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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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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内的宾客们早已等候多时,晏珝一出现,欢呼声立刻压过了喜乐。望之不尽的桌案前有两个人在欢乐的气氛中捏着酒樽起身,先后脚朝着被梁休等好友簇拥的晏珝走来。
“殿下!端王殿下!”晏珝等人一起向太子和端王行礼。
太子伸手虚扶向晏珝,和悦的目光扫向晏珝身边的几个人,然后望向了稍稍落后于自己的端王:“四哥瞧瞧,你我大婚时,可有这么多的帮手来帮忙挡酒?”
端王走到太子的身边,与太子错肩而立:“太子殿下的婚礼是国礼,旁人想帮也怕会僭越。臣的人缘是比不上素行的,今日能来帮忙的人必要有些缘故才行。光潜和桢元是邻居,珍守是亲戚,至于灵均和安饶嘛,”端王和煦地一笑:“若景观非要心疼他的妹婿,你们谁能拗得过他?”
不必去向端王求证,此时只要看一看香椽和邓崌一脸惊讶的表情,便知端王言中。现场响起了一阵轻浅的笑声,这时端王却将目光转向了旁边,有些疑惑却十分谦恭道:“但本王着实也猜不到,小皇叔您在此是?”
前不久谢芳才在前线被朝廷封为征西将军,此次班师回朝,永平帝又晋升他为“征西大将军”。今日之前,谢芳除了在封赏大典上公开地露过一面外便一直在王府养伤,今天才是他回东都后第一次公开地与人交际。
晏珝作为新郎无疑是今晚的主角,但谢芳也属于众人眼中的春风得意之人。婚礼现场当然是越热闹越好,谁叫谢雪老来得子,谢芳作为福王世子,一出生便和永平帝成了平辈。端王以晚辈的姿态问候谢芳,其实调侃意味十足。在场众人包括太子在内,全都笑望着谢芳。
谢芳勾了勾唇,望向端王道:“听闻陛下前不久刚驾临过端王府,还夸奖了世子,我知道后心里一直不大安乐。今天素行大婚,我请他无论如何也要留个傧相的位子给我,好让我在人前也风光风光。”
现场默了默,随后便响起了热烈的笑声,比之前端王调侃谢芳时的笑声还要肆意!
端王被“反戈一击”,只能苦笑着摇头,众人见状,笑得更欢了。
话说回来,帮手虽多,太子和端王的酒晏珝还是要亲自去敬。两樽酒喝下去,晏珝的脸上已经染上了两朵嫣红。他继续走向席间,向坐在首席上的太子妃也敬了一樽酒。
崔筠端着酒樽起身,一手持樽,一手轻轻拖着樽底,对晏珝道:“小妹任性惯了,希望晏大人以后能够多包容一些。”一向得体的语气中此时却潜藏着不舍与担忧。
晏珝的目光本来是微微垂着的,此时他却将目光抬起一些,望向崔筠的眼睛:“太子妃请放心,臣会好好照顾她的。”
晏珝的目光已经垂下,崔筠依然还深深地,感激地望了晏珝片刻,然后她横起了袖子,饮尽樽中之酒。晏珝跟着也横起了袖子,将酒饮尽。
太子将目光从不远处收回来,望向梁休时,太子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温馨的和悦。当太子望了望梁休便将目光一移,随后道:“你和你的那位阿兄,很好!”时,梁桢和他身边站着的几个人全都是一怔!
一向讨厌胡人的太子何时对梁桢流露出过这样向往和欣赏的神情?
梁桢望着太子,一时也忘了回话。直到梁休在下面用手背拍了一下他,沉声道:“阿桢,太子殿下在夸奖你们。”梁桢才忽然明白太子是在肯定他们在战场上的表现,也许还有“梁洪。”对他的救命之恩。当下,梁桢心中复杂,只是垂首欠身道:“殿下谬赞了!”
