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妃的人设》月半夜歌

2、真诚是最大的武器 也

　　也难怪太后要借着秀女入宫的机会，将这里清拆一空了。如今待春宫满目空空，珍禽异兽繁华白玉都已不见，连戏台都拆了。唯有这一弯水尚未来得及填平，仍保留着一丝当年荣宠无双的贵妃影子。

　　鹤望兰坐在石上望水。

　　水中有鱼。

　　却没有她今日想见的那一条。

　　她有点烦躁，正欲向水中探手，却听见身后青杏平平的声音：“见过余采女。”

　　鹤望兰偏了偏头，原来是住在后殿的工部郎中之女余小别，蹑手蹑脚绕到了自己背后。

　　余小别本欲来个出其不意吓唬吓唬鹤望兰，眼下也只得站住，与她互相行了礼，一起坐在石头上说话儿。

　　“在窗户边看着姐姐坐了好一阵子了，姐姐发什么呆呢？”

　　鹤望兰一顿，甜甜笑起来，声音却有些发紧：“你眼神倒好，我瞧着你们窗上都糊着纱，还只当你们殿里不甚明快的。”

　　余小别见近处再无旁人注意自己，更没有嬷嬷守着，只有两个小宫人隔几步站着，就松弛下来，轻快地荡着小腿，露出鞋上一点粉色宝石，也跟着晃来荡去，时隐时现。她并未听出话中的试探之意，十分真诚地抱怨起来：

　　“这后殿的窗纱都是夏纱，贴着窗纱就能看得模模糊糊的，要不是知道只有姐姐最爱在发髻上簪一朵绿色纱花，我也不敢认。不过姐姐别看明快些，也是透风得很，夏日避暑一定好舒爽，可惜现在还有些冷了。偏又在这个时节，也不好叫嬷嬷们加个炭盆了。”

　　鹤望兰下意识要去摸头上那朵心爱的纱花，幸而手指被她自己的帕子绞紧了，一时没有拿得出去，才按住了冲动。当下便也学着她晃起小腿，垂下头望向水中，两张同样清稚柔美的面庞在流水与游鱼的晃动中不断破碎又重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仍然那样甜甜的，只是无论怎样刻意调整，也不如余小别那样发自内心的轻快：

　　“虽然加炭盆不合规矩，再要床被子，或者要个汤婆子倒使得。虽然是在宫里，也不要平白冻坏了自己嘛。难道与你同住的两个采女都不冷？你们一起让宫人去问一问嬷嬷就好啦。”

　　其实她们并不算相识，余小别是够不上鹤望兰的交际圈的，也不过是在周太师的寿宴上见过一次，知道彼此形容闺名罢了。但余小别自觉在全然陌生的宫中还有一个能说得上话儿的女孩，寂寞生活都好像有了一丝颜色，并不对她设防。她的眉眼微微耷拉下来：“许四娘和李荇都说不冷，我的宫女偷偷告诉我，他们都是乡野出身，是早习惯了的，确实不觉得冷。她们又不愿意多事。况也没多么冷，只有前日夜间下了一场小雨，才冷些。今日便觉得好些了。”

　　说着说着又跳下石台蹲在水边，伸手拨弄水面，试图捞一尾鱼上来玩。但游鱼儿机灵，余小别总也握不住，反把自己的裙边湿透了。

　　她也不恼，只是有些泄气，故作老成地叹息道：“深宫寂寞，想要尾鱼儿做伴都不能。”
　　深宫寂寞。

　　鹤望兰也从石台起来，挽了挽袖口，青杏立刻将她的裙尾从身后拢住，免得同样沾上泥水。她强忍着恶心，轻易就拢住了一尾红鱼，递给余小别。

　　黏腻的鱼身因窒息不断在她掌中扑腾，隐约的腥味似乎随着令人难以忍耐的恶心触感一并传来，鹤望兰依然歪着头，盈盈地笑着，像一张完美的娇憨面具紧紧缝在她的脸上。

　　余小别胆子极大，她先是就着鹤望兰的手看那红鱼，惊叹她下手利落，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条濒死的鱼，又一迭声的让听唤的小宫人找个盛水的容器来，又缠着鹤望兰再教她捉一尾来。

　　那宫人正巧看见石台凹陷处有一精致石碗，忙捧在手上看时，碗内尚有些许潮湿的鱼食，想来是当年喂鱼时的盛器，便用自己的帕子擦净了，又从曲水中装了半碗水递过去。

　　石碗不大，一尾鱼儿还能游动，再捉一尾就要挤成一碗鱼粥了。好在余小别十指短短，手又小，费了好大的劲儿也没能兜住水中游鱼，还溅了满身的水，只得怏怏地拨弄着已经长出水面的水草。

　　鹤望兰折一根嫩草逗弄碗中鱼儿，笑道：“你敢湿了我这条裙子，我必不饶你的。这一条也够玩了，别难为自己了。趁着此刻后殿无人，还不赶紧换条裙子呢。若这一身湿衣冒了风，再染了风寒，过几日的殿选难道打着喷嚏去面圣不成？陛下竟不是选妃子，倒是选鼻涕虫儿来了！”

　　这话虽是玩笑，却也是好心劝诫。若真染了风寒，哪里来的殿选面圣的机会？只怕要被抬出宫去，不仅自己没脸，连家族也蒙羞。

　　余小别的宫人一面暗暗惊异她的大胆，玩笑的话也敢带上“陛下”二字，一面又庆幸她的劝诫终于让余小别收手，准备回后殿换身衣裳歇息去。余小别病退，最多不过送返其家，遇上真心疼爱儿女的爹娘，说不得过几年风头过了还能嫁人。而自己作为伺候的宫女，却未必保得住一条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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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

