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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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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休送走了李灼,心中大石倏地落地。他转身,只见梁桢手中握着圣旨,双臂垂在身体两侧,黄昏的光斜照在他身上,显得那么孤寂。
梁休心中怜惜之情顿起,下一刻梁桢已抬头,大步向他走来,直到梁休一臂之外也未停下,直往门口而去。梁休及时地握住了他的手臂:“阿桢,去哪里?”
梁桢停下脚步,心却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门外:“进宫,去见陛下。”梁桢道。
梁休原本单手握住他的手臂,此时又加上另一只手,他想把梁桢掰过来,使他正视自己。可梁桢不动。梁休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是叹道:“阿桢!”
梁休此刻的无奈也是梁桢的无奈,他不愿看到梁休向任何人服软。梁桢望向梁休:“阿兄,我不愿娶崔氏的女子。”梁桢的目光中却充满了乞求,他乞求着兄长的理解与维护。大多数时候他不说,梁休就不会问,但此时梁桢并不是怕梁休问他,而是因为此时他的心中慌乱无序,他相信兄长的决断更胜于自己。
梁休:“可是愿意娶公良氏的女子对吗?”
梁桢一噎!想张口反驳,却是哑口无言。他素来光明正大,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此时却像被人剥光了衣服站在寒风之中,心里觉得十分的憋屈。梁休看到梁桢憋得发红的脸,心里也不好受,面上越发摆出就事论事的表情,丝毫不泄露心底的波澜。他以这种冷静直面问题的态度让梁桢相信,他们谈的是一桩事关梁家前途的政治联姻,而非儿女私情。
见梁桢冷静了下来,梁休才拉他往里面走:“进屋再说。”梁桢自是不情愿,可仍跟着梁休往里走。一来他被梁休道破了心事而无法辩驳,觉得理亏。二来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幸福感,好像在此前的人生里他从未像刚才那样被什么东西战胜过,可是刚刚面对梁休的问题他却选择了臣服,而且是心甘情愿的。
两人进书房后,梁休示意梁桢坐下,随后自己也在他的对面屈膝而坐。
梁休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娶崔蘅,我也不愿意。但如果你不娶她,她就要嫁给梁洪,作为梁洪的平妻。”
梁桢的眼中闪过惊讶,但也只是面容冷峻地望着梁休。
梁休:“公良氏一直很看重你,这是崔拂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才做主,让崔拭进宫去向陛下恳求,希望陛下能赐婚崔蘅与梁家。我曾与崔氏有过婚约,继而又毁约,崔氏大族,自然不可能再主动要我。你与崔勃一向不睦,与那些士族子弟素无往来,这在东都不是什么秘密的事,如此便只有梁洪可供崔氏选择。其实我之前已经写过信给梁洪,他回信告诉我嫂嫂已同意他娶崔蘅为平妻,一来解梁家之困,二来为梁洪赎随太子出征不利,在战场上连累定远受伤之罪。因为在陛下心里,你与梁洪之间,陛下肯定视你为重。我考虑之后也决定让梁洪和崔氏联姻,但这几日陛下都不见我,直到刚刚李灼过来宣旨,我才知道陛下是想让你和崔氏联姻。”
梁桢:“此乃无妄之灾,更不该由阿嫂来承担后果。崔氏要面子,他们也不可能主动提出要把崔蘅嫁给你。但你可曾想过主动接过这门婚事,向崔氏求娶崔蘅?”
梁桢冷冽的眸子就像倒映在寒潭里的月光,换一个人可能忍不住想要避其锋芒,但梁休却越发淡定地望着他。渐渐地,梁桢的目光就不那么坚定了,也许是他意识到在这件事上他虽然受到很多人的裹挟,但这些人里不包含梁休。因为任何人都有选择的余地,唯有梁休没有,梁休代表梁家,梁休的命运就是梁家的命运。
“想过,但最终否决了。”梁休道:“我如果娶了崔蘅,崔梁就不只是亲戚,而是姻亲。梁家的继承人身上有一半的血统来自崔氏,将来我很难再找到理由把梁家从这段关系里摘出去。”
梁桢早已后悔刚才的莽撞,此时梁休又继续道:“此外,我已心有所属,不到万不得已,梁家的主母不会变。”
梁桢一下子泄了气!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眼前的梁休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梁休依然是让他佩服着的,坚守初衷,有情有义的兄长。陌生的是,专断起来的梁休和所有的独裁者一样,会理所当然地抹去所有人说不的权利。
梁桢:“刚刚你不让我出门,是因为你之前去找过陛下,陛下不见你,所以你觉得即使我去,陛下也不会见我。还是你怕我会一时失态,见罪于陛下?”
