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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商温把奏疏合上了。

      他望向肃立在案前的伏孝,缓缓道:“今年水稻亩产上升是喜事,但伏大人,此事你应该先向崔庭崔大人禀报,他是度之尚书。”

      伏孝任仓部侍郎,乃是度之尚书,也就是崔庭的属官。商温把奏疏还回去正是名正言顺。

      伏孝微欠了欠身,谦声道:“禀中书,崔尚书这几日忙于给迦南拨款,还有战后边境修复等事,已有几日不曾来过尚书台。发往边境的粮食下官已经按照往年的比例核点清楚,而且都已装船。今年不同以往,昨日忽然开始下雪,海运受到影响可能会延迟。下官不敢贻误前线用度,这才赶着一早进宫,想请中枢的大人们看看,是否需要禀报陛下提前开船。”

      商温想了想道:“此事我不能做主。待会儿陛下叫起,伏大人可随我一起去见陛下,请陛下决断。”

      伏孝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无论是脸上的如释重负,还是心里对商温的感谢都属于自然流露,也无需作伪。他将长袖一挥,插手道:“多谢中书大人!”

      商温随和地颔首,又对外道:“来人,给伏大人上茶。”说完又执起了笔,专注于案几上还未处理完的公务。伏孝默默地向前欠了欠身,然后独自走向朝房一隅,安静地坐下。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有一小宦前来通知商温,说陛下可以见他了。商温便连忙将案几上的几本奏疏摞好抱起,再交给那小宦,然后招呼伏孝,和他一起走出朝房,往思洛宫走去。

      昨天傍晚东都开始下雪,晚上停了一会儿,到了丑时忽然风雪大作,今早又变成了盐粒子般的雪珠。朝房外一片素洁,恍如一夜之间,东都便从晚春回到了冬天。

      商温和伏孝各擎着一把纸伞在前面走着,那小宦因双手都抱着奏疏,此时只能无遮无挡地跟在两位朝臣的后面。

      到了思洛宫外,商温和伏孝便把伞放在宫门外,只人走了进去。思洛宫中依旧还是春天,火热的地龙之气从内殿里传出,蛰得人脸上发间一阵阵地发刺。

      那个抱着奏疏的小宦不是御前的人,通常进了宫门,他把东西交给在宫中轮值的小宦后就应当退出去。此时在宫中轮值的小宦刚问候过两位从风雪中赶来的大人,便听商温道:“今日的奏疏里有不少的夹片,陶公公看看,若是方便,就还让这位公公送进去吧,以免夹片丢失。”

      抱着奏疏的小宦此时肩上落白,头发也有些潮湿。思洛宫中温暖,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等衣服干了再出去,当然比现在就出去受冻强。伏孝平时与商温打交道,觉得他无论对同僚或属臣都是人如其字:人莫温於沫雨。可他却不知商温对一个寻常的小宦也能做到这般不吝关怀。

      那姓陶的小宦从善如流,立刻答应下来,然后恭恭敬敬地引商温和伏孝往里面走。

      到了内殿门口,商温先进去,伏孝因为是临时进宫面圣的,还需拿着奏疏,先在殿外等候。

      过了一会儿,那个姓陶的小宦过来开门,请伏孝进去,伏孝便随他走进了内殿。

      这还是伏孝第一次走进思洛宫的内殿,第一反应是这地方很热,伏孝还没见到永平帝就已隐约感到汗流浃背了!

