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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殿选 这并不是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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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小事。
若要认真拿出来做文章,即便要给三个秀女留脸面,不会立时送出宫去,也该在档中记上一笔,待到殿选时自然罢黜。
更何况后殿中有两个绝色美人,甘嬷嬷作为皇后放在两宫的教管嬷嬷,必定已经对皇后事无巨细地汇报过了。
谁都不信皇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夜半疯鼠,还见了血,搬出疫病的嫌疑,纵是太后和皇帝都不会有二话。
但这件事就这么冷了下来。
除了没心没肺的余小别,就连李荇也惴惴不安了几天,许四娘更是每日强撑着精神,虽不肯露怯让外人看去,却眼见得有些消瘦,颇有几分弱不胜衣的模样。
甘嬷嬷怕她再添一重心病,便私下告知三人,皇后娘娘已经压下了此事,并未向太后娘娘和陛下多言,要她们放宽心。皇后娘娘是宽仁慈爱之人,有意保全她们,除了命医女定期来看视,已经严令太监宫女都不许传闲话。
又怕医女常来惹人注意,皇后额外下了恩谕,天气转凉,怕秀女们体弱,每三天给两宫秀女都请一次平安脉,份例都算在凤仪宫。
三人跪下谢恩,眼中俱已含泪,心里更是只有感激。
不过,说是要压下此事,皇后也没打算做个糊涂人,早已让甘田二位嬷嬷收走了后殿所有香料,连秀女的箱笼和宫人的衣物都翻查一遍,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都要查个结果出来。
李荇和许四娘的精神陡然转好,愈加认真地跟着嬷嬷学起来,众秀女们各自散去后仍在自行练习。
她们的宫人自然也要陪着,只在墙边侍立。
有几个秀女绣花绣的厌倦,走出屋来或坐或立在廊下,两个宫人都借这机会退到墙角,转角处正有个秀女坐在廊上,以帕覆面遮挡阳光,依着廊柱阖目养神。
一人放风,一人以极低的声音将甘嬷嬷的话讲给她听。
才讲到一半,那秀女便已了然,抬腕制止了那宫人继续讲下去。
皇后已然轻轻揭过,多说无益。把首尾处理干净才是要紧。
只是可惜,没来得及把脏水引向鹤家女儿。这位鬼精鬼精的,一个字也不提,一句话也不问,倒是因为扑蝶被田嬷嬷讲了两回,一派天真娇憨,半点引不起人疑心。
跟她这做派一比,赵非烟只怕没有那么沉得住气。
既然跑了蝉,也没能捉住蝴蝶,总该让她咬下螳螂的一条腿来,尝些味道不是?
秀女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阳光透过廊角精美的雀替,在她脸上投出崎岖的阴影,她抬起团扇又覆在自己面上,吐气如兰:
“处理干净些,便收手吧。”
不必再做别的了,聪明人总是想得太多,她们会自己把戏唱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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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非烟果然更加频繁地来找余小别搭话,想从中套出些消息来。闹鼠的事一出来,她一时也没有再使手段的想法,只想知道是否有人疑心到自己头上,白白让自己做了替死鬼。
余小别虽然好说话,但答应了李荇不会多说一句话,就真的对此事避而不谈,任谁问也不开口。来找她的次数多了,李荇对赵非烟的疑心就更重。
李荇认为,鹤望兰是个娇贵小姐,出身朝堂数一数二的家族,两个平民女儿对她造不成什么威胁,而且她相貌却不算出众,若有此造化大家一起入选,体面是有的,却少了能留住皇上的美貌,将来也许还有收拢她们为己所用的时候。赵非烟虽是官家小姐,放在这皇城之中还真算不得什么,又有个“京都第一美人”的名头,她也是要凭借容貌飞上枝头的,自然视她们为眼中钉。
虽未有实证,面上仍是和气,心里怎么想的,就不为人知了。
皇后宫中的太监总管在后殿附近的院墙角找到一处鼠洞,因打理得不甚精心,落叶落花等挡住了洞口,掘开后发现了那只断尾的死鼠,早已烂得不成样子,分辨不出什么了。