梁休:“都是。但更重要的是,我认为你应该娶崔蘅。”
梁桢:“为什么!”梁桢望着梁休,刚才只是灰心,现在却真的感到了受伤。
梁休眼波轻轻一颤,同时迅速垂下了目光!有一刻,他几乎想把真相告诉梁桢,告诉梁桢是公良纯算计了他。想想他梁家历代祖先筚路蓝缕,一路至此都经历了何等艰难,梁休怎么可能容许公良纯这般放肆,让她通过引诱梁桢来染指梁家的基业。如果梁桢知道了真相肯定也不会继续陷在痛苦里难以自拔。可是,梁休忽然想起了之前商婴对他说过的一段话……
倘若令尊名不符实,并非当世豪杰,以你对桢元的了解,当初他会随令尊回到迦南吗?见到其实不堪的父亲时,桢元会为他自己和母亲感到解气多些,还是独自伤心更多些?若是后者,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把公良氏之事告诉他为好。
梁休默默地深吸一口气,随后将目光抬起,望向梁桢道:“因为我想让你娶老婆生孩子。”
在梁桢看来,这理由近乎儿戏,可梁休的表情却显得很真挚,这让梁桢很难不继续听他说下去:“你的婚事不用我多说,除了陛下,任何人都很难做主。如今陛下赐婚,我认为你就应该同意且尽快成婚,而不是白白地错过这次机会,继续蹉跎下去。当年,我知道有你存在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看见父亲对你的那种牵挂,我感到很嫉妒。是的,阿桢,你没听错,我曾很嫉妒你。但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特别是父亲老了,我执掌梁家以后,我才为能拥有你这么一个兄弟而感到庆幸,那意味着我可以放手去做。梁家是寒族,靠着一代代的先烈不畏牺牲来为这个姓氏描金添彩。我将来也会有这么一天,梁洪也会有,你也许也会有。但你和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阿桢,你还没有体会过我们那种可以放手去做的心情。除了能为家族牺牲而带来的荣光之外,你还应该拥有一份希望。它不仅会带给你勇气,使你在生死关头无所畏惧,也会让你感到真正的幸福。而这种感觉只有你的妻子和孩子能给你,我和父亲都不行。”
也许梁桢此时还不能体会梁休所说的幸福是什么,但他已经被打动了,至少再次被要为“梁”这个姓氏描金添彩而打动。毕竟这也是他自母亲去世,他被父亲带回梁家后拥有的最深刻的信念。
“阿桢,为梁家奉献重要,但不要觉得那时你活着的唯一价值,更不要觉得那是你对梁家有的唯一的价值。”梁休一眼看穿了弟弟的心思,也是第一次不避讳让梁桢看穿他看正凝视着他心里的伤口,梁休道:“父亲很爱你,他对你有很多的期许,因此才会以祖父的同音字给你取名(梁休祖父名:梁真)。”
“阿兄,不必再说了,我答应你,娶崔蘅!”梁桢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
梁休目光一动,欣慰道:“阿桢,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
梁桢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梁休道:“我并非全然懂你们的打算,但其中最让我疑惑的是,阿兄,我想问问你:若我心中已有一个十分中意的女子,她出身商氏,心地纯良,父兄叔伯与我们在朝的立场基本一致,前途光明灿烂,你会同意我不接受崔蘅吗?”