　　尊贵的皇帝陛下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

　　一旁伺候的太监怀丰连忙奉上热热的姜茶，将半开的窗关紧了，又关切请旨是否要传太医。

　　皇帝摆摆手，示意不用。脑海中却无端浮现出一个小鼻涕虫儿的身影来。

　　他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起多年未见的人。

　　也许是因为那个小鼻涕虫此刻正在宫中待选。

　　刚登基时他急于稳固势力，掌控权力，就已经动过大选的心思，目的就是几个军中的实权家族。

　　其中鹤家军权颇盛，名声也最响。族中男丁成年后少有不从军者，北地多有“鹤家儿郎血一日不流尽，北狄弓马一日踏不进北疆”之语，可见其家族军功彪炳。

　　先帝在世时，鹤家便是不偏不向，从不在太子和老二老三，也就是如今的祥王康王之间站队，先帝驾崩后，新皇这才打起了鹤家的主意，却不想老三更比他快一步，刚过了先帝丧期便请旨赐婚，求娶安国公世子、镇远大将军的长女为正妃。

　　新皇差点气得吐血，甚至怀疑鹤家是否有支持老三起兵谋逆之心。但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都能想明白，鹤家绝不应该在先帝尚在时对盛宠的三皇子毫无助力，却在新皇登基后跑去支持一个夺嫡失败的王爷，这实在太愚蠢了。

　　思之再三，皇帝还是以太后的名义诏鹤家女眷入宫，隐晦地以贵妃之位相许。这已经是极破格地厚待了。

　　然而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却遇到了这天底下最痴情的女儿。

　　鹤家长女只一个磕头便在太后的福寿宫中留下一点血痕。

　　若不是太后急呼，两边老嬷嬷身上力气足立时拉开，众人毫不怀疑，她是真敢豁出性命跪死在这深宫之中。

　　其心志之坚，性情之绝，几乎令皇帝立刻断了纳入后宫的念头。

　　鹤家女血溅福寿宫自然是大不敬，可新帝逼婚逼死托孤重臣家的弱女，传出去就更难堪。

　　鹤家再没有嫡出的适龄女子，再加上曾经的三皇子，如今的康王，此后立即请旨，大婚后会即刻带着珍贵太妃及幼弟幼妹归藩，松了口气的皇帝最终也没有在这桩婚事上为难鹤家，原本计划的大选也草草了事。

　　但鹤家深知此事已经得罪了皇帝太后，如今皇帝尚未完全亲政，自不会对鹤家下手。但皇帝会一天比一天成熟，鹤家的定海神针安国公却日渐老去。这根刺如果一直扎在皇帝心头，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化为掷向鹤家的夺命长矛。

　　于是就在康王的大婚典礼上，皇帝第一次见到了时年十一岁的鹤家幼女。

　　一个小鼻涕虫儿。

　　十一岁不大不小，已经不太适合同母亲形影不离了，却又远未到必须出来参与典礼的年纪。

　　这就是鹤家的诚意。

　　冷冰冰的一张小脸，沉默寡言的一个……小鼻涕虫儿。

　　鹤家长女是一望即知的大家闺秀，明艳大方，幼女性子却孤僻冷淡，竟也意外地让外人觉得娴静淡然，十来岁的小女娃不撒野，不笑闹，看似乖巧地捧着一盏甜酒啜着。

　　只是因舍不得姐姐远嫁，早上哭得狠了，连鼻涕泡都哭了出来。

　　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小鼻涕虫儿。

　　皇帝就是再想稳固政权，再好美色，也实在无法禽兽到把一个娃娃纳入后宫，况且这个娃娃又没有多少美色可以贪图。只好眼睁睁看着康王康王妃一家就藩，鹤家几年后带着小女儿也回到了北疆一住两年没有回来。

　　好在此次大选，鹤家还是识趣地将小女儿送回了京都。
　　皇帝想，希望小鼻涕虫儿长开后能好看些，最要紧的是，殿选时可别再顶着一两个鼻涕泡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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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鹤望兰一直到暮色将昏才回了正殿，林素已经坐在窗前读她从家中带来的一卷古文集注，柳携芷才因日头不亮停了手头的刺绣，见她进来，又唤着她一起穿花玩儿。

　　余小别最后还是放归了那尾红鱼。她说深宫寂寞，就不要让它孤零零的在这里了。

　　深宫寂寞，又是深宫寂寞。

　　这深宫中多少阴暗诡谲，狠毒手段，风刀霜剑，日夜难眠。你却只担心这区区的寂寞吗？

　　那就不要让你孤零零地在这里了。

　　于是她对青杏提了入宫后第二个要求：“递消息给你姐姐，殿选时尽量将她排在我后边，不要隔得太远。”

　　青杏大约知道是不想让余小别入选的手段，她仗着自己与姐姐都已经绑上鹤家的船，大着胆子问道：“余采女既无家世，才貌虽好，也不过一身莹润肌肤略胜人一筹，并不像有手段心计的，便是侥幸入选了，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吧？”

　　但青杏此刻还不知道，鹤望兰入宫后要扮演的，却恰恰就是余小别这样性情的人。她也只是叹口气：“这宫中，何曾缺过有家世才貌和心术手腕的人？对着心思深沉不可闻的人，唯有单纯真诚才是最大的武器。”

　　窗外仅有一点残存的天光，柳携芷又唤了她一声，鹤望兰回神，摘下头上那朵绿色纱花放进妆匣深处，应着“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