      走入殿中,首先入眼的是端坐于案几之后的商温。再往前走两三步,便看到了穿着龙袍,但明显是因为刚起,还未曾着冠的永平帝。

      “臣仓部侍郎伏孝,恭请陛下圣安!”伏孝走到正中跪下行礼。不知为何,看到更生活化的永平帝时,伏孝的心里反而越发地感到紧张。

      “朕躬安,伏爱卿请起。”永平帝的声音有些慵懒,语气却是温和而绵厚。想来商温刚才已经把今年水稻增产一事奏报给了他,所以圣心才会如此愉悦,永平帝对难得一见的伏孝竟也显得格外的亲切。

      伏孝站起来,依然微垂着视线道:“谢陛下!臣有本启奏,恭请陛下审阅!”伏孝说完,便用双手把奏疏平举至眉毛的高度,头也深深地低下了。

      永平帝:“小陶。”

      刚刚领着伏孝进来的陶姓小宦忙趋步过来,从伏孝的手中取走了奏疏,端着送到了永平帝的手中。

      永平帝打开奏疏,略略地扫过一遍,将奏疏递在案几上道:“水稻原先的亩产都是米三斛,原粮五斛左右。今年却有亩产米五斛。前线刚打完一仗,有了这些粮食,朕和将士们就都能心安了。你那里若有需要朝廷支援的地方,现在一并都告诉朕。”

      伏孝插手道:“启禀陛下!微臣想着前方战事初毕,陛下必然心心念念地想着前线的将士们,所以水稻一送抵东都臣便奏请崔尚书分粮,崔尚书也吩咐臣尽快将粮食装船。昨日送往前线的粮食都已在船上装好,现在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渡口随时都可以发船!”

      永平帝心情舒畅,评语也是精炼:“你办事麻利,崔庭教导有方。”

      伏孝依旧谦逊:“都是陛下圣明烛照,还有崔大人领导有方,臣只是照章办事,不敢掠美!臣此次除了要向陛下请示发船的日期外,还有一事也要请陛下的圣旨。”

      永平帝:“你说。”

      伏孝:“粮食大产,本次送往前线的粮食也比往年要多。往年粮船到了边境都从迦南入境,一则迦南在东面,是国门。二则为了防止海盗,需要迦南的战船护送。前线战事初毕,将士疲乏,梁将军此时还在东都,迦南不久前也经历了海啸,还在重建当中。微臣多虑,担心有海盗会趁机劫掠粮草,所以想请示陛下,不知是否要派专人领兵护送,并与前线交割有关粮草的各项事宜?”

      永平帝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先将目光转向一旁道:“中书觉得派何人去比较合适?”

      押送粮食的门道颇多,今年又是大产,这无疑是个肥差。永平帝先问商温,自然是碍着面子,有意要把这个差事交给商氏去办。这点早就在伏孝的预料之内,可他的心不免还是有些被揪紧!

      商温原本眼观鼻,鼻观心,此时将身子转向永平帝,先欠了欠身,然后道:“粮食事关重大,臣觉得至少应该派一个有领兵经验的人去,具体可派何人,请陛下圣裁。”

      伏孝的心放下了。

      商氏在军权上一向保持着“留白”,商温这么说便是一种推辞。永平帝也把目光收回,重新望向伏孝:“伏爱卿觉得呢?仓部一向是你管理,也没人比你更了解这批粮食的情况,你觉得该派何人押送合适?”

      伏孝垂下目光道:“微臣惶恐!”

      永平帝温和道:“你尽言,朕自会斟酌。”

      “是。”伏孝插了插手,缓缓道:“微臣也同意中书大人的意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遇上海盗劫掠,还是有带兵经验的将军坐镇比较稳妥。除此之外,臣也觉得此番粮食大产,又是战后朝廷第一次给前线运粮,意义非凡。若是派一个能够代表圣躬的人去,便可以安慰那些仍在边境驻守,暂时不能归家的将士们。考虑到这点,臣斗胆举荐,由太子殿下来担任此次运粮的总指挥官。”

      商温忽然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以袖遮掩面部,微微地抿了一口后又轻轻地放下了杯子,堪堪错过了永平帝向他投来的视线。

      伏孝心中感慨万千,稍有不慎,一招棋错便会满盘皆输。要不是被逼到了绝境,他伏孝也不可能冒着风险来向永平帝乞怜。圣心难测,这怜也不是好乞的。想想永平帝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又贵为天子,他最在意的不过是太子能否继承他的皇位。伏孝想了一夜,最终觉得也唯有抓住这一点,才有可能得到永平帝出手,来庇护他。

