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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雨落 秀女中的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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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女中的安宁并没有维持得很久。
先是储秀宫王采女的裙子被某南方秀女踩脏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后有周采女的簪子被不知谁的衣裙钗环勾到,差点散乱了头发,幸而不是固定头发用的那几支,还不至于当场失态。
周重茵又岂是好被人算计的,第二日赵采女的口脂便被“不小心”的京都闺秀写字时脏污,不能使用了。
赵非烟一状告到了甘嬷嬷面前。
她深知此事必然乃周重茵指使,又无实证,便将矛头对准了那京都秀女。王莹却站出来替那秀女作证,说那秀女原是找周重茵指点习字的,并非有意,要怪也只得怪赵非烟自己用完口脂没有放进妆匣。
甘嬷嬷冷着脸让众秀女各抄一卷闺书,算是平了此事。
自此,赵非烟与王莹算是彻底生了嫌隙,对周重茵也更加警惕起来。然而周重茵却并不放在心上,她回以小小的报复,安抚了替她行事的秀女,又继续安然自得地绣花,看书,习字,竟是不打算继续跟王赵二女纠缠的意思。
这热闹连待春宫都隐约听到了些风声。
毕竟两宫也并不是不见面,多有白日一起学礼的时候,总有几个认识的秀女互通消息。鹤望兰更是从周重茵口中将来龙去脉都听得明白。
听见赵非烟似乎并无就此丢开手的打算,鹤望兰也不由得心中暗讽:同住一室多日,居然还未发现周重茵其实并无意与她们争持,只是来走个过场的。不然周重茵早该打着周太师的旗帜,再借鹤家的情分拉起京都贵女与文官清流的派系,狠狠压王莹一头,哪里容得赵非烟一个四品文官家的女儿对秀女们游说拉拢?
几年不见,赵家的女儿这么愚钝了?
当年赵非烟的姐姐何等聪慧敏锐人物,硬是以五品郎中的家世挤进了名媛贵女们的交际圈,又凭借美貌和长袖善舞的手腕在两位皇子之间游刃有余。若非先帝忽然崩逝,新帝即位大选,祥王被拿住把柄闭府不出,康王生怕丢了皇位又折了夫人,急匆匆迎娶自家长姐,从此一去封地不回头,还真说不得要被赵非烟的姐姐拿到一个亲王侧妃的席位。
不过听说她后来嫁得也不错,虽然是个继室,夫家也是有爵之家,丈夫对她百依百顺,倒比在别的王妃们手底下讨生活要强。
再看赵非烟,倒是一如她姐姐般美貌,的确当得起“京都第一美人”的名号,只是这洞察人心的本事,实在相较其姐远矣。
见鹤望兰低头沉吟,周重茵知她心事,瞥见秀女们并无人注意到她二人,便悄悄耳语几句:“依我看来,她虽有几分手段,通不过后宅小姐妹吃醋争些衣履钗环的本事,算计人时尚可,却不擅破局,更不惯隐忍,倒不难应对。只是她自负美貌,处处要压人一头,讨厌得很。”
周重茵从来气质高华,文雅娴静,少有这样情感外露的时刻,鹤望兰看得新奇,原来她们二人虽家世差距较大,却同属文官集团,在京中隐隐争持多年,早有旧怨。
“若说先前她还有望凭借独一份的美貌得盛宠,如今这两宫里多少美人儿,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琴棋书画各有所长,就单说美貌,也有那两位……”鹤望兰拿扇子遥遥一指,却是在宫门前站着说话的李荇许四娘,二人面庞映着春色,恰如杨柳春风含烟摇曳,不施粉黛,一派天然袅秀。
这边姐妹俩正说笑,赵非烟隔得远了,只能看到一向端庄的周重茵婷婷地依着鹤家女儿的肩头,十分亲密。不知是在撒娇还是有什么闺中密话。她实在想不出周重茵骄傲冷淡的语气撒娇是什么样子,愈发怀疑二人是有什么消息要传递,便要悄悄走过去听。
水红的裙边才微微荡漾,立时便有个摇着折扇的秀女笑吟吟地上来与她搭话。伸手不打笑脸人,赵非烟不好丢下她就走,只得一边谈笑,一边回想着面前秀女父亲的官职,一边借着扇子的遮掩偷眼再望 。
却不想被刚走过来闲话的两个秀女挡住视线,时机、位置都掐得如此正好,赵非烟便是再傻也晓得自己被盯上了。
她面上维持着笑意,心底却暗恨:不过都仗着有个好爷爷罢了!也不必像防贼似的防着我。京中谁不知你们两个曾最要好的?