谢芳,梁休,还有不远处的晏珝都在一脸欣慰地望着梁桢。
太子身为储君,于礼也不能在此久留。所以向晏珝祝贺过后便携要太子妃要回去,众人纷纷要起身相送,太子却让他们留步,只让晏珝,还有他身边的几个人陪他往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太子忽然将脚步一转,面向端王。众人一见太子神情,当下也都会意了,便与太子在门口告辞,然后回去。只有公良犀被崔筠叫住,领着紫官走到旁边说话,也不去打扰太子和端王。
过了一会儿,只听太子在远处唤“紫官!”。紫官,包括太子妃和公良犀听到声音后都朝外望,紧跟着便一起往门口走来。
崔筠还是很不放心,一边走一边对公良犀道:“小妹出嫁,阿翁心中不舍,难免郁闷。若总是不好就叫崔庭早点请位太医回去看看。”
公良犀微微侧过了身子,弯腰道:“是。伯玉前两天就想请了,只是姑父不肯,说待天气回暖便好。好在几日后是三朝回门,介时表妹和表妹夫一起归宁,姑父一定高兴。”说到这里公良犀微微顿了顿,仍是弯着腰道:“说到表妹三朝回门,景观还托我转奏太子妃。若是太子妃想姑父和表妹了,不若趁这几日回去看看他们,一家人好好地团聚一下。”
崔筠上回和太子不欢而散,她本来也打算先回去待几天,若是能见到崔瑛,自然欢喜。此时他们已来到门口的石阶下,崔筠站定回身:“此事需问过太子,有劳你告诉我这些。”崔筠温声道。
公良犀又一欠身:“臣不敢!臣恭送太子和太子妃。”
崔筠转身,却不叫太子,只是和公良犀一样垂眸等待。太子从石阶上走下来,回头望着站在石阶中间的端王微笑道:“四哥回去吧,改日父皇和我还会去看你们的。”说完便走下石阶,在紫官的搀扶下低头钻进了马车。
紫官扶完了太子再来扶崔筠,等把两位主子都扶进了车厢,他向端王和公良犀行礼,然后也上了车,吩咐车夫起驾。
喝声响起,马车在纸纱灯笼的红光下渐渐地远去了。
公良犀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转身时果然看到端王也还在石阶上等待着,头顶上悬挂的巨大纸纱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比月光拉得更加细长。公良犀快步走向了端王,两人一起往府中走去。
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下,太子下了车,没有等崔筠,拢袖于身后便独自往前走。崔筠在紫官的搀扶下下了车,感受到了空中飘落的小雪,忙对紫官道:“去给殿下撑伞。”
紫官不敢违拗,朝太子妃一弯腰,然后一边举着伞在空中撑开,一边迎着太子的背影跑。到了太子身边刚靠近一点就被太子推开,紫官举着伞正一脸无措,不知太子又说了什么,紫官身子抖了一下,忙又举着伞跑了回来。他把伞面举过崔筠的头顶,喘道:“殿下,殿下说他热,不让奴婢撑伞……”说完就把头深深地垂下了。
崔筠双唇微张,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接过了紫官手中的伞,另一手提起裙子快步地往前走。
紫官也匆匆地跟上。
眼前的雪仿佛又停了,这次太子没看,用手抓住旁边的伞柄往外一推!崔筠和太子之间立刻出现了一个空隙。崔筠将伞柄抓得很牢,就在她觉得重心有些不稳的当下,伞柄上又传来一股力量将她往回拉了一些,不至使她摔倒。
伞面差不多罩在了两人的头上,太子也不再管了。
到了宫殿正门,太子直接往西边走去。一路上有小宦看见是崔筠在给太子撑伞,连忙撑了伞想过来替她,可半途都被太子凌厉的眼风给吓阻了。
到了花园,太子走进了一处亭子。崔筠把伞收拢,再把它倒过来,轻轻地竖放在了柱子旁。
“这花园的布局不好看。”
太子低沉的声音响起,随着亭外的小雪坠落。
坠落,打个旋,再坠落,然后化开。
太子走下石阶,在亭子外面止步,不回头地问崔筠道:“你不觉得吗?桃李逐水漂流,竟然置于堂前;树身低俯,是要折我东宫气韵?竹木高洁,为何环廊而栽;还有那棵槐树,孤零零的一棵挡在门口,不可理喻!”太子的语气越来越冷,可说到这里时,他右手的手心里却真的感到了一丝寒凉。
