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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宫里的人都知道,永平帝有歇中觉的习惯。可这么多的宫人中只李灼知道,永平帝歇中觉的时候从没真正的睡着过。

      永平帝午休的时间一般是从未时末到申时初的半个时辰之内。快将皇帝叫起前,李灼会去殿外取永平帝午后要用的茶点。每当外殿的开门声极轻地从远处响起时,永平帝便会缓缓地睁开眼睛。

      外殿的门打开了一点,李灼站在内殿的门槛内,等候在外的小宦将手里的漆盘恭敬地送到李灼的手里。李灼接过漆盘,听那小宦低声叫道:“义父。”

      李灼抬眸望来,只见那小宦脖颈雪白,脸色却微红着,不知是刚从春寒中过来,被内殿的热气熏到了,还是在为接下来要向李灼禀报的事而紧张。

      那小宦:“小陶死了。”

      李灼的脸上保留着在内殿里陪伴御驾时的静气,他淡淡地望着那小宦,那小宦等了等,接着道:“午前有侍卫发现小陶漂在荷花池里,许是昨夜就掉下去了,今早才浮起来。池内有许多枯叶,他又穿着深色的衣裳,旁人路过也不太容易发现他。”小宦一边说,一边将目光从低往上,凝望着李灼的脸。

      李灼似乎叹了气,又仿佛没有:“知道了。”

      那小宦原是想帮李灼分担,也是他和小陶共事已久,想为同事讨份哀荣,头脑一热便对李灼道:“要不要告诉主上?”

      李灼一听,目光陡然严厉地射向他:“这是什么好事?还嫌主上不够心烦吗?”

      小宦一瑟缩,脸也不红了,忙低下头道:“儿子糊涂了!儿子该死!”

      李灼:“去叫侍卫们赶紧把人捞出来,找人清理荷塘,别把地方弄脏了。还有,尸体送到郊外,你们几个自己商量,找个地方远远地埋了就是。”

      小宦弯着腰:“小陶老家没人了,尸体不能送返原籍。他死的不干净,也不能送去寺庙,只能悄悄地埋了。义父放心,儿子都明白!儿子们会选个僻静的地方把人埋了,不叫他死后不安,也不会让他坏了东都的风水。”

      李灼随意地挥挥手,小宦眼睛抬起一点后立即垂下,忙向旁边退一点,等李灼转身后进去后再从外面替他把殿门轻轻地合上。

      进了内殿,李灼望了望高处的垂帐,然后走到前面,轻轻地把漆盘放在了御阶下的案几上。

      “小陶没了?”

      李灼刚把漆盘放下,垂帐后就传来了永平帝的声音。

      李灼连忙弯着腰转身,面向永平帝所处的方位道:“奴婢们该死,扰了主上的清眠!”说完把腰直起一些,保持着微弓的姿势,为的是让声音能够更清晰地传到永平帝的面前。

      “主上圣明烛照!小陶昨夜失足掉进了荷花池,到了午前才被巡逻的侍卫们发现。”李灼答道。

      永平帝在垂帐后没有动:“是你的眼睛亮,替朕照看这宫里的角角落落。”

      李灼谦和道:“这是奴婢的本分。”

      永平帝:“崔庭僭越,崔拂应该是不知道的。朕念他年纪大了,又劳苦功高,想着不必叫他下不来台,这才叫你去崔府要鲥鱼。却忘了这事可能会让你背了黑锅。”

      李灼忽然直挺挺地跪下,低着头道:“主上折煞奴婢!主上是一国之君,奴婢为主上分忧乃是积德积善的事,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只要主上不嫌弃奴婢老迈,奴婢便一直伴着圣驾。”

      垂帐从中间向两边被拨开,永平帝起身坐了起来:“起来。”

      李灼抬头望向永平帝,却不敢起身。永平帝望向他的目光是很和煦的:“你是有德之人,朕希望受你恩惠的那个人也会是一个懂得惜福的人。”

      李灼低下头,深深地弯腰道:“主上如天之仁,奴婢谢主上!”

      永平帝叹气:“起来吧,起来吧。”

      “旲”是日光的意思,旲都乃是东都的正名,取其光明灿烂之意。旲都坐落于大越朝的东面,是谓日出东方。大越宫群与止马巷也都在都城的东面。

      西郊通往皇室禁地,几位先帝的陵寝还有给皇上饲养鲥鱼的池子都在西边。西郊的官道上日常鲜有车马穿行,官道也都修的比较简单,只求在必要时可供使者和运输的车队速行,因此道路周边皆无树木遮挡,远远望去,一望无际。

      东郊城门临近止马巷,连通着北部的各大郡县。譬如元日,小宗们要来都拜见大宗,按例也都是从东门进入都城。东郊的官道四通八达,为保畅行,道路都修得十分宽敞,沿途还有许多供人休息纳凉的树木和亭子。

      辞别了晏珝,崔瑛来到了城东。她在牛车上撩开车帘,远远地便看到一个戴着帷帽的窈窕身影站在榕树下,不是公良纯还有谁?

