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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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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南河畔的另一头,远离了满堂花醉,梁休和莞尔并着肩,漫无目的地走着。
莞尔将直刃刀插在了身后,一头墨发垂下,遮去不少背上的锋芒:“‘现在能救梁桢的除了陛下只有崔氏,也只有崔氏能阻止公良氏与梁桢联姻。’郎君就是看到女郎在信中写了这句话才主动去找公良犀,希望引诱他在崔氏面前袒露对小郎君的意图?”
“还有更重要的事商婴在信中也提到了。”梁休负着手,望着蜿蜒的河岸继续道:“我曾经向崔拂婉拒过和崔氏女郎的婚事。”
崔氏煌煌大族,南州右姓,怎么可能在梁休拒绝了崔瑛后再送来崔蘅与之联姻?梁家嫡系的男子中除梁洪已经成亲,剩下的就只有梁桢还没有成家。
梁休:“如果崔氏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公良氏和梁家结亲,让崔梁再度议亲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此举不仅能使崔氏笼络住梁家,还不会伤了和公良氏之间的亲戚和气,毕竟崔蘅和公良纯比优势是十分明显的,梁家自愿选择前者,公良氏也无话可说。
莞尔:“可是这样一来,梁家就要和崔氏联姻了,郎君也不介意吗?”
梁家不愿和巨室扯上关系,以避免陷入党争。这是自从梁休接掌迦南以来,在迦南内部形成的共识。
其实在莞尔看来,梁桢在情爱上从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梁桢不可能在梁家的前途和他的婚姻之间难以抉择。他对公良纯的兴趣应该只是一种短暂的悸动,如果一定要和巨室联姻,那自然应该选择相对势弱的公良氏,而不是崔氏。
但莞尔不知道的是,当前让梁休感到棘手的地方恰恰在梁桢对于公良纯的心思,这点甚至连梁桢本人可能都还稀里糊涂。
梁休:“阿桢婉拒公良氏后我就想过要为他择一门妥当的亲事。之所以迟迟不动是因为陛下爱他,我不好贸然替他做主。如今公良氏直接冲着阿桢来,这也让我省去了犹豫。崔蘅毕竟是崔拭唯一的女儿,对梁桢来说,这也是一门好亲事。当日在满堂花醉,崔勃和公良犀都在一起,与其让阿桢落进他们的手里,我宁愿他去娶崔拭的女儿。”
莞尔:“是。但不知那崔勃对小郎君是何看法?”
梁休转头看了莞尔一眼,只见莞尔眸色深冷,苦大仇深,自是在替梁桢担忧。梁休心中的愁意忽而散开,不禁微微一笑,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道:“无论崔勃对阿桢是何看法,他都绝不肯让别人把属于他的囊中之物拿走。”
事情的确和梁休想的一样,梁府很快收到了消息,却不是从止马巷或宫里传来,而是来自千里之外的迦南。
梁洪派快马寄来家书。
“我言‘你总要先让我写信去问光潜所为何事。’尔嫂觉得有理,这才不再提那些要我挺身而出的话。(梁休阅及此处,眼前浮现出梁洪头大如斗,气急败坏之状,心中不禁苦笑。)
……
弟已拒过一次婚,梁家不宜再拒崔氏。现不知桢元何意?你可直接问他!此事以斡旋为主,如有必要,可以去找素行商议。若桢元不可,弟亦斡旋无法,也勿以我夫妻为念,当以大局为重!切记!切记!——兄梁洪。”
晏珝折起信,望向从坐下后便一言不发的梁休,问道:“你欲何为?看云杪的意思是想让梁桢代替?”