      “太子也合适,只是从前线回来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好在时候尚早,先让朕想想吧。”永平帝望向伏孝,没有回绝,态度也算和蔼。

      “是。”伏孝恭声道。接下来,他也唯有听天由命了。

      “李灼呢?”永平帝忽然问道。

      伏孝这时才发现李灼不在殿中。

      “陛下,奴婢在。”一个握着拂尘的身影从锦幛后面走了出来,看样子已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李灼的手中端着漆盘,上面放着一个扁扁的锦盒。他走到御阶上,弯着腰把那漆盘端送到了永平帝的面前。

      松绿色的宽袖拂过漆盘的边缘,永平帝拿起那方扁扁的锦盒,却不打开,只是那样握着:“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了,今天叫中书来,原是想问问你对朕那两个儿子的看法。正好伏爱卿也在,你们两一个是端王近臣,一个是太子的老师,今天没有外人,两个皇子的资质如何,你们不妨尽言。”

      宫中一应器皿用具都有严格规定,商温一看便知永平帝手上拿的正是摆放皇子玉牒的锦盒。伏孝虽没见过,但依据那锦盒的尺寸大小,还有商温的神色很快也猜到了那是什么。

      永平帝此举大有深意。

      伏孝万万没想到今天永平帝召见商温是为了议储!或许飓风已经在暗中酝酿盘旋,幸而二人之中终究是商温品阶更高,伏孝急令自己冷静,且看商温如何应对。

      “启禀陛下,依臣浅见,太子仁孝,端王有才。”

      商温做到了有问必答,对永平帝手中那方明晃晃而未曾开启的锦盒,他似乎也淡然视之。

      伏孝的情况又与商温不同。人人都知道他和端王走得近,他刚刚当着商温的面在永平帝面前举荐太子,其意本来是想告诉永平帝,他伏孝愿意自此抛家舍业,斩断过往,只盼永平帝能相信他,愿纳其诚。

      现在,永平帝将锦盒拿在手里,却一直都没有打开。

      商温的奏对言之有物,但也点到即止。

      伏孝忽然间成了唯一的钥匙,决定着永平帝手中的那方锦盒究竟该不该打开,要不要打开。

      “启禀陛下。”短暂的挣扎之后,伏孝再次插手,语气中居然不露一丝窘迫:“臣非巨室出身,有些话当着中书大人的面说实在有些大言不惭,既是陛下垂询,微臣不敢隐瞒。臣想,不如举个例子,就好比中书大人家里,两位郎君都是惊才绝艳之人,但将来能继承中书大人衣钵的只能是商虑商大人。又好比太傅大人家里,臣的顶头上司崔庭崔尚书名满天下,但大家似乎都默认将来接替太傅执掌门庭的人是崔勃崔校尉。太子纯孝仁爱,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端王殿下有才,只是在身份上不是嫡出。以血统确立身份高低的传统已有千年,陛下圣明,其带来的影响优劣无需臣来赘述。宫中尚没有立长之外的先例,世家中也没有,那普通人家就更无从谈起了。”

      永平帝忽然拿装玉牒的锦盒问他们问题,仿佛已经有了易储的想法。加上对端王伏孝本来就心怀愧疚,因此才会动摇。只是他前不久才推崇过太子,此刻又因为永平帝的态度忍不住要顺着君意为端王说话。既然不能出尔反尔,伏孝便抛出了一个钩子,盼着会有愿者上钩。

      既然现在还不能放弃端王,那么对目前的新主子兼顶头上司崔庭,伏孝自然也不能轻易地放弃。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刚才说的这番话既可以被理解为是在向旧制发起质疑,从而帮崔庭争取机会。也可以理解为他依然重视嫡长子继承制,便也不会得罪崔勃。当真是进可攻,退可守,几乎是万无一失!

      “这话说得不实。”永平帝却似笑非笑地望着伏孝,淡淡道。

      伏孝忙弯下腰道:“臣不敢欺瞒陛下!”

