　　她眯眯眼，仔细回忆这所寺庙的主持，仙风道骨，眼里淡漠慈悲，看似狭窄，却装下了芸芸众生。
　　水玉清推开门扇，门外景色依旧，但她已在此月余，仙力也恢复了少许。
　　“施主，可是仙人。”
　　“是。”水玉清拿着茶水的手抖了一下，却又迅速恢复如常。
　　“他于施主有救命之恩。”
　　水玉清看着主持的眼睛，依然淡漠，慈悲。
　　“不知，主持想让我做什么。既然已看出我的身份，还是开门见山为好。”
　　主持捏紧了手中的佛珠，长叹道，“他乃你的机缘，亦是—你所寻之人。”
　　女子淡然一笑，而后缓步走向门前，“主持，莫要—骗了我。”
　　所有人都以为她全然忘了记忆，可她记得她下凡的任务，记得如何跳入灵台，也记得在灵台中如何冒险掐诀，却惨遭反噬。
　　“助其后嗣登帝王之位，但—那人是谁，”她看向路边的竹林，想起那个告知她此事的仙人，想起模糊的面容，想起他的白发，默然垂在身侧，如他般，无悲无喜。她的眼里弥散迷茫，植物剧烈晃动。她轻轻抚上胸口，闭上双眼“为何，吾一定要做此事……罢了，若他真如主持所说，便将救命之恩一道还了。”
　　她静默的走在长廊上，耳边偶尔传来锦鲤跃水之声。夏日的酷暑引得蝉鸣不断，亦如她此时的迷茫。
　　水中洲投来厚重的阴影，黑白交映。忽的，竹叶剧烈晃动，水玉清从光中，走向竹影，她的眉眼隐藏在黑暗之中，只有莹莹亮光，她走着，竹影在身后摇摆，她走向长廊尽头。她孤身一人走着，走着，走着……
　　远处传来喟叹，却又在顷刻间消散，“天，要变了。”

　　山下，带着斗笠的老翁望向山上的竹林摇荡，浑浊的眼里蓦然出现亮光，手指着顶上寺庙，尖叫出声，“变天了，变天了，变天了！”
　　旁边铺子里走出一位高大的男子，他的手里提着用油纸包住的点心。他蹙眉看向老翁手指的方向眼底一片平静。
　　“客官，莫管那人，早疯了，说自己从天上来，告诉凡人什么，哦，天下要大乱了。也不知从哪听来的鬼话。”店铺里的小厮不知何时出来了，用肩上的帕子抹了下脸，讨好得冲鹭子衿笑。
　　鹭子衿轻飘飘看了小厮一眼。那小厮后退半步，看着眼前冰冷的双眼，心里一阵发慌。
　　男子走向老翁手指之处，伸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轻蔑的勾了下唇。
　　“玉儿，你果真有事瞒着我啊。”

　　竹山上，水玉清著一身青衣，坐在长廊上，清风抚乱她的发丝，可她毫不在意，伏在石桌上，聚精会神看着面前的黑兔。
　　鹭子衿进了寺庙便是这幕，小黑兔吃完手中的胡萝卜，青衣女子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往它嘴里塞。
　　鹭子衿看那兔子抗拒地撇过头，伸脚要跑，女子却抓住它的耳朵，往它嘴里塞，“吃。”
　　男子轻笑出声。水玉清回头，便见桃花树下，黑衣男子笑着向她走来。剑眉星目，高高扬起的马尾随着风慢慢摇曳，桃花恰时落下，风吹散静谧，阳光撒在他黑衣上，为暗纹镀上华贵，时间在此刻凝滞，她只记得树下少年在桃花中的轻笑，记得少年手中的糕点。多年后，蓦然回首，她明白，自己早已为他心动，也只会为他心动。
　　他们，早在初遇，便已相识……
　　“它不想吃了。”鹭子衿轻轻将女子的手从兔耳上放开。女子微微一愣，将手蓦然抽出。
　　“可是，仙界的……不，不是……我……”她的眼里多了一丝慌乱。
　　“仙界的兔子要吃很多胡萝卜。”他将手放在女子的唇上，女子微微一愣。“你不必解释了。”
　　“你早就知道了?”她用手将男子的指从唇上拨开，她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慌乱从她眼里褪去，眼里又是一滩平静。
　　“也对，像这种人应该有天护佑，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亏我装那么久，我会不会在他眼里很丢脸啊。”鹭子衿好笑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小声嘀咕，
　　“那啥，我不装了啊。你既知我是仙人，你于我亦有救命之恩。我的任务……亦是帮助一个凡人登上帝王之位，那人又恰好是你，所以在你登上帝王之位前，我会尽力相助的。”水玉清说到最后一激动，将手重重把手拍在鹭子衿肩上，“我叫水玉清，你……算了，随你怎么叫。之前瞒你，是对你不熟悉，刚来这儿，什么都不知道，但本仙经过这么多天，与你相处的经历，我觉得，我们是时候将距离拉进一点了。更何况，我们之后要一起经历很多。”
　　“嗯。”
　　水玉清瞪大双眼，“你不怪我故意疏远。”
　　“那是你保护自身的方法，”他伸手摸摸水玉清的头，又用另一只手按住桌上准备逃跑的兔子，“恐怕是今日主持所言，你才决定的吧。不过，你既如此说了……”
　　他慢慢向水玉清靠近，风慢慢吹来，扰了一室安谧，他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玉儿，你就别想走了。”
　　水玉清侧头避开他炽热的目光，右手作拳，放在嘴上，轻咳一声，红着脸道:“知……知道了，我……我不会的。”
　　他看着她红成苹果的脸，忍住想掐一下的想法，将手中的黑兔放进她怀里，点点桌上的糕点，“你最喜欢的。”
　　鹭子衿转过身，隐在一片青色中，“盘缠不用准备，你和那兔子玩便可，还有，把点心吃了。”
　　风带来了微热的话语，亦吹散了它。
　　水玉清抬头看向头上的桃树，层叠的叶片挡住了天的模样，阳光透过细孔，穿过花瓣，漏在她的身上，染上桃色铺满青色。她的眼里流光涌动，眼眶却勾勒了寂静。叶片落下，她坐在其中，怀里的黑兔在衣裳中安眠……
　　她抚摸自己的发丝，想起耳边低语。
　　“玉儿，以后无需迎合众人。你，只要自在，其他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