“不知。怪我太轻率,高估了崔拂的企图。崔氏居然想把崔蘅嫁给梁洪为平妻。”梁休答了一句,似乎对于崔拂的荒唐程度还是难以接受,他忽然以手支额,闭着眼道:“先不说崔氏同不同意让梁桢代,我若和梁桢商议就会折了他的心气。而梁桢也未必肯代梁洪去娶崔蘅,若不去,便是我陷兄嫂于不义。”
梁洪也在信中坦言,为赎他之前随太子出征不利及连累谢芳受伤之罪,他夫人已经同意了。
晏珝:“崔拂或许只是虚晃一枪,以退为进罢了。他知你兄弟感情好,你既不愿陷云杪于不义,便只能由你主动请缨,自己去做崔拭的女婿。你若主动登门求亲,崔拂和崔拭想来也愿意。只是——”说到梁休的痛处,晏珝也停下了。
过了一会儿,梁休抬起头,望向晏珝道:“素行,你给我句实话,为梁家计,此事我当如何选择?”
梁休脸上的表情犹如壮士断腕,只是望向晏珝的目光里还有一丝希望。
晏珝转过身去,往窗前走去。梁休用目光追随着他,只怕自己一放松,那好不容易凝聚的信念就会崩塌。
好在晏珝还没走到窗前便转身折回,站在刚刚站过的地方道:“你先不要急,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我刚才想说若你愿意娶崔拭的女儿,崔府上下想来愿意,可这事还没紧急到那个程度。若比起云杪和大嫂,那还是梁桢的处境更危险些。”
言下之意是晏珝认为应该同意崔拂的安排,让梁洪去娶崔蘅。
梁休望着晏珝,起初的一瞬仿佛轻松了下来,可接下来又充斥着痛苦的挣扎。
晏珝却忽然转开了目光,望着明亮的宣纸门忧叹:“这也罢了,我怕的是眼下这个局面若让陛下知道了,恐怕又会使得圣心不悦吧。”
梁休先还不动,后来一点光从他的眼中析出,最后在脸上蔓延开来!
送信的人是一早陪着梁休一起来晏府的,此时一身短打,等候在晏府的门房内。当信从晏府送出时,那人飞快地将其接过,一边出门,一边把信封装进牛皮袋子里。当他走下石阶时,那信也已十分妥帖地躺在他的衣襟里。那人翻身上马,弓起身子纵马而去!
没过一会儿,梁休也从晏府里出来,坐上马车,往宫中而去。
整整五日了,梁休都只有在早朝的时候见过端坐在御座之上的永平帝。每当梁休想想私下求见,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被李灼客气地挡在宫门之外。
今日也是和前几日一样,李灼站在思洛宫的宫门外,对梁休温声道:“主上有些没精神,梁大人最好改日再来。不过主上昨日让老奴去尚书台打过招呼,让他们优先处理迦南送来的急件。”
今天是第五日,梁休早已知道永平帝不想见他,可他依然日日到思洛宫外请求陛见,希望得到圣躬的垂赐。
李灼婉拒梁休后便将拂尘向外抬起一点,对守在门口的杨宣道:“进去吧。”
杨宣不敢看梁休,似乎也为现场的气氛感到尴尬,他象征性地对梁休颔首,与其擦身而过。
永平帝这是在告诉梁休,他想要呈奏的事情他知道,可他依然不想见他。
梁休走下了石阶。站在了思洛宫外空阔的广场上,梁休忽然回头,远远地看到李灼的背影仍留在御阶之上,正往宫中走去,没过多久他又消失在了门后。
漫天晨光之下,梁休的心情灰恶到了极点,却也只能转身,朝宫门而去。
商虑几番派人送帖子来问候,梁休只叫来人带口信回去婉谢,实在没有心情与之周旋,也顾不得会使商虑甚至是她不快。
第六日,梁休终于收到了梁洪的回信:有关桢元之事兄已悉知。愚兄原本以为,崔氏此番志在必得,梁家与其直言相拒,不如要桢弟主动上门求娶。一来可让桢弟脱险,二来可解兄与吾弟之忧。然桢弟性情禀直刚烈,弟之所虑亦十分有理,还是不要问他!事之关键仍在崔氏,若崔氏心意无可转圜,愚兄嫂亦初心不改。‘不过多添一游玩熬岁的姐妹而已。’此乃尔嫂原话。弟在旲中不必忧思,向崔氏稍露口风,静观其变即可。兄洪及妻挚笔。
梁休捏着信在书房站了好久才对门外喊:“莞尔!”