      永平帝:“朕说的不实,不是说你不诚实,而是说你这话说得不实在。中书家里的两个儿子,商虑是他嫡嫡亲的儿子,但商傒不是庶出,他入嗣商澄一脉,是商澄的儿子。真要论起来,商澄才是商氏的嫡子,商温反而是旁支。朕记得春祭就要到了,商傒此时应该已经在返回曲岫的路上了吧?”永平帝温煦的目光此时向着商温扫去。大概是不想伤了这位老臣的心,永平帝又特意提起士族每年春祭,皆由成年的长房长孙代祭的传统。

      “是。”商温一欠身,依旧姿态从容,可见对于伏孝的论断毫不介意。

      永平帝又望向伏孝,接着道:“崔勃和崔庭都是嫡子,崔勃年长,但崔庭无论在朝中的官职,在朝野和士人间的声望都远远胜过崔勃。即便不留在崔氏的门庭,崔庭的前途也未必就会比崔勃差。你刚才说宫中没有先例,那也是不对的。前朝烈宗在位时,我朝中宗皇帝只是谢氏皇族的旁支,但后来却是他在国家覆灭的前夕,毅然带着臣子们南渡燕江。延续我大越的国祚是我中宗皇帝,而非烈宗的子孙后代。”

      伏孝的后背被汗水浸着,又刺又麻,忙深深拜下道:“陛下英明,微臣拜服!”

      永平帝还是很和蔼的样子,只是看上去有些累了:“你说的都是实话,朕还是高兴的。两位爱卿一大早就来见朕,应该还没用早膳吧?李灼,吩咐人把早膳热好,给两位大人送到朝房。你们先退下吧。”

      商温起身,走到了伏孝的身边,两人一起向永平帝插手,弯腰道:“臣告退!”

      东都的雪下到第三日,依旧没有止歇。

      四月初二黄昏,崔府正门大开,十里红妆沿着止马巷向外延展,铺遍了整条朱雀大街。东都旲州城内的漫天雪色在没有夕阳西照的情况下竟是被这满目的朱红给点燃了。

      《仪礼》有云:“昏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皆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入,揖让而升,听命于庙,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

      六礼本如丝绢华绸,除了丝丝入扣外,也令人感到赏心悦目。但自从前朝西越末年,诸胡入侵华夏以来,社会动荡,上至士人大夫,下到平民百姓便再无闲暇去施行一套完整的“六礼”。就连去年太子大婚时,宫中也仅仅是保留了拜时之礼,和合卺仪式而已。

      晏氏的宗庙在姑氵宿,晏珝从崔府接到新妇后也是无庙可入,无宗可拜的。考虑到这是永平帝亲自下旨赐的婚,鸿胪寺的官员在掉了无数烦恼丝的案几上最终拟定,将“敬宗之礼”直接升级成了觐见,这样既全了礼数,又能体现皇恩浩荡!

      永平帝看到鸿胪寺的奏疏后又再下了一道恩旨,准许新人在婚礼当天可以驾车进宫。这也是东越建国以来,除崔拂外再没有人享受过的殊荣。

      接亲当日,按照惯例,夫家的人要在门口“催妆”。晏珝没有兄弟,他的亲属也都在姑郡。开始大家想,最有可能代替去催妆的人应该是梁休,或者是常年在边境,与晏氏打过交道的少将军谢芳。毕竟结亲双方的地位都很尊崇,让梁休和谢芳这样的人出面做代表才不会辱没了双方。

      可是到了催妆环节,当梁桢在众目睽睽下走到崔府的门前,高呼“新妇子,催出来!”时,原本守在门口宛如城墙一般的崔氏亲族忽然间变得十分的安静。

      这并不是他们不配合,也不是他们忘了流程,他们只是觉得惊奇,不明白在大喜的日子里为什么会有个人这样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样正气凛然地看着他们,又好像若见不到新妇马上就会杀人似的!