梁休也望着梁桢,眼中的光明却在震动中逐渐变得寂淡。梁桢垂下目光,唇角浮起一抹弧度,他后退一步向梁休行礼,然后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几乎是同样的情形又在崔府上演了一次。崔拂送走李灼,刚转过身便看见崔拭手捧恩旨,也抬头向他望来,眼中残留着惊愕:“阿兄,我实不——!”崔拭焦急地想要解释,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崔拂抬手制止。
黄昏的映照下的崔拂显得变幻莫测。当他走动时,一团被夕阳照着的云影也在他脸上不停地转动着,时而把他吞没,时而使他在一瞬间变得清晰。崔拭始终无法看清崔拂脸上的表情,正如此刻他也看不清崔拂真实的心意。
崔拂走到崔拭面前,脸上的白须白发被一阵风向后吹拂着。在夕阳的照耀下,崔拭看到一个貌似舒心的笑容出现在了崔拂的脸上。那放肆的神情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崔拂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温煦平静,甚至有些力不从心的神情。
平时都是别人来搀崔拂,此刻崔拂却主动挽起崔拭的胳膊。他脸上的表情十分耐烦,好像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心中欲壑已平,所以对周围的事物都感到不过尔尔。
崔拭跟着崔拂来到书房,在崔拂的示意下先进门,随后站着,心神不宁地望着崔拂。
崔拂把门关上,大部分的晚霞都被阻隔在门外,还有一小部分落在崔拂扶着门框的右手手指上。崔拂关门后一直没动,那光也一直停在他的手指上,像一枚玉韘。
崔拂:“明明之前我还让你进宫去暗示陛下,请他为梁洪和含光赐婚,结果圣旨来却是要给含光和梁桢赐婚。刚才李灼一走你便急着跟我解释,你不是怕我误会你,而是怕我利用含光,牺牲她去为崔氏谋利,孚玉,我说的对吗?”
崔拭望着崔拂伛偻的背,感到被一阵萎靡之气所笼罩,崔拂完全看穿了他。崔筠,崔瑛都是崔拂的亲生女儿,崔拂在为他们安排婚姻时都以崔氏的利益为先,从没有过丝毫犹豫。崔拭只有崔蘅一个女儿,他到了这个年纪,又是武将出身,的确不该有这种自私的想法。
崔拭想解释,但他知道,就算那猜疑只是他脑中的一个念头,当它被崔拂捕捉到时,自己对崔拂心里造成伤害便是无论用什么语言掩饰都无法弥补的。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是承认过错,也代表甘愿受到惩戒。
崔拂等了等,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又继续道:“记得我常跟你说,崔蘅是我最放心的孩子,我会慎重安排她的将来。梁家必须,最终也只能做崔氏手里的一把刀。因为这个,我曾经不遗余力地去促成硕人和梁休定亲,你以为这就是我最终的目的?”
崔拭深深地望着崔拂,崔拂:“其实在更早以前我就已经想好了,要把含光许配给梁桢。”说完,崔拂听见身后响起一声急促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崔拂恍若未闻,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他也没有给崔拭机会打断他,又继续道:“以梁休的为人,真到了有危险的时候,他宁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梁桢。若有人拿梁桢来威胁他,他宁愿涉险也不会放任不管。依你所想,会觉得梁休是梁家的主心骨,自然是头等重要的人物,而且反过来,难道梁桢对梁休就没有这样誓死保全的念头吗?不仅是你,我相信崔氏里和你想法一致的大有人在。但你们忽略了,梁家起自孤寒,而且他们从来就没有通过与世家联姻以通仕途的打算。梁桢对梁休的誓死维护纯粹出于手足之情,而非宗法,他维护的是梁休这个兄长,而非梁休嫡长子的身份。士族有嫡庶之分,兄弟唯有长幼之序,梁桢就算有十分保护梁休之心,愿代梁休去死,但他的那两位兄长,包括梁洪在内也绝不会让他沦落到那种境地。梁家兄弟死绝便罢,但凡还有一株孤苗,那也是梁桢的可能性最大。当初我想,梁休若能和硕人能成婚自然是好,可若不能,那么先同意梁休主动提出的退婚,从而让他再也无法拒绝含光和梁桢的婚事便是我衷心乐见的结果。此前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里面还牵扯到陛下的一份心意。毕竟陛下素爱梁桢,总不能让陛下觉得,我们都合起来与他抢人。至于含光,她只要好好地和梁桢过日子,让梁桢能真心地尊重她就行了。这一点,硕人是办不到的。”崔拂忽然笑着摇头,语气莫名变得有些轻狂:“我虽常为硕人所气,但她此次尚算争气。田家的浪荡子孙不成器,但他的出现却顺水推舟地帮了我们。有了他,梁休必不见疑我等,此非天佑我崔氏耶?”