莞尔推门即入,站在书房门口道:“郎君?”
梁休:“案上有几份公文,你现在拿去,送到素行府上。再告诉他,如果方便,请他代我向太傅和中领军致意。”
梁休脸色暗沉,说话时没有看莞尔,语气也僵硬。莞尔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些担心地望着他。
“快去吧。”梁休过了一会儿才催促道。
“是。”莞尔进来拿起公文,向梁休一抱拳,然后离去了。
黄昏时分,晚霞在朱雀大街的上方降临,沿着街面向外铺展,直到照亮整座宫群。
永平帝难得没有歪在坐塌上,此时一个人负手站在窗前。前不久李灼过来想给他披一件外衣,也被他挥手格开了。
一阵茶香浮上来,融化在窗外的晚霞里。多余的霞光照在夜光杯的一面,暗的那一面隐隐透出几缕婉转的绿光。
端着杯子的人把头低着道:“主上,日落了寒气重,饮杯热茶暖暖身子。”
扶松端着杯子等了一会儿,忽然感到手中一轻,他还没有抬头。
永平帝端着那夜光杯,将它抬高了送到晚晖之下,从不同的方向打量着它道:“回来了?”
扶松弯着腰:“是。端王殿下心系圣躬,只不过今天晚了,殿下不敢擅自进宫,所以派奴婢进宫侍候。”
永平帝把杯子往旁边送,扶松眼皮微微一抬,便低下头用双手接了过来。
“朕躬安。”永平帝转身,往殿中走去。他走得很慢,仿佛散步一般:“端王和裘惊鹊素日可好吗?”永平帝问道
扶松跟在后面,手上捧着那夜光杯道:“回主上,都好。”
永平帝走到凭几前停下:“去替朕找件衣服来。”
“是。”扶松也不出去找李灼,把那夜光杯放在案上后便去西北角的雕花大柜里找衣服。过了一会儿,他取了件松石绿镶银狐毛风领的回来。扶松站在案几前,拎着衣服的肩部,把衣服举高展开给永平帝看:“主上看这件行吗?”
永平帝点头。
扶松便绕到了永平帝的身后,永平帝把手向后套进宽袖,再伸到前面来,把袖子向上抖一抖,他用露出来的手指向旁边点,问道:“是李灼叫你找的?”
上回梁桢进宫回绝和公良氏的亲事时,永平帝请他喝那“雪夜提灯”,对这杯子也曾提过一嘴,当时只有李灼在旁边伺候。
扶松替永平帝整理着衣服,口中道:“回主上,是奴婢自己翻出来的,想着可以给主上解解闷。”
“你倒悠闲。”永平帝哼道,不仅不严厉,还流露出一丝主仆间特有的亲昵。
扶松脸上的表情永远都是那般的认真,木讷,他来到永平帝身边,挽手弯腰道:“奴婢在路上就想着要给主上请安,只是恰好碰到了中领军。奴婢怕中领军进宫有要事要向主上说,所以就先去库房等了等。”
永平帝这些天龙体不适,崔拭身为中领军,职责所在,理当加强宫中的防卫。
永平帝:“朕没见过他。你出去看看,若他还没走,叫他进来见朕。”
扶松弯腰道:“是。”然后退了出去。
过了会儿,扶松领着崔拭进来了。崔拭一身朝服,未着戎装,显然如永平帝所言,他是进宫来巡视禁军的。
崔拭在距离案几的几步之外跪下,向永平帝请安:“臣崔拭,恭请陛下圣安!”
永平帝:“朕躬安,快起来吧。”
崔拭站了起来,永平帝让扶松给崔拭拿凭几,让崔拭坐在自己身边。崔拭坚辞,永平帝又让扶松把旁边的案几拖过来一点,让崔拭坐下。
永平帝:“朕记得小时候朕给皇考皇妣请安,总听他们说‘快起来,地上凉。’如今朕也常对人说前半句话,不过不是怕你们受凉,而是怕你们中暑。”
崔拭微笑道:“天刚回暖,地气还没上来。李大宦惦记着陛下的龙体,才命人将这地龙烧得旺些。”
永平帝:“你们府中的炭火也没撤去呢吧?”