崔筠一手握着太子的四根手指,语气和动作都很随和:“殿下若不喜欢,臣妾明日可以找人来重新布置,直到殿下满意为止。”
太子没有说话。
崔筠往前走了一点,把自己的另一手轻轻地扶上了太子的手臂。这个动作在崔筠的展现出了一种节制的依靠感:“雪天寒凉,殿下饮了酒,不宜在外面久站,回去吧。”
太子转头,眸光和月光一起落在崔筠的脸上。太子也知道自己看崔筠的目光从来都不温柔,崔筠好像也不介意。即使此刻面对着太子冷漠的仿佛在看陌生人的目光,崔筠还是很平静。
太子的眸光一闪,先是震惊,再来便是恼火!崔筠一直都知道他在利用她发泄对她父兄的不满,可她却不会为他所伤,还想尽办法给他找台阶下,以至于他每次的发泄都无法找到出口。太子想推开崔筠,但他又感觉这次的情况不同,崔筠的表现让他烦躁不安。
太子眸色深沉地盯着崔筠,忽然之间,一个迅猛的念头窜入了他的脑海,使他明白他好像并不是在发泄情绪,他只是不想让崔筠离开东宫,不想她离开他回到崔氏去。
太子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到了!崔筠也被太子的表情变化吓到了,可是又有什么更深处的信念在支撑着她,要她不要放弃。在太子的心里,他会顺从于平时的习惯,把手臂抽出来,然后回寝殿休息。但实际上,太子一直在望着崔筠,好像被某种力量强迫着,显得内心十分的痛苦。
就在这时,太子忽然感到手臂上的力量更清晰了一点,是崔筠把手指微微地蜷起,她望着太子有些不好意思道:“臣妾有些冷了。”
太子脸上紧绷的表情倏地顿住,先是神色复杂地望着崔筠,然后便恢复了在他脸上常见的冷漠,后来还流露出了一点高傲。太子没有把手臂抽出来,也没有再搭理崔筠,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往寝殿走去。崔筠把头一低,也快步跟上。
与此同时,正在婚宴上喝得脸色有些潮红的梁休手臂突然一紧!接下来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莞尔一个人走出了大厅。
梁休回过头,行动自由的那只手上还擎着酒樽,他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解释道:“我去方便。”
谢芳微微一笑,一手握着梁休的手臂,身子却向前倾,靠近梁休道:“我刚刚看到梁桢跟着公良犀姐弟出去了,留心点。”
梁休望向谢芳,眼中的笑意如清风化雾般地一散,随即又重新凝聚,恢复了之前酒意朦胧的样子:“谢了!”梁休道。
谢芳松手,梁休把酒樽往他手里一塞,绕开他往厅外走去。
谢芳的身边空了,旁人看见又想围过来劝酒,谢芳将两个酒樽往案几上一放,施然笑道:“诸位,我去更衣,少陪!”说完不顾众人说什么,谢芳转身,也往厅外走去。
厅外雪色渐浓,谢芳穿着两层单衣。因刚才喝了不少酒,加上厅内人多气闷,现在一出门谢芳不仅不觉得冷,反而感到了一阵神清气爽,一瞬间仿佛回到了的燕江营地。
夜色早已降临,廊下昏昏,廊外有月光和雪光映衬着。远处有个背影倚栏而坐,一侧的肩膀和头都靠在柱子上,像某种恋冬愁春的小动物。
谢芳唇角一勾,背过手便往那里走去。
“是新妇难伺候,还是没吃到酒席?怎么这般无精打采?”
原本安静的廊下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莞尔心神一敛,立即起身转头!她的眸光在廊下如萤火般轻轻亮了一下,紧接着她便低头抱拳道:“少将军!”
谢芳微笑道:“好久不见。”
莞尔抬起头,如平时看待梁休他们一样,都是直视,眼中染着不带笑意的喜悦:“少将军风采如旧。”
谢芳眼中的笑意加深,走近一点,在莞尔刚才所坐之处的旁边弯腰,用袖子随意地扫一扫便坐下了:“你还没告诉我,刚刚为了何事在郁闷?”坐下的一瞬间,谢芳用双手撑着大腿,显得有些酒乏,抬头望向莞尔时双目却有如朗星,在暗夜中也熠熠生辉。
莞尔的脸上划过一抹赧然,除了认错外从不低头的她不禁将头垂下一些,结果反而更清楚地对上了谢芳的视线,莞尔道:“属下奉郎君之命今日负责迎接新妇,第一次做此事,有点生疏。不知会不会给晏氏的郎君添麻烦,还连累了郎君。”
谢芳:“如何生疏?”