      现在时辰还早,天刚刚擦亮,城外的官道上黄土未起,不远处的城门口也只有零星赶路的人在那里穿行。公良纯看见一驾牛车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正轮速迅捷地朝这里驶来。

      牛车在榕树下停下,崔瑛从牛车上下来,头上也戴着帷帽。公良纯对那车夫道:“你先回去,待会儿我送女郎回家。”

      那车夫询问似的地望向了崔瑛,崔瑛点了一下头。那车夫便向她们一弯腰,随即坐上车驾,扬鞭打了两下牛背,掉转车头离去。

      公良纯望向崔瑛,温声道:“硕人,且去那棵树后面躲躲,待会儿我会送田蕖出城。”

      公良纯所指的方向有许多距她们远近不一的榕树,其中距她们最近的那棵也是这附近最大最粗壮的一棵,足可以容纳崔瑛的身量。同时,若崔瑛站在那里,也不会错过公良纯和田蕖之间的对话。

      安排得可真周到!崔瑛心中刚有些冷意凝结之势,一个身影不期然地浮上她的心头,使她整个人莫名地一顿。“好。”崔瑛淡淡地答了公良纯一声,然后转身往那棵榕树后面走去。

      没过多久,又有一辆马车在远处停下了。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马车里面钻出,先一脚着地,随后另一脚落地站稳。他穿着灰布衣衫,一手还扶在门框上,仪态精致入骨,走入晨光的瞬间仿佛仙鹤临湖,优雅不可方物。

      田蕖稍稍地一抬手,那马车的车轮便向着来时的方向滚去。此时田蕖仿佛也警觉了起来,他向四周张望,动作的幅度很小。只见他身形稍微一定,跟着便快步向这里走来。

      公良纯戴着帷帽,垂纱遮着。田蕖来到她面前,心中五味杂陈,可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十分热切的目光望着公良纯。

      公良纯的面容藏在帷帽后面,背部挺得笔直。田蕖知道自己在她眼中就是个以色侍人,诱人以色的小丑。但在田蕖的眼中,像公良纯这样艳名远播,志向远大的庶出女子也不会成为他的最终目标。他们当初只不过是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美人照镜子似的在彼此身上找到了舒心与满足,从此一拍即合,彼此尊重地把对方当成聊以慰藉的玩意。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够放心地享受这段关系,相信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们能够很有默契地不告而别。

      如果后来崔瑛没有陷进去,又让崔勃知道了,田蕖想,那他和公良纯的关系可能会成为圈子里的一种典范。

      公良纯将右手向上摊开,上面不知为何缠着一圈细布,那面让田蕖朝思暮想的令牌此刻就隔着细布躺在公良纯的手心里。田蕖的眼中满载着贪婪与渴望,但他也只是望了望,然后抬起头望向公良纯,干涩的声音中带着心酸与感激:“多谢。”

      这枚令牌来之不易。

      当初,田蕖也想过直接去找崔瑛,求她劝崔勃放过自己。可又怕崔勃阳奉阴违,最终会瞒着崔瑛私下了结他。当时崔瑛整个人也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田蕖也不敢把自己的命交给她。

      公良纯那段时间鲜少出门,就是出去也从没单独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的身边总有人随行,随行的人不会让陌生人靠近她。崔氏的人查找的紧,田蕖躲在暗处,却时常能感受到来自崔勃阴云般的压迫感。那时他早已逼到崩溃的边缘,远走高飞的信念越发强烈,仿佛成为他生命里唯一值得他为此付出一切的事。

      他好不容易才等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公良纯去相国寺上香,一个小乞丐拿着一个破碗上前乞讨。佛门清净之地,众生平等,没有人会在这里公然地去驱赶一个可怜的孩子。当公良纯低头望向小乞丐时,她也在他的破碗里看到了一条被叠成了方形的丝绢,丝绢的右下角绣了一朵芙蕖。

      看到了独自前来的公良纯,田蕖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用事先斟酌了无数遍的誓言向公良纯表态,表明他此举绝无威胁之意!崔勃逼得太紧,他只想先逃离他的魔掌。若是公良纯肯帮忙,他也不会忘了这份恩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公良纯的答复和当初在相国寺与田蕖见面的时候一样。她又道:“别忘了你的承诺,出了城,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否则没有人能救你。”

      “这个自然!”田蕖忙道。

      “走吧。”公良纯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她也不等田蕖,越过了他就往城门口走去。

      此时的田蕖还不能确定公良纯真正的意图。她救他的条件是让他在崔瑛的面前说出实情,只要崔瑛可以对他彻底死心,公良纯就会把出城的令牌借给他。当然,从此田蕖也要带着和崔瑛之间的秘密远走高飞,再不能回来。

      这个条件,田蕖就快达到了。他也知道此时崔瑛就站在那棵榕树后面,接下来他要再说出一段“实情”,让崔瑛从此认真地恨上他,那么崔瑛对公良纯的信任危机就会解开。

      但田蕖总觉得不安。

      他本想趁今日再探探公良纯的底,但公良纯明显不想拖延,田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赶紧把没完成的任务完成。

      “女郎!”田蕖望着公良纯刚才站过的地方,忽然转身急呼道。

      公良纯停下脚步,只将脸微微一侧,没有回头。

      田蕖:“女郎是否十分厌弃在下?”