崔拭:“是,兄长畏寒,家里的炭火总要先紧着他用,臣还耐冻些。”
崔拭也是习武之人,虽然年岁大了,身上没什么火,可回回进这思洛宫的内殿都觉得像到了火焰山。如今开了春,天气越来越暖,永平帝宫中的地龙却还烧得和寒冬腊月时一样地旺,崔拭非靠毅力忍着也不能维持神思清明。
永平帝忍不住一笑:“此刻没有外人,把帽子脱了吧。”
刚才不与君同席而坐是不敢僭越,此时永平帝让崔拭脱帽,他立刻从善如流,露出习武之人的爽直禀性。
“谢陛下。”崔拭用双手将漆纱笼冠脱下,交给了走过来等待着的扶松。扶松接过后就退到了后面垂纱的深处,给这对君臣留下了谈话的私密空间。
崔拭端坐着,双手撑在大腿上,灰白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只有一缕随着刚才脱帽的动作垂落下来,竟不显得他衰朽,反凸出他老而弥坚,不拘一格的儒将之风。
“陛下为何发笑?”看到永平帝脸上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崔拭谦和道。
永平帝:“朕忽然想起了从前帝师对孚玉的一句评价。”永平帝没有提醒崔拭把那缕发丝捋起,仿佛那发丝很令他赏心悦目。
崔拭记得,却故意装作记性不好讨皇帝欢心,诚诚道:“却不知是何评价,请陛下赐教。”
永平帝微笑道:“帝师过寿当日曾当着众人的面将孚玉比之‘映门的松柏’,孚玉可还记得。”
崔拭想了想,过了片刻脸上才浮起一丝明朗之色:“臣想起来了,那是二十多年前了,陛下竟还记得。”
永平帝:“你与你兄长年岁差得不多,年轻时候你们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今他垂垂老矣,你却依然貌如松柏,精神矍铄,可见帝师有远见。”
崔拭闻言,先谦和地笑了笑。当初徐稷点评他为映门的松柏,背后还有一层意思是说他非栋梁之材,如不大用,定可终老岩壑,含饴弄孙。此乃徐稷当时对他的警醒,也可说是一种期望吧。
徐稷见崔拭如是,永平帝见崔拭亦如是。所以崔拭一生都不曾有像寿王、谢雪和梁慷那样有问剑西北的机会。他也从不自怜自艾,发出李广难封那样的吁叹。也许是早早地听懂了徐稷的话,也许他本性便是如此。
崔拭:“家兄终日案牍劳形,就算有些憔悴在脸上还可以下个注解,称其有老臣谋国之态。臣不同,臣是习武之人,一块生铁若不磨炼便会生锈,那是怎么解释都不行的。真有一日陛下觉得臣老了,那臣也就该和兄长一起告老还乡了。”
永平帝一笑:“怎么说着倒成了朕的不是了,好像朕素日对你有多严格,苛待了你一般。”
崔拭姿态惶恐:“臣不敢!臣只有在陛下面前最不敢谈‘苛待’二字。臣见陛下这几年用的都是同一套旧茶具,难得今日才见陛下用一回这奇巧的。翻一翻史书,怕也很难找出像陛下这样节俭的君王了。”
永平帝垂眸,伸手端起那个夜光杯,闻了闻茶香,又放下道:“朕一向对外都说孚玉是个难道的厚道人,总拿你做榜样去教导群臣,没想到今天朕却被你这个‘厚道人’架住了。”永平帝微笑着,崔拭的表情也是温暖谦和。永平帝继续道:“朕虽不喜奢华,却也不敢称自己在节俭方面是历史上无出其右的君王。朕只是不爱这些奇巧玩意,你若喜欢朕便把它赏赐给你吧。”
崔拭原本一脸诚挚地望着永平帝,闻言忙拱手道:“陛下这是要罚臣?”