莞尔还是低着头,只是不敢看谢芳了。她把自己今天遇到的窘境,特别是她之前在新房里“四不像”的行径全都说给了谢芳听。
谢芳在听的过程中,眼中时不时会浮起一抹极清新的笑意,可他却没有真的笑出来,等莞尔说完,谢芳道:“依我看,你根本不必为此烦恼。此事当是素行和光潜商量好的,有意为之罢了。”
莞尔抬头:“有意为之?”
谢芳微微一笑:“尝闻这位崔氏的女郎极有主张,在家时连太傅的话也经常不听。伺候她的那些侍女宁愿被崔勃责骂也不敢拗她的意。逆来顺受之人她早就见过很多了。你虽然不大会伺候人,可这位新妇平时岂会缺人伺候?你性情直率,武艺高强,想来会合她的意。至少她会对你好奇。”
莞尔回想刚才在新房里,崔瑛听说她是侍卫后好像是有流露出感兴趣的样子……难道这才是晏珝和梁休派她来的原因?他们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莞尔双眉似蹙非蹙,神色有些纠结地望着谢芳。
谢芳:“素行就是想要你这么当差,以愉娇妻罢了。”
莞尔仿佛定住了,没过多久额边的青筋就开始一阵一阵地猛跳。她的眼睛还是望着谢芳,过了一会儿,当莞尔开口时,空气里却响起了很多男人的声音。
“我说这更衣蹊跷,你们看,我没说错吧!”
“难怪少将军不愿和咱们喝酒,原来是有佳人在侧!好啊好啊!这下破案了!”
“都瞎嚷嚷什么呀,咱们少将军打仗多辛苦,难得参加一次婚礼,春心萌动一下怎么了?少将军,您别生气,是他们看错了,您是花前月下,他们呀看成了葡萄架下,看着都美,可有些人心里酸呐!”
肆虐的笑声响起,莞尔站在暗处只是不语。远处那几个人还以为她在害羞,借着酒兴,玩笑越发开得停不下来。只有站在莞尔面前的谢芳知道她只是在郁闷罢了。
谢芳转身,似笑非笑地对那几人道:“这位姑娘可是梁将军府上的人,晏郡守特意请她来帮忙的,刚刚不是过来和我传个话,偶然被你们看见一次就这般胡闹。不要在此耍嘴皮了,回到席上,我再来看看诸位的真章!”
话音落地,又是好一通的喧闹。谢芳回过头,莞尔仍用矮身的方式向他行礼。谢芳表情温润地对她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往前走,后来在那些人的簇拥下离去了。
出了正厅的门向西走有一条小径通向花园,公良犀站在小径上。刚刚他从公良纯的手中抽走了自己的衣袖,之后默了默,对公良纯说了些什么,然后拍了拍公良纯的肩膀,便独自快步离去了。
小径两旁的竹林里,竹笋新起,虽未长成,但其中还有许多去年的枯竹不曾被砍,梁桢此时正是站在了这些枯竹的后面。
按理公良纯会原路返回,但她身子刚转了一半便停下,正好面向梁桢所在的方向。梁桢转身欲走,公良纯竟然直接开口叫住了他:“郎君请留步!”
梁桢脚步一顿!一时间进退不得。
公良纯提着裙子往林中走来,脚下的枯叶在雪中被裙边带起。此处雅静精致,公良纯很快就来到了梁桢的身后。
只听声音就知道公良纯脸上一定是带着微笑的:“郎君何故见到我就走,是不是怕被别人看到和我在一起,会影响郎君的清誉?”
梁桢还没看到公良纯的脸,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愧疚。在他看见公良纯和公良犀一起出门,又站在一起说话的情景时便知道她就是公良犀的姊姊,公良纯。世家女子中这个名字的名声是有些微妙的。
此时雪下得很小,再加上有枯枝枯叶挡着,雪粒子就像被吹散的蒲公英,顺着月光以缓慢的速度向下降落着。
如果当日梁桢没有在满堂花醉见过公良纯,他应该会认为公良纯此刻就和那些目中无人的士族子弟一样,不过是在戏耍他。那么梁桢也会毫不犹豫地走掉。
但现在的梁桢却对公良纯产生了一种无所谓是不是一厢情愿的感同身受。他体会到了公良纯这句看似玩笑的话语背后所隐藏着的心酸。很多时候,越是心地纯净的人越受不了俗世的成见,也不能在俗世的成见和自我的坚持中找到一条夹缝去生存。这种人唯一的出路是不在乎,以自虐式的冷眼旁观和与黑暗共沉沦的方式来对这个糟糕的世间大声说不。
梁桢转身面向公良纯,目光微垂道:“我刚刚看到女郎和令弟在说话,不想打扰,并无他意。”
公良纯穿着深衣,雪色在她朱红色的衣裳边缘上打出了一道倾斜的白光。梁桢的目光本来就停在那里,也许是怕被光线反射,所以又往下落了些,停在公良纯裙子之外的雪草地上。
公良纯:“姑母送了一对如意双结给新人,还特意嘱咐了晚间要放在新房给他们安枕。我刚从新房出来就是想去找那对如意双结,得知那结在新郎身上,所以才叫舍弟去取。便是这一枚。”公良纯素手一翻,一双通体绵润的白玉如意躺在她的手心里,长长的红穗从她的手掌边缘向下丝滑地垂落着。
梁桢礼貌性地扫了一眼,收回目光道:“原来如此。”
远处不时会有喧哗声传来,公良纯向梁桢身后望了一眼,又转回来,微微笑道:“厅内气氛正酣,新郎想来也需要郎君的帮忙,郎君不必为我在此耽搁,快去吧!”