      公良纯不说话,让人隔着帷幕也能感受到她的冷漠。

      田蕖:“当初硕人出现的时候我正在失意之中,我知道她和你的关系,情不自禁加心有不甘,所以才会忘了分寸,不管不顾。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我是个飘零之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和她修成正果。崔勃要杀我,但我相信那绝不是硕人的意思,如果我去找她,她也一定会帮我。”

      公良纯:“硕人善良,但那不是你可以欺骗她的理由。”

      田蕖:“骗她是我不对,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明知崔瑛在后面看不到,田蕖还是尽职尽责地自嘲一笑:“女郎觉得硕人善良,别人不该因为她的单纯善良去欺骗她,那我要敢问女郎一句,”

      公良纯转身,田蕖的话却已经出口:“当初我去找女郎求救的时候,女郎为何不直接通知崔勃把我抓起来,反要我去找硕人,还要我告诉她当初你我并非真心相爱,是你先厌弃了我,急于脱身才把她推了出来,这就不是欺骗吗?”

      “你胡说!”公良纯冷喝。

      田蕖冲一昂首,快步上前,一手握住公良纯的手腕,从她手中抽走了令牌,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他举着手对公良纯冷笑,这一次却含了几分真心在里面:“我胡说?女郎当初知道梁桢要来东都,为了你自己的前途便狠心要与我断绝。可惜,天不遂人愿,你我都是离情离爱之人,即便一时断开了,以后注定还是要缠在一起。”说到最后,田蕖将公良纯拉近,那张优越的脸像个艳鬼,蛊惑着公良纯丢盔卸甲,交魂售魄。

      公良纯全身都在颤抖,可是隔着帷幕却连一句话都说不来。

      田蕖猜此刻公良纯的脸上一定是含着笑容的。想到这里,他好像又有点要对她着迷。

      话说到这里便没有了退路,田蕖必须快点结束这一切。

      田蕖放松了手劲,只是看上去仍然紧紧地握着公良纯,他脸上的表情不知何时从蛊惑变成了情深似海的模样。“无言以对了?你是因为愧疚,不想让崔瑛因为你的自私永远自弃下去,所以你才骗她的,对不对?”田蕖没有掀开帷幕,可他的气息却在丝丝缕缕地透进去:“但你想过没有,她的父兄们哪一个会亏待她?送走了梁休,迎来了晏珝,她嫁人嫁的风光,恨我们恨的痛快。我们呢?你从今以后将会被她遗弃,而我必须东躲西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要亡命天涯。就为了换她心里舒坦点,值得吗?”最后三个字,田蕖说的感觉格外怜惜。

      公良纯:“别说了!”

      听到公良纯崩溃的声音,田蕖终于产生了一种世间万物崩塌,而他即将逃出升天的快感。一个美丽而阴险的微笑在他的唇上绽开,他望着公良纯,正式为她献上了自己的礼物:“静悯,好好看看,在你孤立无援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的人是谁?不是你的父兄,也不是崔瑛,是我,玉康。跟我走,天涯海角我——呃!”

      话还没说完,田蕖抱着腹部深深地弯腰,额上很快就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公良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硕人,冷静一点,让他走!”

      田蕖忍痛转身,看到公良纯从崔瑛的后面反过来抱住她。崔瑛抓着公良纯缠在她腰间的手往外扯,双眼却狠狠地望着他,正死命要往他这里来。

      田蕖原本只是脸色苍白,忽然间瞳孔放大,脸上出现了人在无法抗拒的死亡阴云下才会流露出的惊恐。

      “走啊!”公良纯朝他喊了一声,田蕖身体猛地一震!随即用一手捂着腹部,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城外飞奔。

      “田蕖!”崔瑛发疯似的开始挣扎,奈何公良纯抱得很紧。狂乱间,崔瑛摸到了一圈细布,她狠命往那里捏,公良纯吃痛,汗水顿时流到了她的眼睛里,她看不清了,忽然抱着崔瑛回头喊:“梁,梁将军!”

      话音未落,公良纯感到自己双臂之内向外挣脱的那股力忽然间变得势不可挡,崔瑛的身体从她的怀抱里脱离了出去!公良纯抬头,只见崔瑛站到了她的身边,梁桢挡在崔瑛的前面,用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臂。任凭崔瑛如何挣扎捶打,那只手臂都纹丝不动。

      “你放开!”崔瑛气极,昂着头朝梁桢怒喊。梁桢像是没听见,手抓着崔瑛,眼睛却担心地望着公良纯。

      公良纯低头,目光正好落在梁桢举起的那只手上。梁桢看见她抬手往自己手上伸,白色的细布上印着点点血迹。她还没碰到他,忽然身子晃了晃,人便直直地向前栽了过来。

      公良纯感到自己的腹部和手臂先后被两道力量拦住了去势,一强一弱。

      “你若再闹我就打晕你。”梁桢冷肃的声音响起,离公良纯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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