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十二支钗 林素心中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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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心中也早有这个盘算，一同入选的秀女不是美貌动人便是家世显赫，而她只有那未被证实的传言中的文才。皇帝是要给自己选妃嫔，又不是选臣子，她怎么就能如此顺利地一路进到选秀最后一轮？
原本她只是迫于适龄女必得参加选秀来应景的，过了初筛也就算当地给她父亲面子，大家过得去了。不想最后选送时，州府却舍了林氏本家嫡枝花朵般的女儿不用，送了她入京。
林素尝试过在遴选时故意迟到，有意借此落选，却不想朝廷派下来的钦差毫不在意，宫里来的女官更是只做看不见。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又顺顺当当地一路过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来到了这宫城。
临行前父亲的凝重，母亲的愁绪，长兄的不忍，次兄的叹息，胞兄微红的眼眶……
一切都有了答案。
感受到柳携芷衣袖拂过，像一道轻柔又颤抖地提醒，林素回神，她短而缓的呼出一口气，出席向皇帝告罪：
“陛下厚爱，愚家上下感激涕泗，安敢不从。实为祖母年老，夙婴疾病，常在床蓐，只家父一子侍奉汤药。因此朝廷征辟，本欲奉诏奔驰，则祖母病重，受不得颠簸，亦不忍抛下祖母独自进京，只得愧对陛下，苟顺私情。后祖母辞世，家父麻衣素食，结庐三载，哀哀之情，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沐浴清化，愿陛下矜悯愚诚，愚家必当陨首结环以报。”
满殿俱静，以孝对忠，事难两全，又有太后在侧，纵然皇帝也挑不出一句不对，还要龙颜带笑，赞林父一声孝恪。
又道：“果然好文采！不愧有才女之名。”
林素口称“陛下谬赞”，再拜谢恩。
鹤望兰听得呆了，这就是书香门第的才女吗，这话要换成她来讲，大约只有跪下老老实实地讲‘陛下，爹爹也想来的，但祖母病了，只能留下照顾她’这样的话。
林素功成身退。
虽已回席，林素心中却止不住地发沉，以皇帝陛下的态度来看，父亲半生纵情山野，不愿入朝为官，卷进朝堂漩涡的想法，只怕要破灭了。整个林家，都要同自己一起，不得不走向这人心最复杂最黑暗的所在了。
感受到柳携芷的目光注视，林素平复下心情，回以一个安抚性质的笑。
殿选仍在继续着。
明艳的山晴，温婉的支静，清丽的李荇，柔媚的许四娘……在一众美人儿间，余小别就没有那么出众了。再加上她坐的位置正好在鹤望兰的斜后方，太后喜她乖巧天真，多问了几句，皇帝却总是被强忍住呵欠装得正经的鹤望兰吸引住目光。
他故意在她呵欠打到一半时注视过来，于是乎就能看到小姑娘硬生生把呵欠咽回去，两腮微微一鼓，随即便是被掩盖在衣领下的喉咙极轻微的颤抖。
不过几次便被对方察觉到了，她似乎不好三番五次与皇帝对视，转而投向那碟水晶糕的目光便有些含怨。
皇帝实在看得有趣。
不管怎么看都比她那个姐姐可爱的多。
因此太后问他时便答得有些走神，太后只当他没看中余小别，也不好因自己喜欢就强求，确实是她夹在两个绝色美人间不算出色，正前方坐的柳采女也比她端庄稳重些。