“阿兄!”崔拭不忍看兄长以言语自戕,然而他也只是打断了他,却没有出言安慰。
崔拭的心里很难过,为他那已经不再鲜妍明媚侄女崔瑛,还有眼前的崔拂。崔拭不敢想象当崔拂看见他为崔蘅牵肠挂肚时,内心会是什么感受。崔拭十分的内疚,可他只能陪着崔拂一起沉默。君子坦荡荡,对有些人来讲,和别人分享内心的痛苦是对其人格的一种亵渎,是软弱的表现。不惧以老态示人的人通常也不会容许自己的内心软弱。
崔拂转过身子,看到崔拭时先是一怔,接着眉须和胡子微微地一翘,然后才道:“晏氏何辜?”
崔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太苦涩了,忙使自己放松一些,对着崔拂释然一笑:“含光出嫁前,我会好生叮嘱她,一切要以夫家为重。”崔拭看似随和,实则目光真诚地望着崔拂道。
崔拂含笑点头,眉宇间如释重负。
永平帝赐婚,却未明说许梁桢回迦南成亲,之后还下了圣旨,允许梁洪携妻子来东都与兄弟团聚。这意思很明确,如先前晏珝之例,梁桢也得在东都完婚。
梁桢与崔蘅的婚事定在了五月初八。初五就是端午和迎夏节,今日已是初四,梁洪领恩旨后携妻子邹氏在这一天抵达旲都。梁休亲自来门口等候,一见面就先向嫂嫂行礼。
梁慷一生征战,除了妻子黄氏外只有梁桢的母亲左夫人曾相伴在侧。黄氏早亡,直到梁休的祖父梁真去世,梁慷才来,想接回梁桢母子,可惜当时左夫人已身故。是以当时都是梁洪的母亲代大伯梁慷操持内庭家事。等梁洪娶了妻子邹氏,邹氏便分摊了婆母的担子,代其辛劳。
两位堂弟在婚事上受制于永平帝,对此梁洪心里很清楚。其妻邹氏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她体谅丈夫在外征战不易,在内也不忘长嫂如母之德,操持梁家诸事从无怨言,且张弛有度,深得梁家老小的尊重。梁洪快人快语,性情爆爽;梁桢年少失怙,内心敏感孤僻,他二人在家时就常会产生摩擦。邹氏也总是不厌其烦地从中弥合,让梁休这个夹在中间的人轻松了许多。
“光潜。”邹氏在梁洪的搀扶下从车上下来,然后微笑着向梁休打招呼。她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妇人,可能因为常年在海边生活,肤色比东都的女子要深一些。一双眼睛湿漉明亮,眉毛也长得大气舒展,抬头看人时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了楚楚动人之态。
“怎不见桢元?”邹氏温声道。
梁休默默将目光往邹氏身后投去,旋即又收回,望着邹氏微笑道:“再过几日就要举行婚礼了,我劝他在府中静心。他这几日不曾外出,此刻正在里面恭候兄长与嫂嫂,请吧!”
“好。”邹氏点点头,和梁洪一起随梁休进去。
到了正厅,梁休唤莞尔去叫梁桢。梁桢少时回到梁家,饮食起居皆由邹氏照料,他对邹氏比对梁洪要尊重的多。
过了一会儿,梁桢从门外进来,看见邹氏时,他那显得很冷峻的脸上表情明显舒展了一下,连忙拱手道:“阿嫂。”还未直起腰时,邹氏已向梁桢走来,隔着衣衫扶起他道:“快叫阿嫂看看,呀,果真是桢元呢!”邹氏看见梁桢的面容时,欣喜之情毫不掩饰,见他面容有些憔悴,眼中的疼爱之情更溢于言表,与刚才见梁休时又是不同。
梁桢:“嫂嫂几时来的?怎不早派人去叫我?”梁桢说前半句话时望着邹氏,表情尚好,说后半句时便自然地将目光抬起,冷冷望向了邹氏的身后。梁休和梁洪原本都背手站着,当时的表情都有几分不自在。
其实梁休当日和梁桢说完事情的原委后只是多嘱咐了梁桢一句,让他这几日不妨多待在府中静静心。梁桢这些天便也听话地待在房间里,连吃饭时也不出现。梁休只好让莞尔把餐食送到梁桢房间里,梁桢更是足不出户。
梁洪收到梁休的信,觉得问题解决了,心中大石放下。他预感梁桢被安排这桩婚事,心里肯定十分不悦。但刚才看到梁桢出现时的样子,梁洪忽然意识到此事对梁桢造成的打击比他想得要严重。梁洪不知道原因,再一想这事刚开始本是落到他头上的,心里便开始内疚,却不知如何是好。
梁休:“我让莞尔去叫你,她听你房中没有声音,怕你午睡未醒,所以就没叫你。”
梁桢望了望梁休,随后垂下了眼眸,周身鬼气森森。他显然不相信也不辩驳,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梁休心里着急,面上唯有努力保持平和。
梁洪忍不住打破僵局:“过几日就要当新郎官了,怎么还如此的不修边幅,岂不叫旁人笑话?”他本意是关心梁桢,言语间也表明他们都是一家人。只不过两人从前就缺少互相关爱的基础,所以此时梁洪说话让旁人听来还是硬邦邦的。
梁桢一改常态,没有反唇相讥,而是直接无视了梁洪,当他不存在一般。
梁洪一张黑脸顿时憋得发红,可他没有发火。
此时,邹氏抬头,望着梁桢道:“阿嫂还有件事,想请桢元去办。”
梁桢也望向邹氏,问道:“何事?”