永平帝:“朕是诚心要赐给你的,你怕什么?”
崔拭:“此乃进贡之物,臣万不敢受。”
永平帝扬声道:“扶松。”
扶松从远处趋步而来,站在一旁道:“主上有何吩咐?”
永平帝将那夜光杯递出去:“把这杯子包好,送到崔府去。”
“陛下!”崔拭有些急了,脸上的从容和煦之气也都不见了。
永平帝对扶松道:“可别交给旁人,给崔勃,就说是朕赐给他的。”
“奴婢遵旨。”扶松弯腰,然后就要上前来接杯子。
崔拭突然挺身跪了起来,又不能伸手去拦,只能改为抱拳道:“崔勃如何当得起?臣恳请陛下收回!”
扶松又悄悄地望了望永平帝,最后还是把杯子接了过来。
永平帝收回手,无奈道:“朕谅你一定不肯收,只是君无戏言,所以想不如送给一个真正想要这杯子的人,也算物尽其用不是吗?”
崔拭的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抱拳的姿势显得很坚毅,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永平帝静望了他一会儿,目光总算柔和了些:“朕头先里吃了药,扶松端来的这杯茶朕不宜饮用,刚才闻一闻茶香就算用过了。这夜光杯本是用来饮酒的,用来喝茶却不应景。朕想着自己既不饮酒,还不如把它拿去赏人,不想却让爱卿局促了。”
崔拭:“臣不敢!”
“一个杯子罢了,爱卿不要紧张,坐吧。”永平帝说着一挥手,旁边的扶松捧着杯子退下。
“臣失礼了,臣代崔勃谢陛下的隆恩!”崔拭拱手,捏着袖子印了印额头,一边拘谨地坐好。
永平帝:“‘诸姑伯叔,犹子比儿。’做叔翁的护着侄子是人伦天性。你亲生的崔盈早年为国捐躯。崔羡还小,朕听太傅说他的性子像你,是个忠厚爱成全人的人。好生栽培着,过个三五年,朕再给他安排个职位历练历练。他的那几个堂兄都已立业,太傅精力不济,自然要你这个做叔翁的照看着他才能放心地颐养天年。”
崔拭:“在家从兄,入朝辅君,臣不敢不尽心。”
“你是老臣了,朕自然信得过你。”永平帝温声道:“家中近来都好吗?”
崔拭:“谢陛下关心,一切都好!就是侄女出嫁之后,兄长时常思念,但陛下也知道他的性格,总要强不肯承认罢了。”崔拭叹道,也不乏些调侃的意思。
永平帝:“你莫说嘴笑别人,朕记得你膝下有一位千金还未曾出阁,将来若有送嫁的那一日,朕看你也不会比你兄长从容多少。”
崔拭苦笑:“陛下洞若观火,臣的小女儿已经到了适嫁的年纪,臣最近也很头疼,不知如何是好。”
永平帝望着崔拭:“堂堂中领军的千金还会缺求亲的人吗?或是爱卿已经看中了哪个,跟朕说说。”
崔拭谦和道:“臣也没有看中哪个,只是有几方面的考量罢了。一则,臣是武将,臣的女儿也随了臣,性子颇为爽朗。若对方也出自将门,臣想他们将来会好相处一点。”
永平帝连连点头:“令千金将门虎女,看不上文人的酸腐也正常,还有呢?”