梁桢抬眸看了一眼公良纯,只见她娉娉婷婷地立在那里,真的是在静静地等梁桢离去。
梁桢又垂下目光道:“此处僻静,女郎也早些回去吧。”
公良纯脸上从容的表情轻轻一顿,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依然随和道:“是,请郎君先行。”公良纯将手向前一伸,意思是让梁桢先请。
梁桢的身后是一小片竹林,透过竹林可以看见外面的正厅,若是直接从竹林里穿过去,会比回到小径上绕路要快得多。公良纯和梁桢此时已经站在竹林里,梁桢也不好意思让公良纯返回,便向公良纯一欠身,然后转身,带头往竹林外走去。
公良纯跟在梁桢后面,脚下窸窸窣窣,但也不乏节制。渐渐地,梁桢的眼前浮现出了公良纯的身影:她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扶着旁边的竹子,慢慢地跟在他后面往前走,每一步都正好落在他刚踩出的脚印上。梁桢开始放慢步速,步子间的距离好像也缩小了一些。
哗啦——!地上的落叶像被飓风吹过的海面,忽然狂乱了起来。梁桢猛一转身,几乎是同一时间向前伸手。仓皇之间,公良纯用手抓向了旁边的枯竹。枯竹虽然坚韧,却没有主动救人之心,公良纯的手握着那竹身,身子一路滑落下去!
梁桢跨前一步,手刚扶上公良纯的肩膀,公良纯便再也支撑不住,松开抓住枯竹的手,手心向上摊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梁桢目光下垂,就着林中稀薄的月光,可以看到公良纯的手心全都磨破了。
梁桢扶公良纯起来,问道:“女郎无恙否?”
公良纯用好的那只手托住了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腕,她抬头抬了一半,又忍不住低下,平和道:“没事。”尾音里却暴露出一丝急促的吞咽感。
梁桢望着公良纯,望着她交叠在一起悬空的双手,心中忽然腾地升起一股暗火!刚刚公良纯明明看到他向她伸出了手,却仍然去扶旁边的枯竹。那不是选择,而是一种在危机时刻不相信别人,只相信自己的本能。
梁桢觉得胸口很闷,很想发火。公良纯低着头,托着手腕,身子微微蜷起,疼得发抖。
“女郎恼我?”梁桢沙哑的嗓音响起,在这林间显得孤冷而清寂。
公良纯抬起头,入眼是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她目光一顿,说道:“郎君出手相救,是我自己没看才清摔了一跤,我怎么会怪你呢?”