邹氏:“我有一族弟此前随军驻扎在城外维山大营,来东都前他母亲曾托我给他带了些开春要穿的衣物。我不知他此时仍在维山,或是被派往别处了。若派往别处也只好再找人将衣物和家书转达,只是如此一来,我去多有不便。其实叫夫君或光潜派人送去也行,但他们都是宗族中人,我想自己人去一趟也是亲戚间的问候。”邹氏认真地解释着,但言语间没有一点勉强之意。
梁桢:“东西在哪儿,我现在就送去。”
邹氏:“我待会儿就去拿。我那族弟年方十七,还是少年心性,他平素喜爱舞刀弄枪,对你兄弟等也十分的仰慕。桢元若好把你那杆枪带着,他见了想必会很高兴。”
梁桢:“好。”
邹氏灿然一笑,接着又道:“哦,若是能见着他,记得等他看完家书你再返回,他若有书信你也好一并带回来给我。”
梁桢:“知道了,阿嫂放心。”
稍后,邹氏便亲自去了客房,在行礼中翻找要带的东西,过了不久便回到客厅,将一个包袱交给梁桢。梁桢当下便出门去了。
梁休站在门口,过一会儿转过身,向邹氏行礼道:“还得是嫂嫂安排,若此刻我要他出去散散心,他必然不肯。”
梁洪刚被梁桢堵了一道,此时望向妻子的眼神却很温柔。
邹氏:“桢元性格孤高,你们也是怕他出去会被人挑衅利用而已。不过我想他们年轻人之间应该谈得来,我那族弟性情爽朗,是个虎头虎脑的痴人,让他陪着桢元耍耍,桢元的心情可能会好些。我已写了便条和家书放在一起,维山乃军营重地,纪律严明,桢元在那里不会有失,大家也好放心些。”
梁休:“嫂嫂说得是,自当听嫂嫂安排!”
邹氏垂眸,掩过眼底一闪而逝的促狭,然后抬头对梁休微笑道:“其实我这里还有一桩事,但光潜肯不肯应我的安排?”
梁休:“嫂嫂请讲!”
邹氏:“光潜此刻若有空,不妨去找你该找的人。”
梁休不解:“我该找的?是何人呢?”
邹氏:“商府的那位女郎。夫君跟我说了,为我夫妻之事,她费了不少精力,这全都是为了光潜你。如今我们来到东都,本该亲自去致谢的,但她是位没出阁的女郎,若我们贸然登门,而她伯父又不知此事,那岂非会给她招来不便?所以,不若光潜替我们跑这一趟,也算‘两全其美’!”
梁洪脸上的阴云几乎都已散去,听见爱妻所言便很有默契地和她一起悦然望向梁休,好一副嫂慈兄爱的美好画卷!梁休却在心里怨梁洪口风不严,叫他在此局促!而面上仍保持着谦和的姿态道:“嫂嫂说得有理,只是嫂嫂既然已到东都,少不得要先去拜见老太君吧?”