崔拭:“陛下也知道,年前梁休还都,因为臣的侄女任性,不肯结这门亲。在陛下面前臣也不敢撒谎,梁家毕竟是寒门,臣的兄长当年看中的是梁休的品行和才干。我那侄女身居内庭,平时娇生惯养,她却不看这些。”如今提起崔瑛,崔拭好像还感到头疼。
永平帝笑道:“世家的女郎,自然骄傲些。她为自己选丈夫又不是为朝廷选才,选拔的标准也就不好相提并论了。”
崔拭:“奈何臣兄不明白这个道理,幸而后来有陛下指婚,才解了他的一桩心事,臣兄心里也十分地感激陛下。”
永平帝的脸上挂着和悦的笑容。
崔拭继续道:“梁休大度,他不会与臣的侄女计较。可难保迦南境内的梁姓宗族们对这件事没有看法。臣兄为此事日夜悬心,臣想起此事也觉得有些对不住梁家,总想着要找个机会化解这个心结才是。”
梁桢自打一年前就被永平帝留在东都待命,梁休年前刚刚进京述职。如今留在迦南主持政务的只有迦南的属郡——云中郡的郡守梁洪。
永平帝的脸上流露出斟酌的神色:“朕心中有个人选,不过如今看来却不大合适,委屈了爱卿的女儿。尤其太傅应该也不愿意。”话中所指,自是梁休。
崔拭诚诚道:“其实说起小女最让臣省心的地方是她心胸还算宽大,也素无嫡庶门户之见。只要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在家时不要偏心太过,能平等地对待小女,臣就知足了!”
梁休是嫡子,又是迦南郡守,东南前线都指挥使。崔拭一句“无嫡庶门户之见”就是想让永平帝安心,崔氏对梁家有意,却无觊觎梁休之心。至于其后“不要偏心,平等对待”之语几乎是直指已有妻室的梁洪了。
崔拭言辞谦虚恳切,永平帝也不时地点头。等崔拭说完,永平帝的脸上仍留有一层煦煦的温情:“爱卿的心意,朕心中有数了。朕答应你,当初太傅的千金如何,将来令千金也如何。天色也不早,你先回去吧,让朕再好好想想。扶松。”永平帝唤了声。
扶松从纱帘之外走来:“主上有何吩咐?”
永平帝:“你随中领军回去。记得回去前先把杯子送到崔府,告诉端王朕好多了。”
扶松弯腰道:“奴婢遵旨。”
崔拭起身,走到永平帝的正面,插手弯腰道:“臣告退。”说罢起身,倒退几步,向殿外走去。
又过了一会儿 ,李灼从外殿的方向走来,在永平帝的面前弯了弯腰道:“主上。”
永平帝一肘撑在凭几的扶手上,手还掐着眉心:“走了?”
李灼:“是,已出了承天门了。”
永平帝:“羊昶来了吗?”
李灼:“今天正好轮到羊大人在尚书台当值,刚才中领军来的时候,老奴去尚书台让羊大人先不要走,此刻他还在尚书台等候。”
永平帝:“去把他叫来。别带什么公文,朕今日没工夫看,叫他带上他那双妙手就行了。”
李灼:“是,奴婢这就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羊昶随李灼沿着宫道,三面廊,一路走进了思洛宫,穿过外廊后也不必等,跟李灼路过外殿,走进了内殿里。
李灼一走进去就发现案几后面空了,他目光低低地一转,紧接着身子也跟着转过去,走到御阶下站定:“主上,羊大人来了。”李灼弯腰道。
羊昶走上前,挥袖插手,弯腰道:“臣羊昶,恭请陛下圣安!”
永平帝:“辛苦爱卿久候,叫你来是让你替朕拟张恩旨。”
羊昶插着手道:“是。但不知是何恩旨,请陛下明示,臣好措辞。”
永平帝:“将中领军之女赐婚给迦南郡守梁休之弟梁桢。再额外说明,因梁桢不久后还要和谢芳一起回前线中军大营,所以朕特赐他们于下月初八完婚。其余内容你自行斟酌就是了。李灼。”
李灼向永平帝弯腰,又转向羊昶,微弓着身子道:“大人这边请。”
羊昶依旧微垂着目光,只将插着的手向下沉了沉道:“臣遵旨。”对李灼温声道:“有劳大宦。”
李灼微笑道:“不敢,大人请。”说完领先一点,带羊昶往偏殿走去。
羊昶目光微垂,望着在李灼脚后跟上不时抖动的宦官衣摆,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三面廊下远远看见的那个身影,果然是崔孚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