太后心头一动，便向皇帝耳语几句。皇帝这才看了余小别一眼，也只觉得是个小家碧玉，没什么特别的，家世不高，怎会因此多言。当下便笑着对太后道：“本就是宗室选秀，这也是正理。”
皇后虽未听清太后的话，意思倒也明白了七八分，不由得向另一侧的周重茵望了一眼。见她也似有所觉，气息却不曾乱得分毫，便笑着收回了目光。
漫长而紧绷的半日过去，几十位秀女都已一一仔细看过，太后赏赐歌舞，皇后命宫人们布菜。鼓乐声再起，宫伶翩然起舞，众秀女这才敢小心翼翼地依礼取食早已冷掉的宫宴。
没有几个人真能吃得下。高台上那天底下最尊贵的母子、夫妻、婆媳，每一句话都在决定着她们后半生几十年整个家族的人生，每一个人俱是过五关斩六将杀出重围才来到这里，谁又甘心在这个时候落选？
除了少数如余小别般没心没肺的和几个早知自己将来终身已定的秀女，几乎所有人都在食不知味中煎熬着。
不知几支舞毕，宫伶敛袖退去，鼓乐声渐止，太后与皇帝停箸，众人也忙放下手中碗筷，敛声屏气，端庄坐好。
皇帝一抬手，便有十二个女官各捧着一只玉盘鱼贯而出，每只玉盘中都托着一只玉钗。
十二支钗，十二位秀女。
鹤望兰，安国公府。
柳携芷，江南织造府。
林素，南方大儒。
山晴，川蜀提督。
支静，吏部尚书。
王莹，辽东王氏。
赵非烟，佥都御史。
李荇，书吏之女。
许四娘，农家女。
……
待春宫七人，储秀宫五人。
接到玉钗者欣喜若狂，面上还要强装镇定，勉力维持着得体含蓄的笑容。意外如柳携芷，与林素对望一眼，心中俱是百味杂糅；许四娘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全靠李荇在桌下紧握住她的手才能稳得住，然而李荇自己的指甲也已深深陷入手心；就连一向有些龃龉的王莹和赵非烟都有暂抛前嫌，抱头痛哭的冲动。
云鬓花颜笑，一步便登天！
未被取中者眼见他人得中，心中自是酸涩难言，有承受不住的秀女早失了全身力气，瘫软在座位上，只差一步，如何甘心？
赵非烟渐渐从狂喜中清醒过来，才发现周重茵面前空空，竟是没有被选中。而她面色平静，像是早知道结果一样。
这样的出身，却未曾入选，太后分明极喜爱她，皇后也很看重，除了陛下稍显冷淡……
便如一道电光闪过脑海，太后不止一个儿子。
端王！
果然不出所料，待到十二名女官退下，太后又召出六名女官，分别赐给周重茵和卫氏女金凤珠钗，赐给余小别等四名秀女孔雀珠钗。
周重茵和余小别自然是太后为亲儿子端王选定的正妃和侧妃。端王素来放情丘壑，不以世事为念，一年中倒有半年不在府中。周重茵才貌双全，祖父又是当朝太师，必能打理好王府家事，太后早早看中，选秀前就已向周家透露了心意。今日殿选，她见余小别性情极好，人也不妖佻，说话并不伪饰，是个省事的，这才临时动了心思。
卫氏女则是裕王的生母贤太妃亲自挑选的，也是早早求到了太后跟前。裕王比起端王，更是个膏粱子弟，每日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乃至于秦楼楚馆，无所不去。这才选中了出身勋贵家风彪悍的卫氏女为正妃，实指望能管住他安分些。
祥王年长，早有正妃，其余三人便是充实祥王、裕王后宅的侧妃，皆是家世清白，容貌姣好的官家女儿或勋贵旁支。
便是其余暂未得名分的，也由皇后赐下金簪，都将赐予宗室子婚配。最次也会是郡王或世子侧妃，大大鼓舞了落选秀女的心气。不再垂首低眉，一个个都重整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殿选结束，秀女们鱼贯而出，跟着太监一路向宫门迤逦行去，于外宫门前坐着一辆辆小车各自出宫去了。
出了这道门，就要奔向各自不同的路，此间半数人大约此生都无缘再见了。