那两个秀女并不着急走,面目平平的冷淡秀女伸手向那娴静高挑秀女的髻上摘去一点落花,摊在手心给她看,两个都笑了。
赵非烟看得呆了,恍惚着想起幼时一场纷扬大雪,冷冰冰的女孩儿拂去同伴发上雪花,两人共在掌心看雪融化于那一点温热,不知是风过还是谁家调皮的小公子摇晃了树枝,那枝上积雪扑簌簌落了满身,两个女孩手拉着手跑得远了。
那时自己在想什么呢?
要是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好朋友就好了。
耳畔的笑声惊醒了赵非烟,她又重新参与进了谈话,言笑晏晏。
你们家世优渥,你们亲如姐妹,可那又怎样呢?进了这深宫,姐妹便是仇敌,家世便是彼此攻讦的武器,亦是斩断这情分的催命符,到那时,这一对对的姐妹,都会摆出最温情的笑脸,挥出淬着毒的刀剑。
不过折腾了这几天,赵非烟总算想明白周鹤两家的女儿入选既是仰仗家世,是否中选也要看陛下权衡,并不会因为是否在秀女中出挑而有所影响。此时也歇了探究她们的心思,反而专心同待春宫的秀女们攀谈起来。
她容貌艳丽,美得极具侵略性,不可能让有着竞争关系的秀女们一见生喜,便依着入宫前姐姐的嘱托,不与众秀女讲些容貌妆发,对家世比自己好的便谈论诗书,对文采斐然的便谈论刺绣针线,既不惹对方不快又不肯堕了自己的面子。
她还想着同李荇和许四娘说话,但这两人出身小门户,自入宫以来便自结成群,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并不肯与其他人过度交往,日常只是彼此寻个僻静处说话,遇到女孩们扎堆更是远远躲开,从不上前。赵非烟不好十分逼迫,只得罢了。
对家世模样皆不如自己的余小别,赵非烟更是摆出一副亲昵的作态,拉着她的手一句句不离了“小余妹妹”,倒像是多年旧相识一般。余小别又是个胆子极大性子极软的,任由她在众人面前讲些幼年相处的事,也不便反驳。
此事倒有大半秀女信了,连鹤望兰事后也忍不住问她:
“原来你们是手帕交?我去了北疆后你父亲才调入京来,京中好多姐妹通信艰难,竟不知道此事。”
余小别这才委委屈屈地诉道:“什么手帕交,不过是小时候有一年赵夫人带着儿女回娘家探亲,我父亲正在那边任上,两边宅子相邻,同住了几个月,与她外祖家免不了有些来往罢了。还说我小时候贪嘴,她小时候还为了抢一块糕点把我推到水里去呢!”