      也是因为惊奇,在场所有的人,包括但不限于崔氏的亲族们竟都忘了此时应当要开口起哄。

      梁桢的“催妆”确有其生疏之处,但也在字面意义上达到了最佳的效果。没过多久,一身华服的新妇在崔氏众人的簇拥下向着门口款款而来,气氛才又重新热闹起来。

      晏珝接到新妇,向崔拂拜别,然后亲自驾着马车,行往宫中谢恩。

      马车一路行驶到了承天门外,一对新人在一众宦官和宫女的陪伴下步行到思洛宫,在外殿向永平帝谢恩,接受御赐的礼物,然后返回新府。

      知仪崔氏与姑氵宿晏氏联姻,大婚之日现场声势之大,宾客之众可以想见。此刻一对新人在宫中尚未归来,离新府门口还有不少距离的地方已聚集了数不清的香车宝马。后来马车驶不进长街,宾客们便提前在街尾处下车,沿着狭窄的街道往新府走去。放眼望去,那一颗颗移动的人头不是当朝权贵就是名流巨子,总之非富即贵。

      抛开上述人物不谈,很多从外地赶来参加婚礼的地方官们平时没有机会来东都,想和权贵们攀谈的心也会比京官们更迫切些。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一次难得的交际机会。

      西越以美称先,东越更是以貌取人。常人若无崔庭,夏沿那样顶级的声望,彼此之间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像今天这样的场合,大部分宾客都穿得很光鲜。唯有一人,只穿了身勉强可以称赞为整洁的布衣。

      虽然衣着朴素,又身处锦绣堆中,蔡欣却一点也没觉得不自在。和在场所有的人一样,他很清楚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似旁人左右逢源,遇山攀山,遇水涉水般的四处忙碌,蔡欣只为一人而来,而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人。

      从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团团围住的夏沿,今日也不能免俗。

      被挡在人群之后的夏沿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一边向挡在周围的人推辞,一边拨开人群,往人墙外走来。

      蔡欣的表情还是那般平静,只有加快交叠的步影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失去了人群的遮挡,蔡欣更清楚地看到了夏沿:他肤色白皙却不显文弱,宛如雪山上的孤松,倔强独立,根深万里!唯一与想象有点出入的是眼前的夏沿此时脸上的表情更明快,与刚才他处在人群中的客套应付完全不同。

      夏沿步履如风,正直面蔡欣而来。蔡欣的心跳陡然加速,他忘了自己事先精心准备的开场白,也忘了他反复雕刻而成的行礼方式。一股强光随着夏沿的接近将周围照得越来越亮,蔡欣觉得所有的人,事,物,乃至时间都已停下,唯有他和夏沿在相向而行。

      夏沿来到蔡欣面前的不远处,脚步没停,人先向着蔡欣微笑颔首。翩翩风度之下竟有令人惊喜的亲和铺面而来。古人所说倾盖如故,莫不如此!蔡欣双眼异常的明亮,微微抿紧的双唇显示他正在压抑的激动。

      “夏大人,别来无恙。”蔡欣插手弯腰,垂目之时眼皮子还被眼中的温热蛰得发颤。

      清风从蔡欣的侧面拂过。

      “珍首!”

      夏沿清晰而和悦的声音从蔡欣的身后传来。蔡欣直起腰,猛地一回头,只见夏沿在一人面前停下,行礼时,常年如修竹般挺拔的背影迁就地向前微弓下去。

      蔡欣感到自己的胸腔内一震!