皇后下令责罚了懈怠的太监和宫人,也再无可查了。又因殿选临近,此事也只得作罢。
转眼春尽,已是殿选的日子,秀女们按宫中规矩妆扮了,婷婷袅袅的前往大殿中去。储秀宫以周重茵为首,待春宫以鹤望兰为首,分列在两旁的座位上。
文臣,武将。
勋贵,清流。
两个人对望一眼,又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每一位秀女都挺直了腰背,相似的宫裙下都掩藏着美丽的身躯,她们尽力维持住自己从容得体的微笑,哪怕胸中早已心如鼓擂。
这是决定命运的时刻,没人愿意出错,更没人会退缩。
耳听的鼓乐声起,随后太监尖利的嗓音响彻了整个大殿。
皇帝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驾临,众秀女跪迎。
秀女们垂首,跟随太监的指引跪于殿中,只听到衣料摩擦和脚步声音,便有秀女掩不住激动之情,直在大腿上掐出好几个指印才平复下来。
等到皇帝、太后、皇后依次入座,仔细打量着秀女们的举止,满殿中不闻一声环佩叮当,亦无人摇晃,俱是稳稳当当的跪坐,愈发满意。太后更是轻声对皇后说道:
“皇后此事办得妥当。瞧着都是规矩孩子。”
皇后不敢居功,笑言道:“这都是何嬷嬷用心教导,还是母后会调理人。”
太后自然知道,也笑道:“这老奴才也算有些用处,等日后自然要赏她。”又命众女起身入席,不必拘礼。
众秀女应喏,安静整齐地依次序坐下,太后见其中有几个绝色,便有些打趣地看向皇帝,皇帝的目光果然在秀女中逡巡,却未停留在某个人身上,也不知是否挑花了眼。
但皇帝此时心中却大大地松了口气,秀女中并未有个顶着鼻涕泡出现的人。眼神转过一圈,他锁定了某个面目平平且神色冷淡的秀女,觉得也不是看不过眼,总比她那个美丽却决绝的姐姐乖顺些,女人嘛,灭了烛火还不是一样……
林素面无表情,岿然不动。
太后以为皇帝是在看第二排的许四娘,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儿子回神。这才由周重茵起,逐个问起来。
周重茵早年是随祖母入过宫的,上头坐着的三人都认得,因此答起话来落落大方,半点不露怯。太后表现得十分喜爱,皇后也对她和蔼得过分,皇帝只坐着听,却并不出声,倒像在避嫌似的。
在场的多数都极聪明,听出了些许不对,却来不及深思。太后已经赏了自己桌上的一盘桃花酥过去。周重茵谢恩,面上仍是波澜不惊。
又依次问王莹赵非烟。见王莹体态丰腴却无媚态,赵非烟姿容秀丽又身姿挺拔,太后皇后都很满意,皇帝也忍不住问了几句。二女并无周重茵的好定力,双颊飞起一抹淡红,气息还都稳得住,应答中规中矩,并未出错。
接下来便是鹤望兰。
皇帝听人报她家门籍贯时才知自己认错了人,这才注意起她的容貌举止,却不防她迅速地抬起眼皮与自己对视一眼,极快地眨了眨眼,仿佛对暗号一般传递着“就是我呀”的信息。
这是不合规矩的,从重而论,是有刺王杀驾的嫌疑。但皇帝转头看太后和皇后都未曾注意到,太后是想到鹤家长女有些不快,皇后则是正吩咐宫人将自己案上的水晶糕赏给她,只有皇帝自己看到了那一点小小的,隐秘地逾矩。
几年不见,性子竟可以变得这样明媚活泼么?
好在鹤望兰如今的长相比他想象中出色不少,也许是这些年已经在想象中把她妖魔化了,见她已然出落成了一个小美人,纵算不得倾国倾城,却也足以让皇帝放下心了。
皇帝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亲,并不像久居高位者般威严:“安国公身体如何?这二年间虽在京中,却是告病的时候多,朕也许久未见安国公了。”
鹤望兰腹诽:‘告病还挡不住猜忌,天天面圣岂不是更惹你不快?’
嘴上却说:“祖父年老,时常有些病痛,只是断不得药,并无大碍。谢陛下关怀。”
皇帝也知内情,没有追问。在太后皇后又叫起旁边的柳携芷问话时,他注意到鹤望兰以帕掩口,悄悄地打了一个呵欠,倏忽间眼睫上便有些水汽朦胧。
是起得太早了,还是这样一个个叫起人来问话实在有些无聊?
一连打了三个呵欠,看来是真的有些困意,只是还勉力撑着,若非一直盯着她看,一时也看不出破绽,一副娴静温软的模样。
皇帝看得有趣,直到听见太监唱到林素父亲的名字,才蓦然回神,见原来是刚才被他错认为鹤望兰的秀女。他微微一笑,温和的嗓音却如一记重锤砸在林素心头:
“林氏女,你父本是苏杭大儒,文采斐然天下传名,本该为国效力,为百姓尽心,如何朝廷征辟时,却不肯入京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