幸而她奶母眼疾手快,立时把她拉上来才没染了风寒,事后赵夫人却只革了照顾赵非烟的仆妇一月铜钱,赵非烟不过抄了半篇《女训》,连句道歉都没有。
鹤望兰也觉得好笑,这招换做第二个人都要当场拆穿,偏偏是生来心思单纯又不爱记仇的余小别,正好被她混过去了。
赵家何曾把余家放在眼里,只是不管为了什么,推人入水都是极大的德行问题,若被有心人拿住把柄,赵侍郎也要受些诟病,更不要提如今赵非烟正在选秀关键时期,若余小别还记恨着此事,拿出来大肆宣扬,赵非烟的名声也就完了,选秀之路也就此终止。
赵非烟这才紧着上来,表现得十分亲密,也有想试探余小别是否还记恨此事的意思。
不幸的是,余小别还记得此事。
不幸中的万幸是,时隔多年,余小别并没有追究的意思了。
接下来的几天,但凡有机会,赵非烟必定要在众人面前与余小别说几句话,表现的亲热厚密,赠些香囊荷包等针线过来。余小别更不好意思揪着七八年前的事不放,也渐渐与她熟络起来。
鹤望兰直觉她没憋好事。
也许是周重茵多年与她不和埋下的潜在影响,也许是她自己入宫来三番五次惹是生非下黑手的形象深入人心……总之,鹤望兰虽知道自己是必入选的,也不肯在自己宫里埋下隐患。
她有些后悔过早的叫医女来了。一连两次叫医女来看,免不了有多心的人注意,如今只得再想其他法子。
这一日春雨,秀女们各自在本宫内休息。鹤望兰却同余小别在正殿后廊下的曲水边嬉戏。雨势不大,二人坐在廊下喂鱼,两个伺候的小宫人拿着鱼食,这位置嬷嬷们透过当值屋子的小窗一眼便能看见,并无任何不妥,嬷嬷们也就没有多管。
她状似随意的向余小别讨了些香囊里的香料,随手递给了青杏。青杏小心的取小小一块防水防蛀的桐油纸包了,放入袖中,却又借着衣袖的遮掩塞进了早预备下的一条小小的死鱼口中。
余小别的宫人洒下一把鱼食,立时便有数条肥胖的鱼儿游聚过来,甚至有矫健的跃出水面争食。余小别看的有趣,哪里注意到已经有一尾死鱼随着青杏的鱼食落入水中,漂漂晃晃的流出待春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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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今儿心情不算太好。
这一场春雨虽雨势不大,打在人脸上却也难受,宫内不许太监宫女撑伞,也未到需要油布雨披的时令,只得生受着。
他不算得势,但也是宣宗朝的老人儿了,仗着干爷曾是先帝身边伺候的,也有几分脸面,今日因路面湿滑不好走,跟慧嫔娘娘身边的太监狠狠吵了一架,那厮搬出盛宠的慧嫔娘娘狐假虎威,高公公气焰去了一半,垂头丧气的冒雨监工。
他咬牙望向不远处的储秀宫和待春宫,恨恨想到:‘如今且让那奴才嚣张几日,等新主子入了宫,怎么也要托一托干爷留下的人脉,投一位家世容貌好的小主子,压过慧嫔的风头,看那宫里的人还敢这样跟咱家说话!’转念一想又冷笑起来:‘恐怕慧嫔娘娘也不是不忧心的,不然好几条去医署的路,怎么身边人偏就走了待春宫与储秀宫之间的这一条?’
正琢磨着,正看见一条死鱼翻着白肚浮在水面上,心下大气,使劲儿踹了旁边蹲着干活的小太监一脚,骂道:
“这两对招子长着做什么用的?还不捞出来,等着污了贵人的眼,便挖了你的出来!”
那小太监经乐是前年才入宫的,因没有干亲银钱等,各宫娘娘身边伺候的好活儿分派不到他头上,好在嘴甜乖巧,干活儿也算勤快,如今只做些看水的活计。
说是看水,其实就是填补各处鱼食,清理杂草石子,甚至还要及时捞起死鱼,不得让死鱼枯草等流入御花园中惊吓了贵人们。虽然不算体面,好歹比那倒夜香的干净些。
他赶忙跪着捞了那死鱼出来,见鱼尾上断了半截,心砰砰跳得紧,半声也不敢出,等到雨势渐大高公公走了,才将那鱼笼到袖中,小跑着向女官们的住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