邹氏:“我有莞尔陪着,光潜不必操心。”
梁休微笑:“光潜何敢越俎代庖,不过是我早先派人去知会过素行,此刻他定已派人来接嫂嫂了。”
梁休所料不错,不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晏珝。晏珝在东都为梁休谋划,梁洪见到他自是感慨高兴。晏珝也很高兴,说道:“今日来是想请云杪,嫂夫人还有光潜和桢元过府一叙,顺便在寒舍用餐,却不知贤伉俪尊意如何?”
梁休:“梁桢一事,多亏你为我筹谋,原该是我请你,怎么倒变成你请我们了?”
晏珝一笑道:“我有求于人,自然要抢一个先机。当日我成亲时,承蒙嫂夫人为祖母打点,派人一路照顾着送到了东都。此次桢元大婚过后,祖母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晏珝说到此处停下,神情温暖谦和,一双眼睛却巴望着梁洪。
梁洪与妻子对视一眼,当即心下了然,说道:“若为老夫人计,我夫妇自当随行在侧,为老人家保驾护航。若为成全素行的一番孝心,权且容我们考虑一下,恐怕得吃过府上的饭后才能决定。”
晏珝无奈,只好转望向邹氏。邹氏摇头,对梁洪道:“晏大人乃谦谦君子,夫君怎好拿他取笑?” 又对晏珝道:“晏大人放心,回去的路上我们定会好好照顾老太君的。”
晏珝大喜,连忙向那夫妇拱手行礼:“一路上若有嫂夫人相伴,祖母必然舒心畅意。珝在此先谢过嫂夫人,也谢过云杪兄。”
邹氏微微侧身以示谦不受礼,脸上始终带着亲切的笑容。梁洪上前,一把扶起晏珝,微躬下身子笑道:“适才相戏耳,君,切莫怪罪?”
“我岂不知云杪!”晏珝立刻反手托住梁洪的手臂,又对众人道:“马车就在府外,诸位请!”晏珝侧身让路,以迎宾客。
梁洪夫妇先出门,走在前面。晏珝落后些,在正厅门口等梁休一起。梁休走到晏珝的身边,只听晏珝道:“对了,梁桢呢?”
梁休:“他刚去了维山大营,一时半刻回不来,不必等他了。”梁休顿了顿,道:“素行,我就不去了。”
晏珝:“为何?”
梁休一叹:“刚刚嫂嫂下了军令,命我去商府代她和云杪致谢。”
晏珝望着梁休,眉目一松,微笑道:“好令人羡慕啊!”他说话时眼睛明亮有神,如同冰下清泉,在一片半透明的质地下不急不缓地流动。梁休心里先是一轻,随后又暗地里笑自己肯定是过度紧张,否则怎么会产生幻觉,以为在晏珝脸上看到了落寞?
梁休还想转圜两句,眼风忽然往外一偏,旋即勾唇道:“羡慕什么,找你的人这不是来了?”说完将下巴漫不经心地朝外一扬。
以梁休的观察和记忆能力,自然记得那匆匆而来的小厮正是当日出现在晏珝府中,帮崔瑛向晏珝传话的人。只见那小厮小跑而来,到了石阶前便停下,扶着膝盖,仰头对站在门口的晏珝道:“郎君,夫人不久前在崔府接到太子妃派人递来的口信,然后进宫去了。小的在一直在宫外守候,刚刚夫人派人从宫里传出话来,说是太子妃身体抱恙,她暂时不便离开。郎君要找的东西夫人出门前已找出来了,就放在郎君的书案上。夫人叫小人来提醒郎君,回去后别忘了查看。”
晏珝不曾记得自己有让崔瑛帮他找过什么东西,梁休也才知道原来今日崔瑛不在家。晏珝对那小厮:“知道了,你快去吧。”
“是!”那小厮还要赶回宫外等候崔瑛,因此一弯腰便又转身往院子外面跑去。
晏珝垂眸想了一会儿,还是有些不明白,他望向梁休道:“她前几日才进宫见过太子妃,当时未曾听说太子妃有何不适,不想今日抱恙。”
他夫妇分隔两处,却依然彼此牵挂,可见夫妻之间关系和顺,梁休心里不禁大感欣慰。只见他负起双手,离开屋子走到了廊下,望向远处道:“还有四天就是梁桢的婚礼,尊夫人必然会到场,太子妃若病了,不知到时候太子和她还会不会来。”
没过多久,晏珝走到了梁休的身边,下石阶前还动作随意地拍了下梁休的背。梁休在后面,步履从容地赶上了晏珝,和他同往门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