“我不是说这个。”梁桢扶着公良纯,望着她道:“当初陛下有意赐婚,被我推辞了。女郎是否因为此事怪我?”梁桢说出这番话是需要付出一定的勇气的,可等他说完,公良纯先是默了默,接着又轻轻地笑了。
月光落在公良纯的脸上,照亮了她毫不矫饰的微笑。梁桢第一次看见公良纯这样笑,是真心的,悦然的,好像还带着一丝欣赏和喜爱在里面。
梁桢愣住了。
公良纯收敛起笑容,又变得认真了起来:“郎君你这样的性格真的不配和世家联姻。我这么说并非是因为看不起郎君,或是出于任何的门户之见,我只是说事实。‘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郎君你不会因为一点利益就与人成群,也不会为了改变自己的门第和出身去攀权附贵。郎君的性格至光明至高悬,但若真做了我的夫君,恐怕将来我会和郎君一起头疼。”
公良纯说得如此直白,坦荡,弄得梁桢一时之间拙于回应。公良纯见梁桢目色深沉,也不说话,她第一次露出了有点惊慌的样子道:“总之的确是我心神不定才会不小心被绊倒,与郎君与无尤。”
愁绪一旦消失,理智就会迅速回归。当梁桢发现自己的手还握着公良纯的手臂时,他的脸上顿时感到一阵发热,好在有肤色和夜色双双护驾,这才避免了尴尬。
梁桢松手,从袖子里掏出丝巾,抖开后替公良纯把受伤的那只手包好。“女郎是为何事心神不定?能不能告诉我?”梁桢把多余的丝巾系成了一个结,很牢固,也不会压着伤口。
如此直白地询问,仿佛是在配合公良纯的风格,也好像是在通过用同一种方式告诉对方,自己刚才没有被冒犯到。
公良纯保持着方便被梁桢处理伤口的姿势,其实是在考量,没过多久,公良纯道:“为了一个朋友,为了她的声誉,必须要送一个人城。”
“何人?”梁桢道。
公良纯:“田蕖。此人曾是田郡的嫡系,前不久因为一点过失,也不是什么犯罪的事,却连累了我的一位朋友,我想把他尽快送走。”
梁桢立刻想到刚才公良犀把袖子从公良纯手中抽出来的画面,那是一个拒绝的动作。公良犀没有权力送人出城,公良纯找他,大概是要他去求身为越骑校尉的崔勃。
梁桢:“女郎的朋友是何人,能告诉我吗?”
这次公良纯没有犹豫,轻轻地摇了摇头。
梁桢暂时陷入了安静,过了一会儿:“先前是我鲁莽了,请女郎见谅。”梁桢望着公良纯手上纯白的丝巾道。
公良纯试着握了握手心,随后将手垂下,温声道:“郎君愿意相信我先前之言,我这一跤便没有白摔。”
两个人都不再提田蕖之事,好像有关此事的一切从没有被提起过。
梁桢望着公良纯道:“女郎大度,我亦不能平白无故受人恩惠。不知当日我离开满堂花醉后,公良大人和女郎是否安好?”
公良纯:“崔氏和公良氏是姻亲,崔大人是我和珍首的表兄,我们之间关系没那么容易破裂。或许郎君还不知道,当日度支部的伏孝伏大人也在满堂花醉,也曾为了同一件事和崔大人的侍从产生过冲突。但据我所知,事后崔大人不仅没有怪罪的意思,而且还备了厚礼请人送上门去给伏大人赔罪。如今东都里谁人不想拉拢郎君和令兄,崔大人对伏大人尚且如此,应该也不会怪罪郎君,更不可能怪罪我们。郎君放心吧。”
从事发到现在,虽然公良纯和公良犀都在努力地息事宁人,但梁桢凭借自己对崔勃的了解,他对在满堂花醉那日发生的事依旧存有疑虑。只是今日公良纯的表现远远超出了梁桢的想象,她不仅如初见时一样镇定,竟然还是这样的洒脱,如果梁桢再在这上面纠结反而显得小气。梁桢不再说什么,只是说要送公良纯回去。
出了竹林不久,梁桢看到不远处梁休正在那里四处张望。梁桢在竹林前与公良纯辞别,待公良纯转身往新房方向走去后,梁桢便抬脚往兄长那里走去。
“阿兄!”梁桢唤道。
梁休看见梁桢,却是先站在原地不动。等梁桢走到他跟前,梁休才先望了望梁桢身后,公良纯离去的方向,然后又望向梁桢问道:“无事否?”
梁桢摇头:“无事。碰巧碰到公良犀和他姊姊。阿兄,我才知道,原来公良犀的姊姊就是上次在满堂花醉帮我解围之人。今后如果有机会,我想我应该还这个人情。”
梁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梁桢有些莫名地望着他。梁休忽然笑了一下,道:“好!以后会有机会的。我们先回去吧,别让他们久等。”
梁桢便随梁休正厅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阿兄是特意出来寻我的吗?”
梁休:“不是,我刚刚看到莞尔,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不放心,出来寻她。”
“找到她了吗?” 梁桢侧首望向了梁休。
梁休:“没有,定远去了。”
梁桢静了片刻,望向前方道:“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