      他就是公良犀?东都有名的纨绔,阵前公然违反军纪,被谢雪关禁闭的那个公良犀?不!夏沿怎会和他亲近,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蔡欣紧紧地盯着夏沿,但不知为何,他只能听见夏沿说话的声音,却仿佛听不到他说话的内容。他越是努力地去听,他的世界就变得越发的单一。在漫无边际的噪声中,蔡欣满眼所见都只是夏沿和公良犀站在一起亲切寒暄的模样。之后夏沿又向公良犀提议了什么,公良犀便向外一伸手,陪着夏沿一起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在场不识公良犀的人毕竟是少数,刚才又是夏沿主动去找他的,旁人自然不会那么不识趣,此刻还跟过去打扰。

      蔡欣只不过往夏沿离去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便停下了,绵绵不绝的痛感如毒液一般从心里流淌开来。

      鸣金般的噪声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消失的,蔡欣听到的声音里重新出现了内容。

      “听闻夏大人北上时,蔡郡守曾在府中遍植红梅,后来夏大人只观赏了梅花,却没见到蔡郡守本人。若蔡郡守今日过来,再遇到夏大人,不知算不算是‘久别重逢’呢?”

      “蔡郡守虽然没见过夏大人,可他院子里的红梅却代他见过。”

      “固泽兄难道是在与我们说笑?那红梅是种在蔡大人的院子里不假,但不过是乡间一野物尔,安能取代得了堂堂郡守大人!除非那梅树成了精,蔡大人今日说不定还会派它来贺喜!”

      笑声刚起,只听一人淡声道:“果真如此,今日的主角不是新郎新妇,岂不成了蔡郡守和那红梅精了?”

      一时间,笑声如破口袋里洒出的面粉,扬得满天都是。

      蔡欣心中苦不堪言,却依旧保持着骄傲,他随手掸了掸自己的衣袖,头也不回地独自离去。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有十几个身穿吉服的小厮列成一列,像剪刀一样从中间把稠密的人群向两边裁开,人们仓促避让时,人群里也响起了一阵互招呼提醒的声音。

      夏沿和公良犀听见远处传来动静,知道是新人将至了。公良犀将横于腹前的那只手抬起,认真地望着夏沿道:“汝成不必说了。此事定是个误会!我想景观也不会把它放在心上。回头我找他问问,若真有误会我自当尽力调解,怎么着也不会让伏大人受了委屈!”

      夏沿双手负于身后,听到公良犀有如此承诺,也放了心,微微欠身道:“那就有劳费心了。”

      公良犀连忙欠身还礼,起身时眉目间又是一脉的和悦亲昵。

      远处,马车已经在新宅的门口停下。

      莞尔提前三天过来受训,此时也守在了车旁,等着搀新妇入门。

      车帘掀起,新妇低着头从车内款款而出。即便在凤冠霞帔,重重礼服之下也能见其身材窈窕。而她举手投足之间更有一种士族女子特有的矜持高贵,就连那满裙的琳琅环佩都变得有些相形失色了。

      下车后,崔瑛将一手向旁伸出,莞尔如事先排练的那样弯腰伸手去扶,忽然她感到掌心处传来微微地震颤!对方的手下意识地想要远离,随后不久仍是安心地在她手中落定。

      莞尔动作从容,此时她谨记着教习嬷嬷事先教她的那样,把头垂下,然后一边扶着崔瑛慢慢地往新宅里走,一边也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宽袖往前推一推……

      院内早已准备好用青布搭建的青庐,新人进门后先向晏珝的祖母——本朝目前唯一一位还在世的一品诰命夫人钟氏奉茶行礼,然后向天地,还有彼此行礼。行完三拜之礼后,新人便在亲属的簇拥下步入新房,完成共牢合卺,至此才算礼成。

      后面,新妇只需在新房内等待,新郎则会被一干亲朋好友起哄着推出去宴客。

      此时新月未起,热闹都停留在新房的院墙之外。新房内烛光潋滟,红绸欲燃,仍是一派欲说还休的静谧。

      莞尔走到案前,看看上面摆着的几盘点心,转身道:“郎君在外间宴客,一时恐不得回。夫人忙了一天,不知腹中是否饥饿?”