生离，亦是永诀。
有些少女早已在此间相处出了情谊，离别之情依依难舍，直到出了宫门下轿，见了早等在此处的家人马车等，才落泪的落泪，换手帕的换手帕，彼此依偎难别者有之，互相嘱托者有之。
中选秀女的家人早得知消息，京中有家宅的自可回家候旨，只是需别院另室，不得冒犯；京中无宅的可由礼部安排秀女与家人的住所。
鹤望兰赵非烟支静等久居京都者自不必说，如柳携芷王莹山晴等人虽是外籍，然家中豪富，家族在京中也有宅子。只有林素和李荇许四娘等选择由礼部安顿。
柳携芷能入选一是意外之喜，二是大大遂了柳家心愿，柳母一见到女儿手捧着玉钗向自己行礼，慌得连忙扶住，一把揽入怀中哭个不住。
林素的长兄见了玉钗却不似旁人家高兴，只有满眼心疼，胞兄更是红了眼眶：“本想着……”
终于还是说不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这个从娘胎里便一道儿长大的，处处要压自己一头，才华横溢志比男儿的妹妹，居然要以这种方式离他远去，去往那天底下最无法让女子活出自我的地方了。
他不是没想过妹妹终有一天要许配人家，但不该是这样的。她该嫁给这世上最文采斐然的男子，而他会常去妹夫家蹭饭，时不时笑话妹夫昨日写的诗文又被妹妹无情讽刺。或者跟妹夫争夺妹妹的新作该署谁的名字成书……
就是不该是这样的，不该让她这样的一个人孤零零的困居深宫啊。
林安怕妹妹伤心，便拦住几乎要落泪的林若，对林素安慰道：“妹妹才进了宫，便收到家中书信，林之已经奉着母亲和你嫂嫂打点行囊北上，想来不日就该抵京。”
林素低声对长兄说了今日皇帝之语，林安眼神闪过一丝复杂，沉默片刻才叹道：“如此说来，朝廷不日必将再往征辟，此次父亲不得不应。不过父亲也早有此猜测了，也好，若路上紧凑些，咱们一家在你入宫前还可赶得及相聚。”
这边林家愁风惨淡，那边鹤望兰刚要上自家马车，却看见余小别依着马车蹭了过来，她知道她要问些什么，便不上车，笑着召她过来，低语道：“你周姐姐人很好的，你只听她的话，受了委屈也找她，除了王爷王妃，那王府里又有谁敢小瞧你？”
等到余小别懵懂地点头去了，周家的马车才缓缓地驶到面前，周重茵掀开车帘跟鹤望兰道别。
一个入宫，一个进王府，虽不至于是永别，却也是聚少离多，再难像从前般亲密无间，伏在对方肩上说私房话。
周重茵垂泪：“那年一声不响地便跑去了北疆，独留我一个人在京中。好歹如今回来了，尚未满一年又要分别……”
鹤望兰默然无言，也自垂泪，还要轻轻拭去对方脸上的泪珠。她如幼年一般将周重茵发上一点柳絮摘下，摊在手心给她看。
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话：“好歹端王殿下是天下闻名的美男子，不知天下多少女子的眼泪要哭出河来，那时你还有空惦记我。”
周重茵又哭又笑，轻飘飘地甩去一衣袖，又密语一定要换她一缕头发来，早把自己一缕头发剪了放于日常的荷包中了。
鹤望兰无法，只得利用两家马车的夹角，躲开别人视线，揽过肩上青丝，用周重茵的绣剪也剪了一缕来放到自己常用的荷包中递过去了。
周重茵这才肯回到马车，吩咐家人回转，只是自己还掀开后帘依依不舍。鹤望兰一边催促一边目送她远去：
“好啦，快去吧。”
快去奔向你的锦绣前程，那里一片光明，有尊贵体面的身份，矜贵俊美的夫君，富足的生活，娇憨的妹妹，就是你年少时梦中想要的人生。
只是那里不再有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十二支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