      崔瑛抬起眼眸,看到莞尔正站在不远处,回过身子来问她。周围烛光繁盛,莞尔直白的关切和未加修饰的语气让崔瑛感到一阵恍惚。仿佛在莞尔的眼中,崔瑛不是一个新妇,而是个干了一天活的苦力,现在地主们都走了,她也终于可以吃点东西了。

      “我不饿,斟茶即可。”崔瑛道。

      莞尔欠身,又转回去斟茶。斟好了茶,莞尔把它端到崔瑛的面前,用双手递上前道:“夫人请。”

      崔瑛接过,横袖遮挡面容。

      开始崔瑛只是想沾一沾有些发干的唇,当水入口的时候,那红袖便不自觉地抬高,崔瑛的头微微地向后仰着……

      莞尔接过杯子后道:“夫人还需再饮一杯吗?”

      崔瑛:“不用。”

      莞尔转身,把杯子往案上放。

      “你不是这府中的侍女吧?”崔瑛的声音从莞尔的身后传来。

      莞尔手上的动作一顿!慢慢地,她放下杯子,转身回到崔瑛的面前,矮身道:“禀夫人,奴婢莞尔,原是一名侍卫,日前受主上差遣,来此帮忙。”她矮身的动作略显僵硬,开始崔瑛只当她是被自己识破了身份所以紧张,但听到她说她是侍卫时,崔瑛感到十分的惊讶。

      莞尔本不爱笑,此时也只是依照侍女的身份摆出一个标准的行礼姿势。但只要再细看看,便可发现她低垂的眉目间全无惊恐,反而整个人都流露出沉稳与坚毅。

      “这么说不是我的错觉,你手中真的有胼胝?”崔瑛望着莞尔,声音里蓄起一丝玩味。

      “是奴婢冒失了,行动之前忘了清理双手。奴婢冒犯女郎,请女郎责罚!”

      把婚礼说成是行动,知道错了不是求饶而是认罚,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侍女”出现在自己的婚房中,崔瑛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莞尔说得也没错,士族间的联姻不过就是一场为了垄断权利而展开的行动,她身为士族之女,早晚都要有这么一天,何必去管对方是谁?

      想到这里,崔瑛的心里轻松了些,语气也温和了一点:“无妨。你刚刚说你是侍卫?”

      “是。奴婢是郡守的随行侍卫,平日里也只负责保护郡守一人。”莞尔其实也担心会给晏珝惹来麻烦,所以在话语间也在向崔瑛暗示,晏珝可不是随便挑一个人来侍奉她的。

      崔瑛:“你这名字有趣,谁给你取的?”

      莞尔默了默,随即答道:“是府上小郎君所取。开始只是个外号,后来大家都这么叫,就干脆改了名。”

      “你是哪位郡守府上的侍卫?”

      话音落下,莞尔呼吸一滞,同时早已垂下了目光,看上去倒是形色如常:“奴婢是梁郡守府上的侍卫。”

      “哦,”崔瑛停了一下,又道:“所以你的名字是梁桢,小梁大人所取?”

      莞尔垂着目点头:“是。”

      想到那个素来冷冰冰,不苟言笑,故作老成,又天生带着沙嗓的梁桢竟也会有这样顽劣的时候,崔瑛本来淡然的唇角不禁牵起了一个弧度。

      莞尔虽然低着头,目光只能触及到崔瑛的腰腹及以下的位置,但以她的敏感却能感觉崔瑛对她刚才所说的话似乎并无芥蒂。

      当崔瑛再开口,莞尔更加确定她的兴致与刚才并无二:“那你平时——”

      咚!咚!敲门声响起,崔瑛的话被打断了。

      莞尔抬起头,先向崔瑛矮一矮身子,然后便快步往门口走去。

      “何人?”莞尔隔着门道。

      门外的小厮本来还在等,不知何时里面的人已经到了门口,顿时一惊,忙绷紧了身子回道:“是公良氏的女郎要请见夫人。”

      莞尔转头望向房间深处。红帐之后很静,静到莞尔觉得原本坐在里面的人此时已经不在了,可是崔瑛的声音又从那里面传出来:“莞尔退下,请公良氏的女郎进来。”她很平静,仿佛没有了温度。

      “是。”莞尔转身将门拉开,对外行了一个矮身礼便侧身让开。垂目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莞尔走出了新房。

      双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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